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襄帝十七年,冬月廿九。
这一天是个好日子,被专掌占凶卜吉的命天司长司亲批为百年难遇的祥日。
骤雪初晴,空气中还夹杂着冬雪的湿寒,初升的太阳懒洋洋地撒了点暖意。长澜城镀银披金,越发显出其作为帝都的气度来。
孟沅漪看得有些呆了,这是她出生的地方,可十二年来她却寄养在虞州的护国清安寺。
虞州的街市也是繁华的,可与帝都一比对,却嫌街道不够宽,往来车马不够盛,新鲜玩意儿不够多了……直到她的手酸了,才终于放下了帘子。
“云舒,入了宫就不好再跑出来玩儿了吗?”孟沅漪问道。
“公主回了宫,见了宫里气象,自然也不会愿意来着街坊游玩了。”云舒不着痕迹地用“回宫”替了“入宫”。
她原是皇后身边的人,也不过十五六岁,但因着做事谨慎稳妥,生的清丽温淳,很得皇后的心意,这番女儿回宫,皇后打量她年纪与孟沅漪相仿,便预先将她予了孟沅漪做陪。
“那可不一定,宫里有说书的先生吗,有捏小陶人的老头儿吗,有串花糖的阿婆吗?”孟沅漪扬起头来笑。
虽未及长开,可她继承了母亲端以皇后粉瓷般细腻莹润的皮肤,亮若星子清如水泉的眸子。
她笑起来的时候颊边梨窝隐隐约约,一双眼睛明净温暖。
云舒也笑了笑,又轻轻叹了口气:“宫里可有陛下和娘娘都挂心着公主呢。”
那怎么过了十二年才想起来挂心呢?孟沅漪心想,却只是俏生生地笑:“没事!我在清安寺时就常背着师父偷偷跑出来的!”
“公主……”云舒终于踌躇:“宫里是不比清安寺的。”
“我知道啊……”孟沅漪又掀起帘子,现在已经可以看到远处的明岁宫了。
明岁宫原是前雍朝历时四十四年所建,时称宸乐宫,直至雍朝亡国前一年仍在修缮。
离国建国,接替了前朝的盛都华朝,也接替了前朝这项未完成的浩大工程,又历二十七年才算竣工,如今明岁宫的规模气派即使遍翻典籍也少有出其右的。
可孟沅漪只遥遥地看了一眼,便转看向天。
这一日的天蓝得宁静而温柔,滤过阳光的云生动活泼。
孟沅漪用另一只手托着腮,问道:“师父说宫里的天都砖块似的,没有这整片的了,是吗?”
云舒道:“公主车马劳顿,别费神思多想了。”
“云舒姐姐,我也没想什么,只是这些想法自己就钻出来了。”孟沅漪垂下了帘子说。
初见这位公主时,她就叫云舒一声“姐姐”,可自从那时候云舒诚惶诚恐地嘱咐她以后她就再没有叫错过。
此时云舒张了张嘴,却终究没有说什么,她也看了看车帘外的天。
孟沅漪就这样回了宫,直到很多年后她已经从一个稚气未脱的小女孩变成了一个典雅曼丽的女子,又一次走过这条华衣道,她再看到这样完整的云空,忽然想此时的天与许多年前的原本是同一片天。
此时她却没有想到这些,她只是有些忐忑,但关于陌生皇宫的一切都足以让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好奇。
未央宫
孟珩斜斜地倚靠在那一方塌上时,大离君主平日的威仪也被收敛许多,他一只手在棋盘里搅弄,颇有些闲情。
与他相对的女人却端坐着,神色温顺疏离,凤冠霞袍披在身上也不掩她的淡泊。
“是我输了。”孟珩笑着叹了一口气,放下了棋子,“潇水你的棋力呀,搁了这么久怎么反而长进了?”
“承陛下让了,博弈一道,妾早不及陛下。”皇后收拾起棋局来。
“你呀,一张嘴竟然也有不刻薄朕的时候?”
“陛下心不在焉,只有惨败了。”端以皇后转了话头,“鉴安公主还有一个时辰便要回宫了吧。”
孟珩沉吟道:“她是个可怜的孩子啊。”
“哪儿能呢?”皇后笑道:“陛下当年可不是这么说的。为国祈福是何等荣耀与风光?”
“皇后!”孟珩轻声呵斥,“够了,沅漪毕竟是你的女儿!”
孟珩揉了揉额角,似乎十分疲惫了,他站起身来,招呼内侍道:“宽衣!”
皇后接过内侍递来的衣物,从容地为孟珩穿戴,而后无限端方地挽着她的君王,走出了未央宫,去迎接她仅见过一次的女儿,那位“为国祈福”多年的不详之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