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绵思远道

清幽是幽河的河神，他在这条河里已经沉浸了数百年，甚至更久，他不记得。

幽河两岸的风景极好，柳树成对，花草遍地，最近桃树上的桃花也开了一朵。

来过幽河的人都被这里的景色震撼，无一不是赞美的，说这里仿若人间仙境，可这些景物是怎样来的，只有清幽和它们本身知晓。

夜晚，幽河静静地，柳树上的蝉儿偶尔鸣叫几声，月亮照着河面，清幽靠在桃树上，捧着一壶桃花酒，倒也自在。

“河神大人，你会有烦恼吗？”桃树上新开的桃花开口问道。

清幽拿着酒壶的手顿了顿，继而又将美酒送入口中，用袖口点了点唇边，才回答道:“自是有的。”

“可神仙能有什么烦恼呢？神仙有什么得不到的？”小桃花不信，追问道。

神仙有什么得不到？清幽笑了，他没回答，思绪却早已飘远。

彼时，幽河附近还不是这般美景，幽河也只不过是普通的一条河，河的对岸是一整个村庄，名叫柳岸村。

柳岸村很偏，离镇子很远，周围又是一大片荒地，不能开垦，所以村民很是贫穷，只能依靠着幽河，维持日常的生活。

清幽从那时起，就已经存在了，他是河神，每天看着村里的妇女拿着一盆衣服，来这里洗涤，木棒敲得狠狠的，嘴里也竟是些抱怨的话。

又经常有小孩子来河里玩耍，好几次都差点溺在这河里，都是清幽一手又托了上去。

没人知道清幽的存在，清幽也是习惯的，他只是偶尔观望一下不远处的人们，看着他们辛苦的活着。

后来，来了一个小女孩。

女孩名叫十三，因为出生那天是元月十三，故而得名。

起初，清幽是不在乎这个常来河畔的小女孩的，她总是一个人盯着水面发呆，继而又掉下几滴眼泪，清幽只是感知到，十三落入河中的眼泪，又咸又苦。

开始注意她，是在一日黄昏时。十三又跑来河边哭泣，她的脸是肿着的，她看起来很伤心，一直哭，一直哭。

“十三错了，十三本就不应该存在…”女孩发着呆，说了这么一句。

然后，她脱下了破旧的草编鞋，开始朝着河里走去，清幽这才觉得不对。

河水已经没过了女孩的脖颈，太阳下山了，女孩好像也死心了。

十三躺在河里，她生怕自己会浮上来，继续面对世间的不平，她拼命的抱着双膝，想着离开这个地方，却突然，被托了起来。

“喂，小丫头，你可不能死在这里，我的河水会坏掉的！”清幽突然出现在水面上，两只手托着十三的身体。

十三看着面前的男子，一袭长发披散着，身上涌着河水，蓝色的双眸像漩涡，将她卷了进去，十三此刻，双目失神。

“这样盯着我看，可不太好。”清幽看着面前发呆的人儿，将她送回到了岸边。

“你是神吗？”十三愣了好久，就说出这样一句话。

清幽看着面前的女孩儿，瘦的不得了，身上还有些新旧不一的伤口，他没有回答，反问道:“你身上的伤是被谁打的？”

听到这话，十三苦笑，摸了摸肿胀的脸说道:“是父亲。”

清幽也不知应说些什么了。

“以后若是无人听你诉苦，你可来找我，我住在这河里，但你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清幽只好这样说。

他是心软了，他那时觉得，和人类比起来，神虽然孤寂，却没有万般苦。

“好！”十三回答道，她突然不伤心了，拎着草鞋就跑了回去。

十三家里穷苦，早些时候，父亲一直想要个男孩，说是以后能养家糊口，却不想，十三出生了，是个女子。

父亲气急了，差点亲手断送了她的生命，还是十三的娘亲拼命劝说，才有了如今的十三。

可十三过得并不好，她每日要帮母亲编织竹筐，然后走很远去镇上卖掉，回来还要被父亲责骂，殴打，十三太苦了。

“不过好在，如今有清幽你在我身边。”十三对着河面说道，河面扬起一道水花，像是回应。

十三常常往幽河跑，只要一得空，她就立马飞奔过去，有时她会待到很晚，然后就睡在河边。

清幽也只是趁着十三睡着了，才化身出来静静地看着她，面前的女孩似乎长大了些，整日与其相伴，清幽竟也动了凡心。

神，太孤寂了。一颗小石子投入河面，河都久久不能平静。

清幽已经很久没见十三哭了，可这一天，十三又哭了。

她在河边，将头埋在双膝，一直哭，一直哭。

清幽不知所措，他不知道，他能做什么，河水轻轻冲刷着女孩的草鞋，像是安慰。

“清幽，他们让我嫁人。”十三真的哭了好久，才说出这样一句。

清幽又不知道说什么了。

清幽没说话，十三也跑开了。

“哎，你听说没，镇上的王老爷看上了十三那丫头，要将她纳进府呢！”河边洗衣服的妇女和另一个人交谈着。

“对呀，听说了，那王老爷属实大方，为了纳她一个，竟然愿意给咱们全村粮食，这可是好事。”那人接话说。

妇女脸上藏不住笑意:“是啊，是啊，大家可都得了好处，托了十三的福了！可那死丫头居然不愿意！”

“愿不愿意也不是她说了算，听说她爹把她绑了，正准备给王老爷送去呢。”两人一唱一合，丝毫没注意到平静水面的变化。

柳岸村发了场大水，整个村子都被淹没了，死了好多人。谁也未曾想过，那看上去波澜不惊的幽河，竟然能发起如此大水。

十三再来幽河时，幽河已经快要干涸。

人犯错，神罚。神犯错，天惩。

清幽躺在浅浅的水滩上，身影渐渐的快要消散，十三又哭了，她趴在清幽身上，一直哭，一直哭。

清幽消失了。

十三真苦，她没办法，她不愿意失去清幽，她去找到了神，她发了誓，她愿意用一切代价换回清幽，即便再不可轮回。

清幽本不该如此，是她欠的。

幽河已经干涸，一个女孩躺在沙地上，她的手腕留着血，脸上却挂着笑，那一丝丝血慢慢变成一条条河流，慢慢融聚，女孩被河水吞噬了。

原来神也会万般苦。

清幽回过神来，醉眼朦胧，小桃花看着树下的人，满眼的泪痕，她现在知道了。

神这样厉害，可有些东西，却还是永远得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