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叶的内腑受了重创,不得已,只能留在木樨家中养伤。
这一住,便是一个月。
原本非亲非故的,她不想打扰他,更不想因此和陌生人亲近。只是木樨这人实在有些无赖,号称当初救她之时用了最上等的伤药,请了最上等的大夫,若是她要走,便得把这笔账清算了。
她把身上所有的银子都掏出来,他摇头说不够;她又把为数不多的体己首饰拿出来,他还是说差那么一点。最后他提议,要不把你包袱里的琴送我吧,上好的木料,真金白银的弦,可值不少钱,足够我把你医好了。冰叶顿时大怒,不顾伤势,翻身下床,拿了琴就要走。
可是最后她还是没有走成,因为没走两步便晕了过去,醒来的时候木樨正搂着她的肩膀,小心地喂她喝药。从那天之后,他就再没有提过那把琴的事。
平心而论,木樨对她真的很不错,吃住用药不说,请来的也的确是上等的大夫。那个被他称为“半吊子医生”的年轻人,虽然看起来一副好脾气的模样,医术却甚是高明,不过养了一个月,她的内伤已经好了大半。
冰叶也不是不谙世事的姑娘,她知道年纪轻轻就拥有这般医术的人绝不可能在江湖上籍籍无名,自然,能请的来这样的人给自己治伤的木樨也绝非泛泛之辈。可是每次她的旁敲侧击,到最后都会被他一一化解,他一口咬定自己只是麟州某个富商家的纨绔子弟,平生只懂风花雪月,认识一些江湖人物,如此而已。
那天中午,当木樨带了两只新买的画眉来找她玩的时候,冰叶突然问道:“木樨,你知道天韵宫吗?”
他收回逗鸟的手,挑了挑眉:“这么有名的地方,当然知道。”
“那你可认识墨音清殇?”
“逍遥琴墨音清殇?”他不禁失笑,“我怎会认得那样的大人物?听说他已经离开天韵宫了,你找他有事?”
冰叶沉吟了片刻,摇了摇头:“家父操琴,所以对他特别关注一些。”
她告诉木樨,自己是西陵州琴师的女儿,父母双亡之后带着祖传的古琴来到麟州,路遇强人,才会落难至此。
这番话里有很多破绽,可他什么也没问,清湛的目光凝定在她低垂的眉睫上,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眼波一瞬温柔。
“冰心……”
“嗯?”
“其实本公子也略通音律,你家祖传的那把琴,不如卖了给我,也可以免去你的……”
“不行!”不等他说完,冰叶便出声打断,玉雪凝脂般的脸上浮起一丝因激动而起的红晕,“虽然……虽然我欠你良多,也不知道这辈子是否还得清,可是这件事,请恕我不能答应!”
——因为这把琴,非关风月,只为杀人!
木樨也不以为意,笑了笑:“小气。”
他转过头去,径自吹起口哨逗弄笼中那两只画眉,温和的眼中,却慢慢敛去了笑意。
哨音清越悦耳,有一种特别的韵律,只是断断续续,音节不全,也不知是首什么曲子。
冰叶听得有些发怔,半晌,才又低下头道:“叨扰数日,我该走了。”
冰叶想去的地方,是麟州百里之外的停云山。
她受伤前曾听人说过,墨音清殇最后出现的地方便是停云山。
她不能再连累别人了,红尘俗事的羁绊,只会让她丧失斗志——比如,那个萍水相逢却给予她温暖的,自称木樨的“纨绔子弟”。
只是没想到,临走那夜便有人找上门来。
那时候,木樨正端着一盏清茶一言不发地看着她收拾行李。她的伤还未痊愈,收拾片刻便要坐下歇息,他也不劝,只是将手边另一盏茶推到她面前,不管她何时举杯,杯中的茶水都是温热的。
随后,她便听到了夜行靴落在屋瓦上的轻微响动。
不过片刻,院子里也传来了脚步声,来者不下十人。
想必是东明城的杀手没想到她竟敢留在原地养伤,因此颇费了一番周折才找回了此处。
到底,还是连累了他……
冰叶一咬牙,负上琴就要跳窗而出,却被木樨一把拉住。他的手劲出乎意料的大,她一时挣脱不开,被他拉了回来,踉踉跄跄地跌倒在床上。
她吃了一惊,刚想问为什么,他却一撩袍角,随之跨上了床,修长的身躯覆下,将她紧紧地压在枕衾之间。
一时间,眉眼相对,不过一指的距离。
冰叶顿时慌乱起来,也不知是因为他近在咫尺的气息,还是因为四周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木……”
不等她说完,他便伸手捂住了她的唇,另一手轻轻一挥,绣满百花的纱帐应声而落,挡住了明灭不定的烛光。
“别动,也别说话。这是南海鲛丝织成的纱帐,能挡百毒!”
低低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她定了定神,望了一眼华丽的罗帐,心头一凛,帐外红雾弥漫,那是东明城名震江湖的“红酥手”,见血封喉的毒。
有那么一刻,耳边静默无声,只余下彼此的呼吸,交织错落,难分难断。
他的瞳仁如浓墨般漆黑,一眨不眨地盯着她,那样专注,几乎能看进她的心里,逼得她生生地有了错觉,仿佛自己倒映在他眼中的模样,已如刀斧般刻下,痕印深深。
就是那样一刻,她却觉得时间很长很长,长得她都要忘了身在何方。
可其实,只有那么短的一刻。
他淡淡一笑,眼神流转着莫名的温柔:“你在这儿乖乖躺着,我出去一下。”
她根本说不出挽留的话,甚至连动一下都做不到。他在松手的同时已经顺便点了她的穴道,她真的只能“乖乖躺着”,别无他法。
冰叶看着他挥帐而出,身影消失在帐外浓重的红雾中,心中的担忧和害怕顿时倾巢而出。
……那是剧毒啊,傻瓜!就算你能请得动天下名医,就算你真的有万贯家财,碰上“红酥手”,也是会死的……
当初爹爹在她怀中渐渐冷却的那一幕,又重新出现在眼前。都是因为那把琴,都是因为那个天下第一的传闻……每一个靠近她的人,都会死……
她终究还是因为眷恋他的温暖,晚走了那一步……
忍不住,泪盈于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