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确地说,你十几年前认识的是孟祥辉,不是孟鹤堂。
为了将就母亲在东北的工作,你们一家人从重庆搬到了黑龙江,父亲在当地中学找了一个当物理老师的工作,孟祥辉就是父亲的一个学生。
之所以会对这个男生的印象尤其深刻,就是因为他每天放学都会跟着父亲到家里来,美其名曰是还有问题没有弄懂,实际上每次都故意拿几道难度系数超常的奥赛题给老师,趁老师百思不得其解根本无暇顾及其他的时候,偷偷溜到坐在客厅看动画片的你旁边,掏出一颗糖,顿时就把你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他朝你招了招手,你乖乖的走到他面前。
“小莞,”他早就和你混熟了,伸手摸了摸你的脑袋,“来,叫小辉哥哥,哥哥给你糖吃。”
“小飞哥哥。”
“小辉。”
“小飞。”
“辉!”
“飞。”
“得,哥哥看你是学不会了,这颗糖就归我啦!”
这样被忽悠了三次之后,你终于意识到他其实早就料定了你念不准他的名字,只是想拿你寻开心而已。
你憋了一肚子气,正要大声喊“爸爸”却被孟祥辉一把捂住了嘴。他蹲下来,在你面前摊开放着好几种口味的果汁糖的手。
“哥哥错了,哥哥错了,别告诉魏老师,这些糖小莞随便挑,想拿多少拿多少。”
你得意地哼了一声,挑走了一颗葡萄味和一颗水蜜桃味的糖。
毕业那天,孟祥辉提着两袋水果糖,一袋葡萄味一袋水蜜桃味,到你家来塞到惊喜得快哭了的你手里。
他挠了挠头,不好意思的说:“我知道魏老师喜欢喝点儿酒抽点儿烟什么的,但是那玩意儿我也不会挑,买了差的反而坏您身体,干脆给妹妹买了点糖,希望老师师娘别嫌弃。”
父亲和孟祥辉师生话别还没有结束,你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们,拽着孟祥辉的衣角问:“你还会来看我吗?”
他笑了,又蹲下来:“你叫我一声,叫对了我就来。”
“小辉哥哥。”
.
.
.
.
.
.
.
.
.
.
星期六晚上,你保存了刚写完的策划案,合上电脑,正想换件衣服出门吃个brunch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喂,姑奶奶,干嘛啊?”
“宝贝儿!”闺蜜在电话那头的声音震得你把手机拿远了半米,“我抢到德云社的票了!两张!今晚咱俩一起去看吧!我花了好大代价才……”
“得了吧你,不就是少吃顿午饭吗?”你想起她刚刚发的说自己放弃午饭苦守手机的朋友圈,“行,我陪你去,顺便请你吃大餐。”
你知道德云社最近很火,可没想到有这么火。一进剧场就看见里面坐满了姑娘,竟然一个大老爷们儿都没有。
你们两人刚找到位置坐下,主持人就走出来报幕了。话音刚落,台下姑娘们就开始尖叫鼓掌,直到第一对演员上台鞠躬了也没停下。
闺蜜一只手提着礼物袋一只手抓着你,激动得跳着脚说:“走走走,咱们去送礼物。”
“我就算了吧。”
“多难得的机会啊,”她把脖子上的单反挂到你脖子上,“那你帮我照几张相,行吧?”
“得得得。”你点了点头,抱着单反走到台前。
镜头里,闺蜜站在台下,笑得像个孩子,她前不久刚失恋,你好久都没见过她这么笑一次了。她叫了一声台上的人,那个穿着一身黑大褂,头发有点卷卷的演员立马转了过来,一边笑着接过闺蜜手里的礼物,一边不停的道谢。
镜头拉近,你惊呼了一声。这个演员的长相你太熟悉了,这个眼睛,这个嘴巴,这个似有似无的眉毛(堂堂:我不要面子的嘛?),真的太像了。闺蜜说他叫孟鹤堂,不会这么巧都姓孟吧?
正当你在心里构想各种假设的时候,那个演员向你这边走了过来,你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小声喊了一声“小辉哥哥”。
孟鹤堂先是低下头,一脸疑惑的在台下的人群里寻找着。看见你的一瞬间,他的眼睛顿时就亮了,伏下身子和你握手的时候,他用旁人都听不到的声音说了一句“等会儿在后台门口等我,我请你吃饭”。
就在你觉得又惊又喜心神恍惚,又纠结要不要取消和闺蜜的饭局的时候,闺蜜突然把你拉到一边,哭丧着脸说:
“惨了惨了,我们主管叫我现在回去修改报表,我必须得走了,”她无奈的叹了口气,“不过能见着堂堂和小先生也不错了,你好好看吧,千万别爱上他们啊!”
她坏笑了一下,转身离开了。
看着站在台上的孟鹤堂,台风稳健,张弛有度,但偶尔的撒娇耍赖却还是能让你看到孟祥辉在他身上流下的影子。
.
.
.
.
.
演出结束之后你在后台出口的一个角落里等到所有来要签名的粉丝陆续散去之后才走到孟鹤堂身边。
“好久不见,长这么大了都。”他像个老长辈似摸了摸你的脑袋,“走吧,带你去吃火锅。”
孟鹤堂开着车,你坐在副驾驶上。他一边像个查户口的大叔一样问了你好多类似于你住哪儿、有没有男朋友之类的问题,一边时不时侧过头望着你笑。
你看着他的侧脸,算了算,他今年已经三十一了。没有了少年的青涩狡黠,他看起来温柔沉稳,像被岁月磨去了棱角,温润如玉。
“我啊,还单着呢。你呢孟哥?”你改口叫他“孟哥”,毕竟自己也是二十五六的人了,老是叫“小辉哥哥”总觉得尬得慌。
孟鹤堂笑了笑:“我都结婚了,”你默默点了点头,心里莫名的觉得有点可惜。孟鹤堂转头瞟了你一眼,被你明目张胆的失落逗得噗嗤一笑,“后来又离了。”
“诶?”
.
.
.
.
.
.
.
.
.
火锅店里。
你从红油锅里捞出毛肚就着油碟大快朵颐,一旁的孟鹤堂为了保护嗓子只能吃清汤锅里的蔬菜。
你喝了一大口啤酒,笑他说:“你一东北大老爷们儿居然吃清汤,害臊不害臊啊你?”
孟鹤堂倒也不反驳,只带着他那老父亲(?)般慈爱又无奈的笑容不停的给你夹菜。
原本你的酒量就小得可怜,但是今天高兴多喝了几杯,结果愣是因为撒尿牛丸不撒尿差点找来店员理论。孟鹤堂见你已经不胜酒力,赶紧把你塞上车送你回家。
进了停车场,孟鹤堂下了车,绕到你那边打开车门,一把拽住了差点扑到地上的你。
“这丫头。”
他搀着你一路上了电梯,走到家门口,从你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门。
正想关门离开的时候,看见你两只脚各踩着一只款式不同的拖鞋以“S”形路线走进客厅瘫在沙发上,他叹了口气,脱下鞋子赤着脚就往里走。
“小莞,小莞,”他拍了拍你,“洗个澡换身衣服到床上去睡好不好?”
“嗯——我不。”
“乖,听话,好不好?”
“我不!”
孟鹤堂又叹了口气,这丫头还真倔。
他四处转了转,找到了洗手间,拿了张帕子打湿之后给你洗了把脸,然后把你拦腰抱起,往卧室走去。
你的头靠在他肩上,他身上有一股鼠尾草橙花的香味,比你身上的酒味好闻多了,你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突如其来的一股气流让孟鹤堂夹了夹脖子。你抬起头,正对上孟鹤堂假装生气的双眼。你朝他皱起鼻子笑了一下,小时候每次拿向父亲告状威胁他得逞之后你总会这样对他笑。
他把你放在床上,盖好被子,然后走出房间,独自站在铺着地毯的露台上。
落地窗外车灯汇成缓缓流动的河。孟鹤堂从未觉得心里这么平静过。他用打火机的微微火星点了一支烟。不知道过了多久,但这支烟还没有燃尽的时候,孟鹤堂听到身后一声“孟哥”。
他转过身,你也赤着脚,站在露台门边,看起来已经清醒了一些。
孟鹤堂口中的烟还没来得及吐出来,你突然上前吻住了他,闭眼之前你清楚的看到了他瞳孔放大的双眸。
你用舌尖撬开他的嘴,烟慢慢渡入了你的口中。孟鹤堂像受了惊的鹿手足无措,你借着酒劲将手按在他的后颈上。
大概是认了自己难逃此劫,他逐渐冷静下来,把双手放在你的腰间。
就在你把脚踩在孟鹤堂的脚背上,双手环住他的颈脖,他也将你向自己怀里越搂越紧的时候,门铃突然响了起来。
你松开他,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转身走向门口,没有看见背后孟鹤堂勾起嘴角用大拇指轻轻擦了擦双唇。
你打开门,看清来人之后就不耐烦的自顾自往房里走,没有打招呼也没有迎接。
“你来干嘛?”
来人是一个大概五十多岁的中年妇女,踩着一双高跟鞋“噔噔噔”进了屋,一边端详着自己花哨的大红色美甲,一边漫不经心的问:
“我给你说的事,考虑的怎么样了?”
“没门。”你坐在沙发上,冷哼了一声。
“好,”女人突然暴怒地指着你叫嚣道,“那你就别怪我闹到你们公司去!说你不赡养你妈!”
“你非要把你女儿我毁了才甘心是不是?”你情绪崩溃地用力捶着沙发,“你到底是不是我亲妈啊!”
孟鹤堂静静地站在露台门边,没有随便开口。
女人也没有注意到他,冷笑着说:“那也是你逼我的,你爸把遗产都给了你,我只要每个月三万块钱还赌债,你一个总经理不会拿不出来吧?”
“还想要我拿钱让你去赌?我说了,没门。”
孟鹤堂已经知道了事情的原委,他叫了一声“阿姨”,然后从夜色笼罩的露台走到了开着灯的客厅。
“哟,家里还有人呢?”
你憎恶地看向正用一种恶俗的目光打量孟鹤堂的女人。怎么会有当妈的用这样的目光看着自己女儿家里的男人啊?你想。
“这是……你是小孟?”
“是我,”孟鹤堂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阿姨,你们的话我都听到了,”他从茶几上拿过自己的手包,从里面取出一张支票,一边在上面写着字,一边在你讶异的目光里淡淡的开口说,“这里,是十五万,您先拿着,以后每半年您都可以拿十五万。”
女人瞟了一眼孟鹤堂递过来的支票,不屑的笑了笑:“这是我们母女俩的事,你来掺和什么?”
“小莞的事就是我的事,我是她男朋友,以后就是她丈夫。”你不可置信的看着孟鹤堂,他的眼神却冷峻坚毅,“只要您以后不要再打扰小莞的生活,我保证说到做到,否则,就让小莞和您断绝母女关系,到时候就无关赡不赡养的事了。”
“不可以!”你吼起来,“不能给她!她就是个无底洞!”
孟鹤堂却没有将递出支票的手收回来。女人也算是得偿所愿,一把抽走支票,留下一句“小孟真是个明事理的好孩子”,扭头走了。
你从沙发上腾地站起来,冲到孟鹤堂面前双手捏着他的双肩,几乎是哭着喊:“你疯了?干嘛放任她这么堕落下去?”
他把你的手握在手心,紧紧地,有让你心安的力量。
“只要你过得安稳别被打搅就好,这点钱也确实不算什么。”
他把你抱进怀里,轻轻拍着你的背。你把头埋在他胸口,过了一会儿,小声问道:
“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你心里不是应该有答案了吗?”
“嗯?”
“难道你逮谁亲谁?!随便一个男的都能这么抱你?!!”
他震惊的眼神把你逗笑了,你一拍他的胸口:“去你的吧。”
.
.
.
.
本来你已经困得不想洗澡了,孟鹤堂千劝万催硬是把你推进了浴室。洗完澡之后困意反而减了几分,一边擦这头发一边走出浴室,你看见孟鹤堂靠在沙发上累得睡着了。
你蹑手蹑脚地走近,轻轻坐在他身边。他呼吸平和,看上去睡得很沉。有一瞬间,在你模糊的视线里,孟祥辉的模样又出现在了你眼前这个男人的脸上。
你掀起他小卷毛的刘海,在他额头上吻了下去,然后拿过他脱在一旁的外套想披在他身上,有东西从口袋里滑了出去。你弯腰去捡,发现是两颗糖,一颗葡萄味一颗水蜜桃味。
你想起那些老是偷偷跟踪孟祥辉去小卖部看他爱吃什么零食的黄昏,他总是会买什锦口味的果汁软糖,然后叫老板多给他一把葡萄味和水蜜桃味的,你记在了心里,所以每次他给你吃糖的时候,你总会拿走他最爱吃的这两种口味当做惩罚。
.
.
.
.
.
.
.
但你还一直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他。
不过或许他很快就会知道了,
又或许,他还需要用漫漫余生去发现这个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