课业上交的前一天,魏无羡终于憋出了一篇。
她拿着写满字的纸,左看右看,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阿姐,你帮我看看呗?”她跑到温箬房里,把纸递过去。
温箬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怎么了?”魏无羡紧张地看着她。
“条理清晰,论据充分,字也写得不错。”温箬将纸还给她,“唯独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把蓝氏家训和蓝氏家规搞混了。家训是‘雅正集’,家规是‘惩戒录’,你写的是家规的内容,但引用的却是家训的条目。”
魏无羡瞪大了眼睛:“这……有区别吗?”
温箬沉默了一瞬:“区别很大。你如果交上去,蓝老先生会以为你在故意挑衅。”
魏无羡的脸一下子垮了。
“那我岂不是要重写?”
“不用,改几处引用就行。我帮你标注出来,你照着改。”
温箬拿起笔,在纸上圈圈画画,动作干脆利落。不过片刻,便将纸递回来。
魏无羡接过去一看,需要修改的地方并不多,但每一处都是关键。
“阿姐,你太厉害了!”她由衷地感叹,“你怎么什么都会啊?”
温箬头也没抬:“不会的东西,学就是了。爹从小就这么教我们的。”
提到舅舅温若寒,魏无羡忍不住笑了。
舅舅对她阿娘是真好,连带着对她也好得不得了。阿娘在家的时候舅舅宠着阿娘,阿娘不在家的时候舅舅就把这份宠全给了她。阿晁哥有时候都吃醋,说爹眼里只有妹妹和侄女,亲生的都得往后排。
次日,课业上交。
蓝启仁一份一份地翻阅,面色严肃,看不出喜怒。
念到魏无羡的名字时,他的手指顿了一下,抬眼看了她一眼。
魏无羡心里一紧,赶紧低下头。
“魏婴,”蓝启仁开口,“这篇是你自己写的?”
“是、是的。”魏无羡硬着头皮回答。
蓝启仁沉默了几息,将纸放在一旁,说了两个字:“尚可。”
魏无羡愣住了。
尚可?
蓝老先生说她尚可?
她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被温箬一个眼神摁了回去。
下了课,魏无羡兴奋得不行,拉着江厌离的手转圈:“厌离姐姐你听到了吗!蓝老先生说我尚可!”
“听到了听到了,”江厌离被她转得头晕,笑着按住她,“别转了,再转我要吐了。”
江澄从旁边走过,面无表情地丢下一句:“不就是尚可吗?至于高兴成这样?”
“就是至于!”魏无羡冲他做了个鬼脸,“比你强就行!”
“你怎么知道比我强?”江澄站住了脚。
“那你得了什么评价?”
江澄抿了抿唇,没有回答,加快脚步走了。
薛洋在后面偷笑,凑过来小声说:“兄长被蓝老先生说‘中规中矩’,气得一上午没说话。”
魏无羡哈哈大笑,笑声清脆得像银铃,在廊下回荡。
蓝忘机站在不远处,听见她的笑声,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下午,魏无羡正在房中翻看课业,忽然收到一封从岐山寄来的信。
信封上的字迹洒脱飞扬,一看就是她阿爹魏长泽的手笔。她拆开一看,里面掉出一张画——画上是两个人站在一座山顶,背后是云海日出,笑得开怀。画上的人她再熟悉不过,是她阿爹和阿娘。
信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
“阿羡,我和你阿娘在泰山,这里的日出很好看。我们打算再往东走,听说海边的日出更美。你在云深不知处好好听学,缺什么写信说,我们走到哪都能收。辣酱托人带了两罐,应该这几天就到。你阿娘说想你了,但我们暂时还不想回去,你自己乖一点。——阿爹”
旁边又加了一行娟秀的字迹,是她阿娘藏色散人的:
“阿羡,别听你阿爹的,他就是玩疯了不想回家。我也想你了,但外面的世界真的很好看,等你再大一点,我们一起出来玩。阿箬替我看着你呢,你别欺负她。——阿娘”
魏无羡看完信,又好气又好笑。
她这对爹娘,成天就知道在外头玩。一年到头在岐山待不到三个月,每次回来也是住几天就走,说是“江湖那么大,不去看看可惜了”。
小时候她也会闹,哭着不让爹娘走。后来渐渐习惯了,因为有舅舅在。
舅舅温若寒每次都会把她抱起来,用他那张向来严肃的脸挤出一个哄孩子的笑容:“羡羡不哭,舅舅在呢。你爹娘不陪你,舅舅陪你。”
然后她就不哭了。
阿姐温箬那时候才八九岁,已经像个小大人一样,拉着她的手说:“阿羡,我会做饭给你吃。”虽然最后炸了灶房的人是她自己,但那份心意她一直记得。
阿晁哥比她大两岁,皮得很,但有什么好吃的都会分她一半。
她是在舅舅和阿姐、阿晁哥的照顾下长大的,从不觉得爹娘的爱少了半分。相反的,每次爹娘回来,都是她最开心的时候——因为那意味着会有很多好玩的礼物和说不完的故事。
“阿姐,”魏无羡把信递给温箬,“我阿爹阿娘又出去玩啦,说暂时不回来。”
温箬接过信,扫了一眼,面色如常:“意料之中。”
“舅舅不会生气吗?”魏无羡小心翼翼地问。毕竟舅舅那么疼阿娘,阿娘却成天在外面跑。
温箬看了她一眼:“爹只会生气姑母不带上他。”
魏无羡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
舅舅温若寒虽然在外人看来是个不苟言笑的家主,但在她阿娘面前,那就是个没脾气的哥哥。阿娘说往东他不会往西,阿娘说去玩他再忙也会把公务推开。
可惜阿娘嫌他太闷,出去玩从来不带他。
魏无羡有时候觉得舅舅挺可怜的。
傍晚,温箬带着魏无羡去了彩衣镇。
“阿姐,怎么突然要下山?”魏无羡走着走着,忽然反应过来,“是不是我阿娘托人带的辣酱到了?”
温箬没有否认:“顺路拿一下。另外,姑母说你小时候她教过你认药草,怕你忘了,让我带你认认。”
魏无羡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阿娘教她的时候她才四五岁,哪记得住那么多。
彩衣镇外有一片山坡,向阳的一面长满了各种药草。温箬蹲下来,一株一株地指给她看。
“这是夏枯草,清热去火的。你上次偷吃辣食上火嗓子疼,就是用的这个。”
魏无羡点头。
“这是薄荷,这是车前草,这是益母草……”温箬语速不快不慢,“姑母说,你不一定非要把药草认全,但认识一些常见的,以后行走江湖用得着。”
“我阿娘还说了什么?”魏无羡蹲在旁边,双手托腮。
温箬想了想:“她说,当年在抱山散人门下学艺的时候,师父逼她背药典,她背得头疼,发誓以后绝不让自己女儿受这个罪。所以你只要认常见的就行。”
魏无羡噗嗤笑了出来:“那你怎么会这么多?”
“我主动学的。”温箬淡淡地说,“人活着,多会一点,就多一条路。”
魏无羡看着自家阿姐,忽然很认真地说:“阿姐,我觉得你很厉害。比我阿娘还厉害。”
温箬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看了她一眼。
“姑母听到这话会伤心的。”
“她不会,”魏无羡笑嘻嘻地说,“她肯定会说‘我女儿眼光真好’。”
这时,山坡另一边传来一阵悠扬的笛声。
魏无羡好奇地抬头望去,看见一个少年坐在不远处的大石头上,正吹着一支竹笛。他穿一身素白衣袍,腰间悬着一柄长剑,面容俊逸,气质清正。
笛声停了,少年转过头来,看见了她们。
“打扰了,”他起身拱手,声音清朗,“在下宋琛,散修。路过此处,见风景甚好,便歇一歇脚。惊扰二位姑娘,多有得罪。”
魏无羡歪着头看他:“宋琛?你认识我阿娘吗?我阿娘也是抱山散人的弟子。”
宋琛微微一怔,仔细看了魏无羡几眼,随即拱手深施一礼:“原来是藏色师姐的女儿。在下虽未见过藏色师姐,但常听师父提起,说师姐是天资最高、最得师父心意的徒弟。”
魏无羡眼睛弯成了月牙:“那你跟我算是同门啦!”
温箬站在一旁,目光淡淡地看了宋琛一眼,忽然开口:“宋公子此去何处?”
“云深不知处,”宋琛答道,“听闻蓝氏听学开放旁听,想去见识见识。”
“那一起吧。”魏无羡热情地招呼,“反正顺路。”
温箬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走在前面,脚步不紧不慢。
魏无羡和宋琛并肩走在后面,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笑声断断续续地传来。
温箬听着身后的动静,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峦上,眸色平静如水。
回到云深不知处时,暮色四合。
温箬带着宋琛去登记了临时身份,蓝氏弟子查验过名帖之后,便放行了。
宋琛被安排在一间空置的客房里,离他们的院子不远。
魏无羡抱着两罐辣酱回了房,一罐放在自己桌上,一罐打算明天给江厌离送去。
她趴在桌上,铺开信纸,提笔给父母写信:
“阿爹阿娘,辣酱收到了。我在云深不知处很好,蓝老先生说我课业‘尚可’!阿姐带我认了好多药草,我都记下了。今天还遇到一个抱山散人的弟子,叫宋琛,人挺好的。你们在外面玩得开心,注意安全,不用担心我。舅舅和阿姐把我照顾得很好。”
她顿了顿,又在最后加了一句:
“下次回来记得多待几天,我想你们了。”
写完后她把信装好,放在桌上,等明天托人送去岐山转寄。
她知道这封信寄出去,等爹娘收到的时候,不知道又跑到哪里去了。但没关系,反正他们会看到的。
就像她知道,无论爹娘走到多远的地方,心里都装着她。
窗外月光正好,她吹灭烛火,躺进被窝里,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