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两年后。

金凌的束发之礼理当由金家长辈进行，可如今与他亲近的长辈皆已不在人间，又因为他已是金家宗主，若不是相当亲近的长辈，是不能替他束发的，所以最后还是请了江澄过来替他行束发之礼。

江澄虽不姓金，却是金凌的亲舅舅，这世上与金凌最为血脉相连的人，又是江家宗主，不论身份还是亲疏，都比金家那些堂叔伯要合适得多。

那一日金家按照惯例举行了盛大的庆典，用以庆祝金凌的十五岁。十五岁，表明金凌已经长大了，众多仙门家主都前来道贺，甚至带上了许多适龄的女修，多为家主亲女，不然也是侄女外甥女一类的，简直就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江澄瞧着跪在他的面前的金凌，拿起玉梳子从头梳到尾，然后将他的长发束起，扎成髻，又拿上一旁侍从早就呈上的金冠，用镶了玉的金簪子固定好，再系上那染了金星雪浪花香的金色发带，替金凌整理好了发带未尾的金流苏，最后，拿了朱砂笔，在金凌眉心点上一颗朱砂。

只会哇哇大哭的小娃娃，真的长大了。

江澄把金凌扶起来，司仪高声宣布:“礼成！”

金家长辈拿着柳枝，沾了花露朝金凌身上洒，江澄拍了拍金凌的肩，便退后一步，让金凌好好接受长辈们的祝福去了。

魏无羡与魏婴站得远，混在来宾之中，魏无羡瞧着金凌，只觉得他与金子轩越发相像。心中的愧疚再一次袭来，若不是他，如今给金凌束发的，就是金子轩，师姐也会在一旁送上她的祝福。

“魏婴。”

一声冷清的喊声将他拉回现实，一回头便发现两年不见的蓝忘机站在他身后。魏无羡朝他笑了笑，“蓝湛，好久不见。”

“……嗯。”蓝忘机神色似乎是有话要说，却又欲言又止，好似不知该如何开口。

魏无羡一看便知蓝忘机想说什么，他摆了摆手，像是安慰蓝忘机一般，“我很好，蓝湛，你也要好好的啊。”

魏无羡这一声“我很好”，便让蓝忘机知道，魏无羡已经完全放下了他们的感情，不怪他，不怨他，不恨他，也不爱他了。可魏无羡最后还是希望他也能好，那就说明，从前的交心是真，相爱是真，过去的一切，都是真的。

“嗯，保重。”最后那一句对不起还是没能说出口，可蓝忘机想，魏无羡应是知道他的意思的。

忽地肩上一重，魏无羡被压得往前一倾，扶着柱子才没有被压倒，他抬肩动了动，骂道，“你是猪吗！一天十二个时辰，你八个时辰都在睡！”

“你让我睡会儿嘛，好困……”

魏婴的声音越来越小，整个人都趴在了魏无羡的背上，搞得他被周围的人围观。刚刚见了前情人，这会儿就被另一个男人扑了，闲言碎语想没有都难。

正当他受不了，打算将魏婴随便找间客房安置时，江澄便一把将魏婴拉进了自己怀里扶好，问道，“他怎么回事，睡虫上身了？”

“先不说这个了，你找个房间让他睡会吧。”魏无羡无奈地摇了摇头。

安置好魏婴，二人便在种满了金星雪浪的院子里寻了个坐处，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了天。

“当初我们束发，好像就是江叔叔给我们弄的，根本没有这么兴师动众啊。”

“我们那时候能和现在的金凌比吗？”江澄朝远处被莺莺燕燕包围了的金凌看了一眼，颇有些幸灾乐祸，“阿凌也长大了。”

“我看他游刃有余呢。”魏无羡又朝江澄看了一眼，嘲笑道，“比某人厉害多了，说不准不久后就能有外甥媳妇了。”

魏无羡话里有话，又是在嘲笑江澄年纪这般大了还是光棍一个。江澄这两年更是变本加厉，连亲都不去相了。虽然魏无羡自己心里有那么点蠢蠢欲动的小心思，可是江澄看起来，对他根本就是兄弟之谊，一点想法也没有。

江澄冷哼一声，自知魏无羡是什么意思，讽道，“怎的，某人就不是单身了？”

这两年蓝曦臣与聂怀桑相继成家，他们这一辈的家主就只剩下江澄还是孤家寡人，旁人都说江宗主眼高于顶，真是不知道什么样的姑娘才能入得了他的眼。

“我怎么了。”魏无羡不认帐，嘴上又开始不着调，“若不是你不喜欢男人还讨厌断袖，我们凑合凑合也挺好……”

话音刚落，魏无羡便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就算江澄乐意和他凑合，他也不能让江家断了香火。若真让江澄与他搞断袖，怕是虞夫人要天天来他梦里骂他了。

“哈哈哈哈我说笑的，江澄你别生气……”魏无羡打着哈哈，似乎想把这尴尬的气氛打散，可江澄却是没给他这个机会。

江澄冷笑一声，看魏无羡有些尴尬的神色，讽道，“我可不敢高攀夷陵老祖，毕竟有人老早就亲口说过不喜欢我这样的。”

魏无羡一愣，还没缓过神来，江澄又接着自嘲，“我脾气差，性格差，心肠狠，心眼坏，不讨人喜欢，哪里会有人想不开看得上我……”

江澄这说得太过分了，明明想嫁给他的姑娘能把莲花坞都围几个圈，明明是他看不上别人，偏生说得好像是因为他太差了似的，还故意挑着魏无羡从前为了惹他生气故意说的违心话来说，听得魏无羡又气又急，直接起身捂住了江澄的嘴，骂道，“你放什么屁！这嘴里怎么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话！江澄你听好了，谁会不喜欢你呢，我就喜欢你，你特别好！”

明明是告白话，可江澄还是伸手打开了魏无羡的手，扭头不去看他，别扭道，“哼，连哄我说的话都和当初与蓝忘机告白时说的一样，当我是三岁小孩吗？行了行了，别说这个了……”

我明明，是真心的，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为了哄你啊……魏无羡心道，果然自己和江澄说喜欢他，他也只会以为自己是在逗他玩吧。

也对，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江澄的，是江澄救他的时候吗，还是在更早更早，早到他都不知道男人和男人也能在一起的时候。回去莲花坞之后，他总觉得他与江澄便是应当如此，蓝聂两家家主纷纷成了亲，给江澄说媒的人便更多了，可江澄总是不去，慢慢的也没人再来替江澄说媒了。从前还能听到下人们说莲花坞还差个女主人，现在也已经听不见了，好像如今就是最好的情况了，不多谁，也不少谁，江澄处理宗务，他就去校场指导门生修习，魏婴则是像个报时鸟儿，按时叫他们二人吃饭，生活和谐得不得了，好像他们天生就该这样生活在一起。

他也不该对江澄动心的，他们只是好兄弟，是亲人，他应该要帮着江澄寻一个知书达礼的漂亮弟媳……

可是他的嘴有时候就是不听他脑子的话，等他伸手捂住自己的嘴，已经晚了。

他说:“不一样的，我喜欢你，所以你最好。”

江澄的表情像是凝固了，魏无羡脑子罢了工，也看不出江澄是什么意思，只能急忙补救。

“哈，哈哈哈哈，所以江澄，你别担心，你肯定能找到媳妇儿的！”

“……嘁。”江澄摸了摸耳垂，又白了魏无羡一眼，道，“用得着你说。”

热闹的束发礼结束，金凌也一个人去了金家陵墓，一直呆到月亮都已经挂上了树梢，他才深吸了一口气，踩着岁华朝云梦方向去了。

云梦泽旁无名无姓无字无碑的小坟包，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被风雨打平，好在现在还能寻到。

阿凌长大了，今日束发，来给你看看。

来去匆匆的金凌自是没能在只有淡淡月光的夜里，发现那一顶隐藏在黑夜中的，熟悉的乌纱帽。

“这么晚了，你来莲花坞做什么？腿痒了？”

“我想喝舅舅煲的莲藕排骨汤嘛。”

“真是麻烦。”江澄一边报怨，一边把准备回房睡觉的魏无羡踢了一脚，“去小塘里挖一节藕来。”

“就不能客气点儿！”

“哼，你说什么？”江澄手里剁排骨的刀亮得可怕。

“没什么，我这就去！”

最后不管怎么样，金凌还是喝到了一碗热乎乎的莲藕排骨汤。至于剩下的嘛，被某个一直呼呼大睡，连回莲花坞都是弟子扶着的，可一闻到汤的香味便醒了的某人，喝了个光。

“我怎么有种养猪的错觉。”

“我也有。”

江澄和魏无羡陷入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