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川七月月练。
献给赵恪。
我二十六岁的时候,我哥三十三岁。
我三十三岁的时候,我哥三十三岁。
我五十七岁的时候,我哥三十三岁。
我九十六岁的时候,我哥三十三岁。
前些日子我逮着自家的崽和孙子,上他坟前磕了头。老久没来了——枯黄的草蔫巴着,铺满了隆起的小土包。偏生根还扎得深,拔的时候非使劲攥不可。草茎韧得很,分节的地方有锥似的玩意儿,直给你勒到肉里,直有吱吱的血粒要蹦出来,和我跪下时候假肢的咔擦声一个模样。年轻的时候我要和他一起拔,一下午一大片肯定不碍事儿。现在就吃力得紧,连老茧都是真老化去了,像个半透明的空壳儿。坟头的紫藤已繁盛了,枝枝叶叶吮吸着墓里的土灰,有嫩叶,碎花从骸骨里脱化,跟红领巾似的闹腾个大笑脸,迎着风冲着太阳招摇。
这儿连块碑也没有——碑又有什么用嗬。地底下躺的也就是他以前的衣物,和我从他死的地方捧来的几把灰。我嘱咐过了。等我这把硬骨头也散了架,就埋在他旁边这口地。这叫什么?“赵氏兄弟之墓”?什么屁名儿……几个龟孙子跟我讲,说没见过兄弟合葬的。嗬,我这条命都是他给我的。到了地下还不让我和他好好聚聚不成?
唉,真是老了。替他拔草烧香都得废老大劲儿。我昨儿还梦见他了。他半躺在摇椅上,半眯着眼睛道:“你要是下来,我请你尝尝铁观音。”
我说:“唷,还对茶研究上了,没见你以前喜欢这东西啊?”
“以前是以前。这味儿包你喜欢。实在不行,还跟你对干二锅头。”
我满口应承。不过啊……要到了下面,他要还是三十三岁,我却九十六岁,那我可不干。
壹.
那是冬天。
年轻的生命破碎在隆冬里,漫山遍野的黑血渗入人的四肢百骸。子弹,硝烟,血掩盖了凝成冰霜的尸体,连呵出的雾气里都藏着腥味。
我看见刘庆死的时候已近傍晚。太阳被冻住了,血红血红的一个,直勾勾地挂在天边。可惜只是个被冰凝住的幻影罢了,散发不出一丝热量。刘庆给横飞来的一颗子弹打中右腿,当场即闷哼跪下。而后飞来的两枪,令他死不瞑目。
刘庆是我战友,东北来的。我记得清楚着呢。他为了替我抢馍馍,和人干了一架,半夜躲被窝里头哼唧哼唧喊疼。他还说,以后我俩要是生了一男一女,就结个婚。要是都生儿子,就当兄弟。要是都生闺女,就结姐妹——反正他和我是一家子跑不了!
然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