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带路的协警搀着曲师明上了警车。

这还是曲师明第一次坐别人的车，没想到目的地是居然是公安局。

说实话她心里非常忐忑，不知道待会儿会被问些什么。

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拘谨的坐在车厢座椅的一角，双手绞紧了自己衣服的下摆，那本就被洗的极旧的衣服被她一双略显粗糙的手绞的皱起细小的折痕，如同她因为紧张而皱起的眉头一般。似是抚不平了。

这一幕被坐在她身侧的李醒看在眼里，他越发觉得这个女孩身上所背负的东西太多就连坐在她身边的李醒都无端生出一种沉重感。那种不堪忍受的沉重感从她那双看不见光亮的眼神中一点点透露出来。

就好像路口被抛弃的流浪猫的眼神，卑微却又渴望怜悯。但同时又用尖利的牙齿和利爪给自己上上了层层枷锁，拒绝别人的侵入和靠近。李醒无法理解她的精神世界只是觉得她看起来真的十分可怜。

于是情不自禁的把手搭上曲师明肩膀，她单薄的肩上突出的肩胛骨硌的李醒有些恍惚。

李醒别怕…没事的，我们会保护你。

李醒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作为一名刑侦警员居然对一个在案发现场还没有洗脱嫌疑的人，说出这样安慰的话，着实有些有悖于理。

曲师明没事…我不怕，你说…相信我…我就…不怕了。

曲师明没有敢抬头看李醒，她只是低着头，从那颗乌溜溜的脑袋后面传来了一声极小的声音，却是----说的十分坚定。

李醒好…一会儿，他们问你什么你就说什么就是了…

李醒拍了拍她的肩头以示安慰。

曲师明…嗯

载着曲师明的车没有亮警灯，司机也开的极慢。悠悠的开了许久才从窄口街穿出来。

然后也不着急过去，其他的车都走远了，司机也不急着跟，而是和曲师明李醒唠了起来。

“小兄弟啊，你也是刚转正吧…”司机大哥是一个有着啤酒肚的老警了。见多了世面，许是看车上都是年轻人，就想传授点自己年轻时的经验，也当做告诫一下这些年轻人了。

李醒怎么了…

“没事，我就是看着女娃娃也忒瘦了吧，你早上没事儿一个人别往小巷里走，窄口那个地方啊…啧…啧，不太平哟～。”

听到这句话，曲师明倒是面上没什么波澜，她住的近也没见着怎么怕过。

反倒是李醒对此显得十分好奇，问道

李醒老哥…怎么说～

“这以前吧…我算算啊，好像是二十年前了，那以前窄口那个地方是一个水库，后来城里扩建就给抽干水。填成平地，租给一个外地人搞开发，后面就变成现在这样，那片儿啊都是一些外来人的口聚集地。鱼龙混杂的，本身啊也不好管。”

“这…那一片儿吧…平时就挺乱的，但是出了人命倒还是第一次。小姑娘…你自己一个人平时就不要走那些小路了，尤其没人的时候。能走大路呢就走大路，碰上什么危险一定要第一时间报警。”

司机大哥在前面自顾自说的喋喋不休，曲师明坐在后座把头埋的更低了，她心想：报了警，像碰上了今天这样的事，还不是一样要把自己抓起来询问，虽然这也是必走的程序。但让曲师明感到了深深的危机感，这种不被别人所信任的感觉，深深的扎根在她思想里，种在灵魂上。

李醒发现了她的恍神，把手伸过来搭着她坐位靠背。

李醒曲师明…

曲师明嗯…？

李醒算了，没事…

曲师明…嗯

片刻后他收回手摸了摸后脑勺，随着李醒这两个简单的动作，他们之间的氛围突然变得很微妙好像无形中有什么东西在倾诉着什么，不用言语，自可体会。

车在行驶了十几分钟之后，停在了公安局区分局的门口，由于他们来的晚，门口已经有之前出警的警员在等候了。

曲师明一下车就被一个短头发的女警员带走，带手铐时她十分配合的乖乖举起了双手，看见他的举动女警官眼神中也着一丝不可思议。

目光下滑到曲师明露出的半截手臂上，眼神倒是一怔忍不住开口道

“你被谁打了…？”

曲师明…没…没谁。

“到了我们这，你最好老实点说话。这是警察局，不是你们学校里。跟我走…”

曲师明我不上学了…

听到曲师明说话，女警员回头看她一眼。

“年纪轻轻，净不学些好…”声音和眼神里都满是惋惜夹杂着不屑。

曲师明……

曲师明低着头，把反驳的话收在厚厚的黑框眼镜后面。

“到了，进到里面，只准说实话，明白吗？”那女警带他到一间房门口，沈褐色房门上挂着一块金属牌。————审讯室三个字赫然映入眼帘。

曲师明…嗯，明白。

“进去吧”

曲师明一进入审讯室，房门就被人关上，面前的案板桌前做着一左一右两个审讯员，都满脸严肃的样子。

曲师明本来悬着的心突然一下子开始剧烈跳动起来，紧张…

坐在靠窗方向左边的审讯员先开了口。

“放松…我们只是问你一些话～来坐…”

曲师明走过去安装他的指令坐下。刚刚说话的审讯员从她左手边递给她一杯水。

她总爱观察这些小的细节，她知道一般审讯这种环节都是有两个人相互配合的，一个严肃一个温柔，一个在审犯人时严厉逼问，另一个则会在必要时突破你的心理防线，相信他，从而选择倾诉出事情真相。

但这些套路对曲师明都没有任何用处，她就是一个报案的路人而已。

曲师明坐定，低着头。一脸严肃的审讯员就开口问道：

“你和死者是否认识…”

曲师明…不认识

“大点儿声…你这点声音很蚊子叫似的，一会儿我们还要录音的，就你这声音，录都录不进去。”问话的审讯员显得有些不耐烦，对付这种娇滴滴的小姑娘他就已经够烦的了。偏生曲师明声音小的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曲师明…不认识

这次曲师明提高了些音量。

“你本人在哪里学习，或者说工作。”

曲师明我在开发区的一个服…服装厂里上班。

“今早为何路过窄口街巷186号胡同？”

曲师明穿过去…赶公交。…上班，那边离公交站…近

“早上发现尸体时是什么时间？”

曲师明早上七点十五分左右。

“周围有其他人吗？”

曲师明没有…看见

“和死者有什么关系，或者说是否认识死者？”

曲师明不认识

“你早上既然从那边回去乘坐交通工具，说明你和死者住的很近，你是否有在其他时间见过死者，或者对其有所印象。”

曲师明…没有…

“你是报案人？”

曲师明…是

他们提问了几个问题后，把一张单子递给了曲师明

“好…麻烦你在这一栏上签上名字，留下姓名联系方式和家庭住址。为了更加顺利的进行后续的案情的跟踪调查，也请您在案子完结以前配合我们的工作。”

曲师明…嗯

“好的，曲女士您可以回去了，后续案子要是有新的进展，我们也会及时和你联络。”

左侧的审讯员，站起来给曲师明解开了手铐。曲师明趁他没注意连忙按住袖子，再被他们看见自己的伤口，也许会牵连到她家人了。

她心虚的把手背在后面，焦急的走出审讯室。然后几乎用逃跑的速度离开公安局。

在里面总有一种压抑不安的感觉踹在心口，出来后就好多了。

走出去之后曲师明看了一眼时间，已经8点半了，她迟到了半个小时。不过对她来说也没太大的影响，毕竟她选择在服装厂上班也是因为工资计件时间相对来说比较自由。二来她的学历也确实找不到好的工作单位，虽然离家里远了点儿，但这也是唯一她可以依靠自己的双手挣钱的方法了，而且服装厂的老板娘对自己也挺照顾的。知道她的情况，也会不时给她批假。

因为家里弟弟时不时会需要她来照顾，不务正业的酒鬼父亲也需要她的扶持，她的母亲——曲师明都已经记不清她的母亲长什么样了。

她慢悠悠的走在人行道上，脑子里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从早上到现在经历的事情还在脑子里嗡嗡的响，曲师明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屏幕只有一个未接电话，是厂里老板娘打来的。

曲师明看了一眼就立马拨号打了回去。

“喂～师明啊，今天怎么没来。”

曲师明姐…早上出了点状况，晚一点我过去。

“哦好，你没事儿就好。我还以为你爸又打你了…”

曲师明没有…我没事，我现在就过去。

“…哎…”

曲师明刚挂了电话，就听见有人喊她

李醒曲师明～…曲师明～～

李醒用很夸张的速度大步向她跑来，临近时还带起一阵风刮起了她耳后的碎发。

李醒在她面前停下，刚刚跑的急了，现在手撑着膝盖大口喘着粗气。

李醒曲师明你怎么溜的那么快，我刚一出门你就没影了。他们问了你什么？有没有为难你啊…

曲师明没有…就问了几个平常的问题，然后让我随时保持联系。

李醒哦，那就好。

李醒他们那帮人平常犯人审惯了，我怕他们为难你，你…手上的伤怎么样了？

曲师明…没事…已经不疼了.

李醒我看看

说着李醒就要去掀曲师明的袖子。曲师明看他手上的动作连忙后退了一步，让李醒抓了个空。

曲师明真的没事…我都…习惯了，过几天就都会好的。

李醒…习惯了？所以…他经常打你

曲师明注意到李醒说的是他而不是你爸爸。

曲师明偶尔…喝醉酒的时候吧！就不小心可能没忍住会动手，不过这么多年了，也就…

没等曲师明说完，李醒就一个大步向前，大手一挥抓住曲师明的手腕，一只手把她长袖的袖口掀了上去。

眼前密密麻麻的红色条痕又多了许多，明显就是新伤，叠加在浅褐色的旧伤上，显得整条瘦弱的手臂触目惊心的满是伤痕。有几条比较深的红痕里甚至还夹杂着血渍，已经有些干涸了，皱巴巴的粘在皮肤上。

李醒看的有些心疼，这不该是一个花季女孩的手臂，曲师明见他不肯放手，脸上闪过一丝秘密被撞破的羞愧。随即剧烈的挣扎起来。

李醒别动…

李醒按住她，大吼了一声。显然是生气了，但曲师明知道他并不是在生自己的气。

李醒他怎么下的去手…王八蛋还TMD是个男人吗。

曲师明…李…李醒…

曲师明的手腕被抓的生疼，却也不敢在此时收回手。害怕…她见多了男性发狂的样子，也挨多了打。所以她知道一个男人生起气来有多么可怕，她现在只想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尽量避免做点燃炸弹的导火索。

李醒…对不起，我一时没控制好力度。

李醒意识到自己刚刚抓着她的力道过大了，松开手时曲师明手腕上果然泛起了一道红痕。

曲师明眼底闪过一丝害怕，连忙后退了几步和他拉开了距离。

李醒他以后要是发疯了，你就来找我，或者打电话给我。你这种事…千万不要硬抗。

李醒知道吗？

曲师明嗯…

她低着头，李醒没办法看到她现在的表情

李醒你多笑笑嘛…不要整天低着头，阴着个脸，其实你……挺好看的。

李醒一句猝不及防的夸赞使曲师明红了脸，也红了眼眶。幸好厚重的刘海和笨笨的黑框眼镜挡住了她几乎大半张脸所以李醒并没有看到曲师明的变化。

她有些结结巴巴的说

曲师明我先…先走了…还得去…上班。

李醒那行…你自己小心点啊。有事要来找我

李醒的声音里带着些许愧疚。刚刚抓曲师明的手臂不知道有没有吓到她。

曲师明临走前，李醒还特地强调了一遍，就怕她担心麻烦自己所以硬抗着，他现在越发觉得这女孩可怜了，反正助人为乐，能帮的就帮一把吧。

曲师明嗯…一定

曲师明特别小声的用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闷闷的说。

那边李醒已经走远了，曲师明看着他的背影。

他站在阳光下，连背影都是那么神采飞扬。

曲师明伸出手去，却被仿佛要被温热的阳光灼了手心。

Chapter壹（给你的信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