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老头子又忘记拉上窗帘了!”——因后背被升起多时的炙阳烤得热辣难忍，而不得不起床的我几乎在一瞬间就想通了一切，并愤懑地瞪着窗户边上阴影里沉睡得仿佛不谙世事孩童的老者，无奈望着那人有些愁容的睡颜，知晓救赎无望，只好微微挪了挪似乎有些晒伤的背脊，艰难而缓慢地侧着身子，直到疼痛的表皮埋进阴影，无法控制地，在原始的本能驱使下，脆弱的生命忍不住地再次奔赴炙热的高阳。
等到那个老伙计醒来，我已转了半个身子，虚弱的闷哼声从身旁传来，随之而来的是衣物挪动的窸窸窣窣的摩擦声，接下来，便是一连串的洗漱带起的声噪，不过短短的，就几分钟，这位年纪看上去实在有些大的老男孩便带着那看上去似乎与他一般一把年纪的斑驳破败的蓝色小喷壶，缓慢而从容地，将里头清澈的水滴点点喷于我的手臂、头顶，躯体。
我是喜欢这样的时候的。
尤其，在这样燥热的光芒里，在不可抑制的蒸腾作用下，这样清润的带着些许老人关心的水汽，总是如此的温柔可爱，叫原先沉闷寂寞的生命竟也带起几丝晶莹的微不可查的温暖雀跃。
见有些萎靡的叶片上终于布满细密的水珠，老人这才有些歇了歇慌乱的心跳，那副被一条又一条的细纹压着的眉眼，像是揉捏在一块的褐色纸团，慢慢地，展开，露出里头被细密皱褶藏起的含着几分软和与希望的神色。
“还好……还好没太久，真的很抱歉啊，小菊……”那双灰白的、像是长久失修，无人问津的旧木窗子一般透不出半点光彩的眸子微微垂落，只一人自言自语般诉说着内心的歉意。
望着那双眸子，我总觉得说不尽的难过，像是永远雾气环绕的水乡，携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雾水，不似江南繁盛，死寂空城，不剩任何。
说起来，小菊这个名字原先倒也不是这老家伙取的，记忆中是个调皮粗心的家伙，戴着个黄皮帽，身着简单的白体恤，只一件半厚不厚的橙色大褂，吊儿郎当地大踏步于料峭寒风中，两肩也似伴着步子的韵律起起伏伏，一副子别于他人的少年傲气，骄傲的放纵的，却在遇见一束被遗弃在屋前的小雏菊时，弯腰，捧取。
“小菊。”——一个朴素简单到平凡的名字，然而对于一朵枝叶萎靡，花瓣相继凋零的小雏菊而言，却是宛如圣音般高扬纯粹的诚挚的救赎、热望。
少年手捧着脆弱的花朵，一路颤颤巍巍地寻到父亲，将那人生中或许是数不清次数的善意捧到那伟岸的身影前。
男人瞥了眼我，很快地又将意味深长的眸子转向气喘吁吁的少年，许久，才捧过那虚弱的生命，用混合着湿气的土壤包裹着伤痛遍布的躯体，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少年青涩的身躯也随着时光慢慢长成了俊朗的模样，张扬的傲气的，合乎少年人所有想象的，成长成了一个开朗而不失温柔的大人。
这一点上，老头子确乎说得上功不可没。
后来，少年人考上了警校，欢呼雀跃地跑回家，那张无话不谈的嘴里最是善于吐露心事，无事不谈地说着生活里的一切，他像是永远耗不尽精力的向日葵，永远，以笑颜追寻光芒。
后来，后来他回来过一次，把我带走了，悄无声息地，以一种全然有别于前的姿态，沉默的，不忍的，源自于心房跳动的苦楚，像是沉默压抑的海浪不停地翻涌拍打着少年的胸膛，让年轻壮硕的身躯不住地弯下。
水珠滴落在脚下的土壤里，湿咸的，挣扎的，那颗矛盾不已的心最终在空无一人的房屋里带走那颗被他从儿时起日日浇养、述说心声的白净小花，而那个渐显苍老的老人独自一人被他留下。
那天以后他很少回到他那异地的小屋舍，黑漆漆的，除了必要的床具，称得上家徒四壁了，仿佛这就是一个随时可弃的，仅仅用于睡眠的避风所，没有色彩，没有他曾经喜欢的一切，灰白色的一切里，除了沉寂的疲惫，所剩无几。
青年的步子蹒跚，从门口拉出的一连串的血迹在灰色的石板上显得格外阴森可怖，尤其在这样一个无人问津的小屋舍里，我第一次见到他如此虚弱不堪，生命垂危的模样，像是停泊湖畔许久的破落木船，次次的风吹雨打下，连所剩无几的防水涂层也点点斑驳，可是，我分明见着那不同于疤痕累累的身躯上，那双明亮得不可思议的眸子，坚定着强大的信念，行走于孤寂的黑暗中，彷徨、贪欲，片叶不沾身。
再后来?
再后来，老人收到青年的噩耗通知，我作为青年刻意隐藏下的“遗物”回到了那个不复当年模样的老者手中。
与少年相似的眼眶里滚动着点点晶莹，在沉默的夜晚里亮出几分水色。
老人沉默了许久，才颤抖着手将那朵最后的希望郑重地放置于微风下的阳台，便如少年年轻时所放置的地方一般……
“小菊……”
“小菊……”
老人的呼唤声微弱而亲和，那双包藏于皱纹里的眸子时常忍不住望向窗，禁不住地坐于窗台，像是受什么感召似的，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天，隔天醒来便时常见着窗头一夜未关……
“小菊……”
这一次，我没再吭声，少年年少时捡起的小菊早已败落，一代又一代的记忆里成就了现在的我，可是……我到底不是老人此时心头真正呼唤的小菊。
他似乎是说了很多，又好像什么也没说……男孩眼底的光芒在此时不住地映射在我的脑海，我似乎是明白青年躺在血泊时眸底的光芒了，而常坐的老头应当是早已清晰，望着天空的那双混浊的眸子已不如往日明晰，却仍闪烁着些许微光……
途游小姐大学后创作的第一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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