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您好请问是沈弃吗?这里是远山疗养院。等等!你们快拦住她!沈女士,沈女士,你听我说我现在在跟你的儿子打电话,你要跟他说话吗?”
电话那头是杂乱的脚步声,不断有人发出尖叫,周围不停有人在用哄孩子般的语气说些什么,还有一个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声,哭声随着周围的嘈杂声,带着隐隐的风声断断续续地伴着电流声,传到了电话这头,听得沈弃有了翻窗跳出的冲动。
“我是沈弃,我母亲她..她又发病了吗?”沈弃尽力缓下呼低声说。
护士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扩音,明明一直都很吵的病房却在那一刻莫名的安静下来了。让沈弃的声音清楚得在压抑的病房散出。
沈云心停下了她的哭声,她单手撑着单薄的身子,坐在了没有装防盗的窗子上。她红着双眼,莫名笑得开怀伸出另一只手:“我想跟我儿子说话。”
护士被她现在的姿势吓得直冒汗,一边说着:“你儿子这么乖,你千万别让她难过啊”,一边把手机递给了沈云心。
就在护士想趁机伸手拉下沈云心时,沈云心抬起了撑在窗闫的手拦住了她,温柔地说:“小姑娘 别过来。”四周又惊起一阵吸气声。
护士连忙把手机递到沈云心手里后退,“沈女士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抓好。你快抓好。”
沈云心真的就又抓了回去。她清了清嗓子,关了公放,把电话放回耳边:“七七,我没病。”
沈弃又深呼了口气:“妈,你现在在哪?”
“我在窗边看风景,外面的天特别蓝”,“春天到了吗?七七,我看见燕子了,好像是在筑巢,它是要回家吗?”
沈弃抓紧了在耳边的手机,看了眼窗外,刚抽出的枝芽都快要变成夏天的颜色了,连蝴蝶都不想再那些没有生气的花上停留了。
燕子筑巢?暮春时节,这燕子怎么磨磨蹭蹭的。
沈弃:“妈,花都要谢了,春天,快要过了。”沈弃的声音有些颤抖。他顿了顿没等到沈云心说话,又接着说:“妈,你...咳你想说什么。”
沈云心:“七七,妈妈让你受苦了。七七,妈妈想回家。”
沈弃:“我去接你。”
沈云心原本已快变得清澈的眼睛忽然又雾蒙蒙的了,她把身子往面的天空靠了些,手还抓着窗子,但这一次,只要放手就真的会落下去了。
护士们再也冷静不了打算悄悄报警。沈云心之前发了疯似的阻拦着他们,这次却没拦她温柔地对着电话说:“沈弃,我银行卡里还有钱,剩下的你自己努努力,我没办法了,辛苦你了。”
沈弃把头埋在手掌里,低声说:“妈,我只有你了,我真的只有你了。”
沈云心依旧温柔:“我是累赘,我都知道的。”
“你不能这样,至少再陪我一段时间好不好。”
沈云心终于忍不住,哭了。她没去擦眼泪,只是平淡地说:“七七你听好,我没为你做过什么,但我看着你长大,看着你变得越来越优秀我真的,”她哽咽了一下“我真的很高兴,所以不是我不要你了,不是的七七。”
“妈妈只是不要自己了,知道吗?”
沈弃肩背微微颤抖着,他低着头,心里想着跟办公室的老师请假,刚迈动步子,他听见电话里传来嘈杂的风声,裹着绝望,尖叫,击碎了自己唯一的归处。
远山疗养院,三楼的窗边,坐着一位穿着蓝白病号服的女人,她仰头看着蓝天,听着电话里的呼吸声,长舒了一口气。她轻轻放下手机,对着房间里的医生护士道了声抱歉,就松开了双手,去拥抱她身后的天空,宽大的衣服随着风,拍打着,好像翅膀一样。这时飞过一只衔泥的燕子,沈云心看见了。但随后她坠落在了不知道是谁堆放了好几块碎砖的软草皮,仔细看似乎还有花园铲,被侧放着隐在了软草中。暮春时节在块草地上开出了血红的花。
燕子看听见声音,被吓得掉了嘴中的草枝。飞走了。
病房里原本还抱有希望,觉得这花大价钱铺的草皮,并不高的楼层会阻断女人扑向天空的路。但在看见草地上的红绿,发出了惊心尖叫。
把死当做归途的人,怎么会允许自己的路上有岔路口呢?
沈弃抓着手机,腿软得撑了一下墙壁,他把手机归还给老师,沉默不语。
沈弃的班主任有些担心:“沈弃,你妈妈没事吧?要请假吗?”
沈弃点点头,离开了办公室。他想要飞快地达到疗养院,身体却像上了枷锁动弹不得,动一下身体仿佛就要被锁链拖得散架了。
他跑了几步呼吸就凌乱了,好不容易到了校门,保安却不放行。他低着头跟保安说:“您放我出去吧。求您了。”
保安愣了一下还是说:“假条呢?”。沈弃摇摇头:“我忘了。”
“别小小年纪不学好,学别人逃课,赶紧回去上课,没有假条不让放人的。”
“我没有...我没有想逃,您为什么不信我...”沈弃的声音太小了,保安没听到,认为沈弃默认自己是要逃学,便更不肯让他走一步了。
沈弃看着眼前以前觉得慈眉善目的大爷突然觉得他好坏。沈弃看着LED屏上的时间一秒一秒地跳着,心说你快让我走吧,不然...不然我可能真的见不到她了。
这是保安的手机响了,保安跟电话那头说了几句,就笑着把门给打开了:“我说学生你让我给你班主任打电话就好了,干嘛委屈地站在这不说话,快走吧。”
沈弃点点头,跑出了校门。他在路上拦下了一辆出租车,刚想上,却被站在一旁的大妈抢了先,大妈摆摆手:“对不起小伙子,我在这等挺长时间了,我赶时间啊!”
沈弃望着大妈,眼睛红得厉害。我也,赶时间啊。
到达远山疗养院后,他又迈不动步子了,这里到处都是人,警车和救护车的警报声吵的沈弃睁不开眼睛。
他忽然想:我来这里做什么,哦对,我来看她是不是还活着,那要是死了呢,我特意跑来看她被血覆盖着的尸体吗,她是不是不想让我来,不然为什么不等我,我都没见到她跟我说话的样子,我上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呢,啊,上个星期周末我来陪她吃饭了。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啊......”
沈弃看见了被裹上白布放上担架的人,那边的警察似乎在说些什么。沈弃的心里忽然又有了力气,他跑过去,穿过黄线小心翼翼地问:“警察在这是说明,不是普通的自杀吗?”
那位执勤的警察皱了皱眉:“这里不能随便进。”
“我...是她的儿子。请问我妈妈是不是被谋杀的?”
警察有些意外:“节哀。但你怎么会这么想?”
沈弃不说话了,他只是看着警官,眼泪已经不自觉得从眼眶里掉落。警官忽然之间明白了什么,他拿出证物袋问:“这是从死者手里拿到的,请问是你母亲的字迹吗?”
沈弃看着纸条上用熟悉的字迹写着:砖块和铲子都是我放的哦~
在这句话的后面还画了一个笑脸,而沈弃想要揉掉那个笑脸。
在警官查完监控后发现沈云心自己笑着埋着铁铲和砖块,这案子最终还是以自杀结案了。
沈弃回到家中,打开了灯,想起了还没吃晚饭。他打开冰箱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了,他忘记买菜了。他想要去拿泡面,打开柜子,发现在两天前他已经吃完了最后一包。
他用力地关上橱柜说了此生的第一句脏话:“操。”
这时客厅的灯开始闪。这灯从上个星期就开始闪了,沈弃一直没换。今天似乎是被沈弃关橱柜的声音吓到了,它终于在闪了几下后灭了。房间又重回黑暗了。
沈弃征愣在原地,窗外有月光,有万家灯火,可沈弃仿佛什么都看不见。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负气地走进卧室,打开床头柜看了那份领养证明,他又想起他八岁时偷听见他的母亲跟别人打电话。
“我只希望沈弃快点长大,我估计撑不了几年了。我到时候还指望着他照顾我呢。”沈云心在客厅喝着酒,随意地说。
当时沈弃什么都没听懂,他是五岁被领养的,他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当时想领养自己的除了沈云心还有另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但是沈弃选了沈云心。
而后几年沈弃慢慢知道沈云心有遗传性的精神病时常会神志不清,但沈弃并不害怕,他从来没有把沈云心送去疗养院的想法。
只是后来沈弃又知道,当初沈云心领养自己是因为她自己也是孤儿,又没有伴侣害怕自己孤独终老想找一人,在她的后半生能照顾她。
这其实没什么,因为子女是要赡养父母的,但是沈弃突然意识到,或许沈云心从来没有把自己当儿子养。
他初二,跟着沈云心相对而坐,他开玩笑的问:“妈,你把领回来不会就是为了照顾你把吧。”
沈云心沉默了好久,才说:“对不起。”
自那以后沈云心开始拼命工作,沈弃几乎一周都不能看见她一次,后来她或许是钱赚够了,就把自己送去了疗养院,甚至没跟沈弃打声招呼。
.......
黑暗中沈弃抱着领养证书,想着这么想想她当初领养自己的原因,应该就不会对她的死这么难受了吧。
黑暗中那个还穿着校服的才刚满十八的男生发出了低低地啜泣声。
“怎么办啊,妈,我好像更难受了。”
.......
不知过了多久,少年逐渐停止了哭泣。他自言自语道:“我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马上就要高考了,我是被保送的,不用担心学费。我原本还想让她高兴一下的。”
“明天我来换灯泡,但是以前是都她换的,这灯从来就没坏过,怎么她一走就坏了呢”
“以后的周末,我去哪里过呢,学校是本市的,离家很近,我回来以后没有要去的地方了。”
“没有人会等着我了,我从小时候就不被别人喜欢,现在连你也不要我了。”
“就算你真的不爱我,怎么连装一装都不会吗?”
少年原本想着的未来被他自己打断,他自卑到极点,没有归途,没有期盼。他母亲的纵身一跃把这位少年对这这世间的希望拦截斩杀。
没有人可以忍受自己被抛弃三次。
他四岁时他的亲生父亲因为他的先天性心脏病对他说:“对不起”
他十四岁时沈云心因为想要他的赡养对他说:“对不起”
他十八时他的母亲虽然对他说不怪他,但却杀死了他活到现在唯一爱过的人。
沈弃瘫在地上,笑着说:“本来想着就算自己活不长,陪着你也挺好的,就算你没有把我当儿子,但我知道你对我很好。虽然,你说你放弃自己跟我没关系,但是你对一个被丢来丢去的孩子说这种话,你觉得他会信多少。”
“与其留在这里多受几年苦,还不如追着你走了算了。”
......
凌晨,有个少年站在大桥之上,路边偶尔经过的轿车并没有注意到他。他只是攀上栏杆,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来路。就攥紧手中的什么,跳下了桥。
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