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有死境,魂之归路,足八百里,无花无叶,黄沙遍地,延绵流潋,故名黄泉。自上任孟婆卒,孟婆庄无孟婆。
新任孟婆,多智善谋,具殊色,孟婆汤,以八泪为引,历久方成,异香可通九霄,凡鬼饮之,前事皆不复记。《冥记·黄泉卷》
一百年前,旧任孟婆柒月死于非命,之后孟婆庄一直都没有主人,一年前,孟婆庄才迎来新任主人。
这新任孟婆名唤卿酒酒,她是旧任孟婆的挚友,生得那叫倾国倾城,她熬得孟婆汤甚是鲜甜甘美。
众鬼睁大双眼,瞧一个新鬼正坐于孟婆的判桌之前,面前置一空碗。
那鬼瞧着是个好汉形貌,人高马大,面相威武。瞧他垂头,皱眉,耸鼻,瞧着待要哭了,做作半晌,方抬头道:“我实在是哭不出,吾乃齐殃,乃顶天立地汉子,要命便取,要咱的眼泪,却是没有。”
判桌后头,垂了数层纱帘,帘后藏着孟婆卿酒酒,一声冷笑。
“你命都没了,我取什么?”
声音是活了几千年那么老。
卿酒酒头顶上方,天棚缺了个口子,漏下一缕天光。
是舞台上的追光,正打在卿酒酒身上,幽深里浮出一个白影,白发垂肩,千年积雪。
卿酒酒隐于垂帘之后,五官瞧不清。
只见搁在桌上的一只手,皱纹密布,指甲苍黄;一尺来长的指甲,不耐烦地在桌上磕了一磕。
众鬼见碗内磷光闪闪,一股青白之气,随着三七的步伐,如丝如线,在厅中萦绕,十分甘甜,众鬼都吸起了鼻子,腹内馋虫涌动。
齐殃先嗅到一股香甜,直冲卤门;俯首再瞧,见那孟婆汤盛于陶碗之中,汤上一层青气萦于碗口,汤水有黄似白,如酥如酪,颇为诱人。
不禁赞一声:“好汤!”
帘内卿酒酒嘿嘿一笑。
“你们凡人只知其味,不解其情,此汤八泪为引,多少苦涩,焉知不苦不成汤;
需得慢火煎熬,去取苦涩,留其甘芳,如此煎熬一生,方得一锅好汤,人生亦是如此罢。”
齐殃只顾低头闻汤,喉头动着,亟不可待地捧起碗。
“孟婆汤原来如此甘美,待我便痛饮一碗,好去投胎!”
说罢,抬头欲饮。却闻那卿酒酒喝一声:“且慢!”
那汤碗便徒地生了千钧之重,坠回桌上,齐殃使尽力气,再端不起。
“你既无泪给我,有什么好东西压棺陪葬就拿出来吧!”
齐殃思忖这孟婆贪财,要什么眼泪,都是幌子,便道:“可恨我一介武夫,两手空空,身无长物啊!”
卿酒酒不语,垂纱后的一双眼,深如幽潭,幽幽瞅着齐殃,上下打量,半晌,方看定了一个地方,问道:“你怀中那是什么?”
说罢,一只手由那帘内伸了出来。
手指徒然伸长,迅如闪电,只向齐殃胸口一捞,便已攥着了什么,缩回帘内。
齐殃大惊,以手探胸口,空空如也,起身喝道:“还我!”
帘内的卿酒酒大笑起来,那笑声竟由苍老渐渐转为年轻;庄内烛火纷纷无人自亮,照得庄内亮如白昼。
此即如有风至,重帘纷卷,莲开次第,那孟婆方于帘后显出全相,竟是一美貌娘子,双十样貌,宝妆华髻,靥比春桃,云堆翠鬓,酥白一个胸口,恍恍然艳光普照。
齐殃一时看的痴了。
众鬼亦低呼惊艳,瞧那美貌的卿酒酒微微一笑,缓缓摊开手掌,那掌心之中,原来握一柄金钗,对齐殃笑了一笑,道:“你这武夫,随身携只女人的钗作甚?”
声音十分娇媚,摄人心魄。
齐殃定一定神,双目圆整。
“唯有此钗,不能予尔!”
置若罔闻,卿酒酒只就着烛火,将那钗翻来覆去瞧个仔细。
只见那钗赤金打造,丹凤回头,火光中莹莹发亮,然而钗头染血,十分蹊跷……斑斑点点,皆是前情旧怨。
卿酒酒的明眸转了一转,且不理论,便将那钗簪于发上,于铜镜之内瞧瞧自己,揽镜自赏,自恋一番,便伸手点点面前一卷书简。
那书简自于桌上徐徐展开。
“冥府有阴阳卷,阴卷册尔生死寿夭,是天命。我这一卷是阳卷,载人一生功过,竹简无字,待尔书成,此处记载,尔于战场之上杀三十七人呐!”
齐殃笑辩道:“吃兵饷哪有不背人命啊!”
“七年前你卸甲归家,却又为何杀了邻村一家老小十数人啊,手段残忍,放火烧宅,逃逸至此吧!”
齐殃的额头慢慢沁出一点汗珠。
卿酒酒回首于镜中正了正那钗,口中道:“这凤头钗,乃是那家主母之物。”
齐殃缓缓低头。
逃了这半生,逃到死,到底逃不过。
往事上涌,涌在喉头,半晌,挤出一句话。
“这钗是我的。”
“出征前,我卖了耕牛,请了顶好的金匠打了这钗,赠予阿凤。”
“阿凤便是那家主母?”
“她说……待我归来,便与我成亲。”
“她没等你?”
卿酒酒柔声软语,齐殃只垂头,瞧定那碗孟婆汤。
“啪嗒”一声,一滴眼泪,落于齐殃面前的孟婆汤中。
卿酒酒发出一阵大笑,乐不可支。
眼泪一滴一滴,止不住,皆落入那汤碗之中。
“七年前,阿凤一家死于非命,来了冥府告了你的状,你入不了轮回了,若去那无边炼狱受苦,不如我将吃了你吧!”
孟婆现出原形,齐殃吓昏了过去,众鬼看着这孟婆,凭她如何美艳,在众鬼之中,亦如夜叉海鬼,十分恐怖。
卿酒酒嘻嘻笑道:“汝等莫惊,咱孟婆只食恶极之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