攥不住的时光

华晨宇一直没有勇气去看宜舟。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他每天都问唐三：“叶医生有没有醒来？”

用的是刚刚见面的“叶医生”，他自觉没有那个资格再唤一声“舟舟”，华晨宇觉得自己怯懦，但看到乌压压的人群中那些不和善的声音，无奈和痛苦又开始泛滥。

“我要的，你给不了。”

她说得非常，非常对。华晨宇打开自己的手机，看到宜舟的消息框上久久没有红点，于是又塞回自己的衣服里。

他对于这样的失望已经习以为常，并且在人群中掩饰得非常高超。

我只能通过这种方式，一面伤害着你，一面保护着你。

冬天越来越冷了。

自医院的第一场雪之后，又陆陆续续飘了几次雪花，夹着冰凉而细细的雨，只是没有堆得起来，落地即化。

唐医生一次都没有回复，华晨宇想，她大概也不接纳自己吧。

华晨宇坐在车后，看着副驾驶座上经纪人的嘴唇不停地翕动着，下意识想要回答，结果嘴巴张了张，突然忘记了要说什么。

他听出这是自己的声音，和往常一样。

和往常一样。

“你还要逃避到什么时候？”

“言听计从，拒绝反抗，你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和那些傀儡艺人一模一样？”

华晨宇想到很遥远以前，宜舟坐在办公桌上，手里拿着病历，一手钢笔字俊逸洒脱，风骨凛然。她的手很白，皮肤如凝脂一般，白皙得能看见浅青色的经络。

她手表上的时间是11：30。

她横眉冷对，她句句带刺又句句在理。

她问这个世界上是不是每一个人都终究平凡，她问自己的职业是不是归根结底还是不讨喜的。

她笑着说：“我们总有要允许并且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阳光。”

她带着通透的清醒，又携着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温暖天真。

华晨宇看向窗外，风景闪得非常快，每一帧都饱满新鲜。今天是难得的好天气，他这样感叹着。

觉得非常温暖。

原来是在怀念那个已经失去的叶医生，华晨宇苦笑着。

有些人哪怕不属于我，也依然出色优秀，正直凛然，风度翩翩，一颦一瞥都是从容魅力。

闪烁着他所不能直视的光芒。

专车驾驶到一个熟悉的路口，华晨宇再认识不过了，宜舟工作的医院。

他突然开口，在经纪人疑惑的目光下打开车门。

经纪人拦在华晨宇前面，带着诧异追问。

仅仅是诧异，华晨宇居然没有听出愤怒，低下头来看经纪人的时候，发现她的声色也古怪。

那种空空荡荡中闪着极力掩饰的可惜。

他没有回答经纪人。

以往的华晨宇几乎没有怎么仔细看过这所医院，今天才发现原来这么大。

门诊和急诊的楼都很高，他抬起头发现看不到顶，阳光过于刺眼。

明明是冬天，可是太阳却显得比夏天还要有存在感。

“这世界上，唯人心和太阳不可直视。”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到这句话，好像挤压在心里很久很久，今天突然冒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吃惊。

肉眼可见一圈一圈的光晕，色泽就像彩色的泡沫。

过往有来来往往的人，推着轮椅的，互相搀扶的，还有匆匆走进去的白领们，有的拿着饭盒，有的提着鲜花。

他平常不会注意到这些，他素来不会注意这些，但是今天不一样。

感觉像是被抽离了这个世界，站在一个很高或者很低的地方俯视或仰视。

应该是更高的地方吧。

可如果真的身处高地，为什么做任何事都身不由己？

他慢慢，慢慢地绕一圈，宜舟病房的位置他早已在心里揣摩过无数遍，绕过门诊大楼，再往里走50米，就可以看到一栋爬满了常青藤的五层小楼。

宜舟的那扇窗户一直闭着，唐三说不要让强光打扰她休息，但在紧闭的窗户外面可以看到一小盆绿植。

华晨宇辨不清这是仙人掌还是多肉，不过一直没见有人浇水，但长得很好，多半是仙人掌。

他想起前天晚上，他接到一通电话，丁禹兮告诉他，魏雨时自首了。

“张浩睿走了，她大概是没什么指望了，所以破罐子破摔，还要拖一个下水。”

“可怜了张浩睿的母亲，老人家醒来也不是，不醒来也不是。”

丁禹兮的声音传过来的时候有片刻失真，华晨宇听到的叹息声被延长了。

他想到下雪的时候，魏雨时走在潮湿的路上，还是穿着那条红裙子，不怕冷一般，画着很精致很精致的妆容，过往的人一一侧目。

然后她报以微笑，下半张脸露出完美的八颗牙，上半张脸像是被冰封千年。

那双美丽的眼睛里的寒冰是什么时候结起来的？或者什么时候曾化开过？他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满床鲜红，满地鲜红，宜舟嘴角的血还在不停地往外吐，像是标本一样被定在床上，昏迷着任人摆弄。

他再次看向窗口。

突然发现那盆仙人掌或者是多肉不见了，窗帘微微扇动，比刚才多露出了一条缝。

他反应过来。

他一时心急，脱口而出叶医生的大名，来来往往的人都用诧异的眼神看着他。

他不想管那么多。

窗帘中间伸出一直纤细的白净的手，仔细看还能看见密密的针孔，青筋凸起，白得透明。

小心翼翼地将仙人掌放到原位，然后迅速缩了回去。

紧紧合上了那条一开始疏忽大意露出的缝。

华晨宇一愣。

助理在远远的地方提醒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