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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回 铁将军见礼师尊 顾人玉追寻岳丈

剑啸悲歌

话说孟涛几人到了顾家庄上,顾家庄主人顾随园正排开了宴席,几人正自吃酒聊天,忽然有庄丁来报道:“长安守备铁燕铁大人拜庄来了。”

孟涛登时大怒道:“这畜生讨死,竟然敢来!”拍案而起,就要出去一会。

原来这铁燕本是大宋的一个庄家农户,因为从小生的强壮,孟涛偶然遇见,便收了他为徒,教了他些本领。后来金兵南下,二帝被掳,以至于中原豪杰莫不以金国为大仇。哪里料到前番师徒相见,这铁燕却做了大金国的军官,只把这孟涛气的银牙咬碎,若不是他自忖江湖豪杰未必便是官军对手,只怕前番便要清理门户了。这孟涛本就因了这事心中郁结,不想铁燕竟又大摇大摆的递拜帖来了,更是气炸了心肺,就要拼了老命出门动手。

顾随园急忙止住道:“老哥哥何至于此?”

孟涛叫道:“这厮身为汉人,屈膝降奴,竟还敢来!看老夫不清理了这畜生!”说着话,就要硬往外走。

顾随园急忙拦住,道:“孟大哥休要生气,这铁世侄未必便如大哥料想的一般。”当即便叫请进来,孟涛犹自怒气不歇,只是碍于主人颜面,不好发作罢了。

过不多久,那长安守备铁燕一身甲胄,随庄丁进来,顾随园正要行礼,铁燕已是推金山倒玉柱,“呛啷啷”跪将下来,只把个顾随园唬得面色铁青,腿脚发软,几乎也要跪下。却见铁燕对着孟涛叩首,道:“师父在上,弟子这厢有礼了。”

孟涛却把身侧了,不受他这一礼,就鼻孔里冷哼出一声,道:“铁将军是大金国官家,草民微贱,怎敢当此大礼?”

郭天童、苏无弃两个也因了铁燕身为汉人,却做了金国的将官,皆有怒色,若非这里是顾随园的庄子上,只怕便要暴起。顾随园怕孟涛如此驳铁燕的颜面,自己现在身为大金的子民,只恐官方促狭,当真要编排自己,急忙道:“孟大哥不必如此!铁相公当年也是铮铮一好汉,天下莫不知名的豪杰,又是大哥爱徒,品性本不坏的。今次必有缘故,大哥何不细问缘由?若是无端迁怒,却不是伤了师徒情分?”

孟涛于是对铁燕怒道:“你这厮也曾是大宋军官,何以平白做了金人走狗?你且说个道理出来。若是无理,休怪我这一双铁掌不是吃素的。”

铁燕再三顿首,这才说道:“师父在上,弟子不敢相瞒。弟子当年得蒙师父垂爱,学成投军,其时宋室与大金结盟,共讨契丹,本欲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然而宋室颓敝日久,军无战心,只是一味劫掠百姓,侵扰良家。那时弟子的上官见一良家女子有姿色,便要轻薄,那女子的家人不从,为军所杀,那狗官又叫将尸体贯于槊上,盘舞为戏,就要把那女子强奸。弟子一腔热血,岂能助桀纣以为虐?大怒之下,于是杀了上官,不想就此就断了他们的财路,被打成反叛,一营军士一起要杀我。弟子于是反出军中,中原是不能回去了,只能向北逃走。几乎身死之际,为金人所救。弟子这才投身金国的。”

孟涛几人听了,怒气稍减,只是他几个自诩“行侠仗义,忠君爱国”,纵然知道铁燕所言之事所在多有,也大多是不愿提及的,非到了设身处地之间不能正视。于是三人默然良久,孟涛才叹了口气道:“只是金兵劫掠,未必便比宋军好,难道你就不知?”

铁燕赧颜默然。

孟涛又叹了口气,道:“你起来罢!”

铁燕道:“师父不怪弟子了么?”

孟涛道:“你这也不是无理,我还怪你作甚?”

铁燕大喜,急忙亲自进茶,垂手侍立。

苏无弃忽然道:“将军方才所追的是谁?”

铁燕回道:“是宋国的细作。”

苏无弃道:“将军虽为金国将领,终是华夏出身,昔年二帝昏聩,致使神州沦丧,我虽僻处边鄙,也听说当今大宋天子颇有收复中原之心,岳飞、韩世忠二位将军十分约束部下,与民秋毫无犯,可谓正义之师,将军何不就在这长安城中回归大宋,认祖归宗?”

铁燕默然不答。

孟涛本来怒气稍减,现下见铁燕沉默不语,又惹得性发,怒道:“你个背祖忘宗的东西!是舍不得你那一身狗皮怎地?不过允与不允而已,竟这般踟蹰?”

铁燕骇然变色,急又跪下顿首道:“弟子怎敢如此?只是有心归国,又怕给师父惹麻烦。一时间左右为难。”

孟涛冷笑道:“我们跑江湖的,走南闯北,仇家都不知道有多少,当我年轻时,惹得权贵两只手也未必数得过来,还怕什么麻烦?你且讲来,若是在理,便是刀山火海,为师也保你这个徒弟,若是伤天害理的,姓孟的虽年老力衰,未必似你这般强壮,然而就算拼了一死,也断不教你得逞。”

铁燕惊道:“师父说哪里话来?弟子只是因为当年杀了长官,反出军中,为大宋不容,若是再投宋国,难保当年的同袍不与我为难,纵然一时不能得手,然而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又说是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似此反复龃龉龌龊,弟子是个粗人,如何当得?”

孟涛见铁燕说的不似作假,怒气渐消,思忖片刻才道:“这也说的是。唉!你先起来罢。”

苏无弃道:“将军何不就将此长安城为进身之资?我大宋若复得长安,将军功劳何其大也?那些宵小之辈又何足道哉?”

铁燕大惊道:“这如何能够?我虽不才,也晓得恩怨自当分明。想我当年几乎身死之际,是金人所救的,若为我一己之事,凭职务之便,就将一城一地相送,岂不是不仁不义?此事断不可为!”

孟涛听得这话,脸色又变,正待发作时,只听苏无弃已是冷笑开口道:“将军还是舍不得这大金国的官。”

铁燕正色道:“苏先生这话差了。若铁某当年是大宋的官,势穷降金,现下举城回归,原无不可;然我先为大宋所弃,后为金国所救,勉力向前,才有今日。我纵归宋,这长安城大不了再亲自打将下来也就是了,怎能将救命恩人的东西拱手送人的道理?”

苏无弃道:“若是打不下来,将军又将何以自处?难道就不怕天下悠悠之口,说将军全不顾国家大义么?”

铁燕昂然道:“自古以来,受人之托则忠人之事,在其位则谋其职。天下事纷纷扰扰,我一介匹夫又怎么能堵住天下众口?不过是无愧于己心罢了。若是苏先生几位觉得铁某这样说法不对,我也不敢辩驳,只求师父亲手赐我一死而已。这大宋投与不投也并无甚差别了。”

苏无弃还待再劝,顾随园却说道:“兄弟有一句话,还请几位哥哥自取。老弟以为铁将军所言并无不是,想我昔年身处汝州时,那大宋官军实在不把我们这些黎庶的性命放在眼里,时常横行,若非如此,老弟也不至于到长安来做这金国的顺民了。”

郭天童道:“依你说便该如何?”

顾随园道:“铁将军倘果真有心归宋,原也不难。孟大哥昔年便与陕西大侠周侗有旧,论起来那岳飞也是孟大哥的后辈呢!只需孟大哥亲往一趟大宋,找岳将军说明备细,想那岳将军必定不会为难。届时铁将军投身岳将军帐下,料无阻碍。只是小老儿听说岳飞将军帐下猛士极多,铁将军虽有勇力,恐怕一时之间也要屈居人下了。未知将军以为如何?”

铁燕笑道:“若果真如此,也不算什么打紧事。小子当年投军,为的便是一刀一枪搏个功名,况且我早听闻岳将军治军极严,十分合我心意,慢说其他,便是做个马前卒也是甘愿。”

苏无弃道:“将军倒果真舍得这大金国守备之职?”

铁燕道:“区区守备,何足道哉?我在金国为官,一来也是无处可去,二报救命之恩。然而自金兵入主中原,也并不比宋兵好多少,劫掠强横,十分不把汉人放在眼里。我因这狗熊脾气,又强约属下,才不至生出大祸来,却也不见容于同僚。莫如趁早走了,省得心烦。”

孟涛道:“既如此,我便为你走这一遭。只是你休要诳我,若不然时,我便拼着这性命不要,也必要杀你的。”

铁燕道:“师父放心,弟子断不敢胡言。”

众人皆大欢喜,顾随园便叫换了一席,推杯换盏,言笑晏晏,尽宾主之欢,铁燕又执弟子之礼相劝,大家都是江湖上的好汉,谈笑之间,豪气干云,只是顾氏兄弟各怀心事,有些郁郁,几次三番想要开口,却又实在插不进嘴,只得作罢。这一场直到日暮方散。顾人玉有心问问父亲,自己那岳父南宫斗的事,不想顾随园欣喜之下,吃的大醉。顾人玉没奈何,只得将心事压下。各自回房去了。

有心事的人,大多睡眠不好。顾人玉心中疑虑,辗转不能成眠,苦挨到寅末卯初,东边渐有曙色,即便下床,又想此时父亲多半没醒,不好去,只在屋内坐立难安,又在门外连练了七八趟拳脚,茶也灌了一个水饱,总算见到天光大亮,顾人玉内心火急火燎,也不洗漱,迈步就往父亲屋里来。此时其父母才起,收拾妥帖了,便见顾人玉到来,便问道:“我儿久出方归,不在屋内歇息,怎地却起得这般早?”

顾人玉请了个安,道:“阿爹,不知南宫伯父如今又望哪里去了?”

顾随园笑道:“我晓得你要问这个,昨日想来憋得久了。那日你南宫伯父一身血污,夤夜来投咱们庄上,我也吃了一惊,就问他因何如此。他道是那日清晨,庄外骤然射来一箭,直奔自己而来,他本有心要接,只是箭风峻急,似是强弓所发,便不敢硬接,只得让过,他有心要追射箭之人,但他家庄子你也知道,院外尽是树,等他追出时,那射箭的早走了。他倒有心要顺着那身影追去,又怕是调虎离山之计,只得回去,那箭上却绑着一幅破布,布上留书,他才知道是刑凶门找上门来了。”

顾人玉“嗯”了一声,心里实在也觉得阿爹啰嗦,只是父父子子之间,不便打断。

顾随园接着道:“他与我说的时候,我也奇怪得紧,想那刑凶门旧时行事,虽说邪门得很,但十分欺软怕硬。当年东方前辈家罹横祸,便是趁着东方前辈远出访友,才敢下手,其后种种,也是这般的作为。你南宫伯父也是在甘凉道有名的,他们却如何敢明白把战书下到他的手上?我便问他原因,只是他吭哧半晌,只是不说。我见他不愿说,也就问他怎地搞得这样狼狈,你南宫伯父这才说是他那个山庄早年在建造时,就挖了一条暗道,可以直通山下……”

他话未说完,顾人玉已是吃了一惊,道:“那我们这个庄子……”

顾随园笑道:“我们这里自是没有的,你南宫伯父家是在山上,若是被人围困,自然要想法子跑。我们这里倚靠骊山,慢说我们父子会点三脚猫的本事,翻屋越瓦不在话下,就是你娘这样不会武艺的,就后院架一个梯子,也就出去了。夫人,你说是也不是?”

顾夫人面上一红,不由想起自己贪嘴,便是怀孕时,因为顾随园爱惜得紧,怕她损伤,十分约束,她嘴馋不过,就暗自在后墙架起一个梯子,翻出去进城买东西吃的事情来,于是翻眼啐道:“那都是猴年马月了?我如今已不干那事了!你这死鬼却又提起来。”

顾随园哈哈一笑,又正色说道:“南宫兄心知若是提早走了,刑凶门必定警觉,只怕祸患无穷,不如等他攻山时,略作抵抗,暗度陈仓。他这里主意才定,就遇到你去提亲,,故而留你许多时日,本意是要你护着爱儿、怜宝两个,等他们走了,你们找不到人,自然会来长安,他们早到了这里,就能汇合,皆大欢喜。”

顾人玉点头道:“原来如此。”不由想起爱儿、怜宝两个惨死,心中悲愤,护目含泪。

顾随园心知他心里悲伤,叹了口气,道:“哪只刑凶门这群人那晚偷偷摸上山去,骤然杀入,庄里大乱之下,根本来不及逃,那刑凶门的但遇着活口,即遭屠戮。就连南宫兄两岁的幼子也惨遭毒手。”

顾夫人张氏在旁听了,她本是个做母亲的,听到此“啊”的惊呼一声,颤声道:“这……这也太过残忍了!”

顾随园叹道:“谁说不是呢?若非如此,他刑凶门何至于凶名在外人人喊打?”他顿了顿,又道:“南宫兄本要拼命,只是想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刑凶门又极其诡秘,与其当时死斗,不如先走脱,聚集天下英豪,杀他个尽绝,不得已仍旧循着暗道下山。哪料到他这暗道出口虽然隐秘已极,却仍被刑凶门察觉了,就在那里守株待兔。你南宫伯父一番死战,侥幸杀出,直奔长安来了。”

顾人玉颔首道:“那南宫伯父现下望哪里去了?”

顾随园道:“他如今去了哪里我也不知道,只是听他说是要往三山五岳寻人来相助。”他说到此,看了顾人玉一眼,道:“怎么?你也要去?”

顾人玉道:“孩儿确有这个意思,只是不知爹爹以为如何?”

顾随园微微思索,笑叹道:“我若不放你去,你这小兔崽子心里钩挂,好歹要学你娘落跑……罢了罢了!你去闯闯也是好的。我听得小梁王也是在广交天下英雄豪杰,你不妨先去那里看看,或许南宫兄也早得了消息,不定能够遇着。你打算何时动身?”

顾人玉大喜道:“孩儿想明日就去。”

张氏愕然道:“你昨天才回,明天就走么?却不歇息几日,养足了精神再说?”

顾随园见儿子一时无以应答,只又笑叹道:“你家好大儿你怎地不知?他虽然老实本分,但外柔内烈,他若不动心还好,若是有了打算,便要行动的,你让他稍作休息,只怕在家里要度日如年,不得安生的。罢了罢了,你既然要去,便好好准备一番,莫要遗漏了什么。”

张氏也叹了口气,道:“玉儿,你爹既然这般说,为娘也不留你了。只是路上一切小心,我也知道你素来正直老实,但凡事权衡,莫要如同益儿那般急躁惹事……”话才说到这里,只听屋外一人笑道:“阿娘又在这里编排我了!我哪里爱惹事来?”说话未歇,顾人益已入屋来,先与父母见了礼,才看着顾人玉道:“哥哥又要走?”

顾人玉点头道:“你怎地不爱惹事?且不说以前追鸡逗狗的琐碎事,就是这次在陈仓,你也几乎不问情由要与阿姑娘、孟前辈几个动手呢!”

顾随园吃了一惊道:“果有此事?”

顾人益哼了一声,心里十分埋怨顾人益,暗道:“你这做哥哥的却不是闪的我苦!”只是没奈何,把前后说了,只是凡人说自己有关的事情,少不得隐了对自己不利的,只把对自己有好处得去说。顾随园岂能不知?听了大怒,就桌边抄起戒尺要打,一面骂道:“你这惹祸的畜生!全没半点好歹!孟兄何等样人,若不留手,那司徒雷便有九条命也不够死的!你却好意思要与孟兄动手?今番不打杀了你这业畜,早晚给我们引出大祸来!”顾人益一看,心下大惧,转身就跑,心中兀自想道:“你我好歹一母同胞的兄弟,何至于此?若让我撞着时,也要你吃些苦,方消我恨!”正所谓“饥不择食,慌不择路,贫不择妻”,那顾人益只见得老爹手里戒尺凶狠,哪管其他?才迈步出门,迎面正来了一个小厮,刚喊的一声“二少爷”,早被顾人益撞个满怀,那顾人益好坏也是个练武的,挨了一撞,也不过是退了几步,只是赶巧儿绊在门槛上,仰面摔进屋里;那小厮却不是个健硕的,被这一撞,如遭重击,飞出一丈来远,连肋条骨也断了两根,重重摔在地上,口里只是呼痛,半晌爬不起来。

顾人玉急忙将这小厮扶起安抚,顾人益爬起来亟待要走,顾随园早赶了来,一把揪住道:“你这畜生要待哪里去?”顾人益只是浑身觳觫,讷讷道:“孩儿再不敢了!”顾随园却不管他,只是和顾人玉给那小厮接了骨,又安抚许久,才问道:“何事?”

小厮道:“司徒大少爷来找二少爷去耍。”

顾人益听得人找,如逢大赦,登时道:“爹爹,既是司徒少爷来了,孩儿……我……”他话未说完,顾随园已是冷“哼”一声,顾人益便不敢再说了。顾随园正要开口,又一个小厮飞也似跑来,一面叫道:“老爷!大事不好了!司徒少爷在演武场和阿姑娘、孟姑凉几个打起来了!”几人听了俱都大吃一惊,顾随园哪里还有心情去教训顾人益?撇了众人,当先就往演武场跑去,顾人玉兄弟相视一眼,也急忙跟上。

这一去也,正有分教:

英雄豪杰,颠沛四海之地;膏梁纨袴,命丧江湖之手。

直教:

草莽搅动风云乱,天下何人享太平?

不知这司徒少爷怎地吃了大亏?顾家父子又将何如?欲知端详,且听下回分解。

上一章 第四十一回 快马疾飞长安地 江湖暗起诡谲云 剑啸悲歌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