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神（一百零八）

这才睡得迷迷糊糊，小七已经被吵醒了。眼见着不知何时，东方既白，清晨有那好闻的雨露和青草味扑鼻而来，清风徐徐，人也就清醒了一半。

小七抱着同样睡得迷迷糊糊的梨鹤，一人一鹤规规矩矩的往石上坐，就见那忽明忽暗的狐狸洞里弯腰走出了个小女子来。

小七打了个哈欠，没好气问道：“大清早的你不睡吗？偷鸡啊真的是？”

这才说着偷鸡二字，便见着草丛里的小狐狸们探出脑袋看了她一眼。小七无奈只得示意他们继续睡，转头说道：“小白玺，大清早叫我来干嘛啊？”

那小女子正是化回人形的白玺，她这会儿也是一脸倦色，才勉强回道：“进去看看吧”

“他们……”小七看了一眼那狐狸洞，眼神忽而就变了，却还是从石上跳了下来，挺直了腰板往里头走。

其实无非两个结局。他们心里各自清楚，只是这一瞬真正的到来了，才明白原来再短的路程都能走出爬山涉水的感觉来。

她随着白玺越往里头走，越是屏住呼吸。直至到了里头，亲眼见着往日里那两位威风凛然的大魔王安安静静的躺在石床上时，她还是不由握紧了拳头，深吸了数口气。

这个结局，很显然她并不能接受。

“为什么会这样？”那双手竟然都不知该放哪，小七觉得自己想哭，可却怎么也哭不出来。

她那脸上平静到宛若波澜不惊的湖面，甚至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躺在石床上的那两个那么熟悉的人，最后一咬牙，呼出一口气，只说：“埋了吧”

白玺还想说什么，却被小七直接打断，她只是重复说：“埋了。就埋在……”

“你就不能盼我俩点好的吗？”秣煞依旧躺在那石床上，只是睁开眼，并没有看她。

小七却是又握紧了拳头，再看向白玺时，眼神里多了几分意味不明，才回头看着秣煞说：“要死也得死远些去”

“果然是魔王小七”秣煞还是爬了起来，也不笑，只是一本正经看她：“你放心，我们两个没事了”

“可别，还是埋了吧！”小七终是低头一笑，下一瞬竟然直接飞扑过去一把挂在秣煞身上，开口就开始嚎：“煞啊，你和殷要是去了，我可怎么办啊？煞啊！”

白玺：“……”

“你能不能别发神经？”毫不留情把人从身上扯下来后，秣煞也没多说什么，只说：“谢过那小仙家，也谢眼前这位仙子，我与蠡殷算是过了这劫”

“说这话！”那一拳真的是肉眼可见的凶残，见小七一拳往自己肩上砸的时候，秣煞甚至能听到那骨头碎了的声音。

小七却还喋喋不休：“那小仙家可是我阿弟，这小仙子论来也得叫我声阿姊。说什么谢不谢的都是客套话，你瞧着这仙子和女帝们谁与我不交好？”

秣煞：“……”

白玺：“……”

“对了，蠡殷怎么还不醒？”等到终于注意到一旁的蠡殷时，小七才发现他一直睁着眼睛，只是不曾眨眼。

她下意识望向白玺，后者只是垂下眼眸。三人就在这一瞬各自沉默了，最终还是秣煞开口说：“命是救回来了，可是，也就这样了”

说话时，蠡殷已经慢慢的爬了起来。他的动作迟缓，每一个动作更多像是傀儡。而事实上，蠡殷早已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大魔王蠡殷。他成了为人操控的傀儡，没有了灵魂，没有了思维，只是一副行尸走肉。

可白玺却说：“这位魔王虽没有了自己的思想但也不再受人控制”

然而小七和秣煞都知道，现如今的蠡殷已然是废人。他们心照不宣，并没有多说什么。而蠡殷却自始至终都面无表情，只是坐在那里，好似他们说什么他都没能听见。

“小七，你有何打算？”秣煞却望向她，突然问道。

“我？”这一瞬，她竟忘了自己已然在青丘待了些时日。此前一直等着他们二人康复，一日复一日的在青丘游荡，却也忘了时间，忘了所有。

“我想去看看小神君的肉体塑好了没有”她耸了耸肩，故作轻松说道：“然后呢，就逛遍这四海八荒”

但他们都知道，酆都是回不去了，但她也不可能永远躲在青丘这里。

“你们呢？”

“我们……”秣煞正想回话，眼睛却突然一亮。

小七透过他的眼眸好似发现了什么，她回头看去，那目光一寸一寸往上移，才知是小九和白鹤仙人站在洞外。

白玺却只看向秣煞，她看见他眼中翻涌着的情绪，好似也看见他眼中落下了荼靡。

荼靡在心里开了，但荼靡也在他眼中殆尽。

“他们长得真像”秣煞低声说道，可还是叫小七和白玺听见了。

小七正想劝他，秣煞却一步一步朝洞外走。

小七和白玺如临大敌，赶忙想着上前拉架，却听得秣煞说：“十世善人 ，我今日总算见着你了”

白鹤仙人却是对着他深深作揖，又是跪地一拜，便见着小九一同跪了下来。

这场面，倒是小七和白玺未能料到的。

“我说小白玺，都说情敌见面分外眼红。他们这是？结拜吗？”小七抱臂往洞门口一靠，又开始喋喋不休：“你说，他们要是打起来，我们两个一人拉一个的怎么样？啧啧啧，可看样子又不像要打起来的样子。诶他们会不会因恨生爱啊？”

“你说你这破性子怎么一点都没变？”白玺这会儿没功夫理会这几人，又是翻了个白眼后回去继续照料蠡殷去。

小七自讨没趣，只好小声骂了句：“泥古不化的小家伙，嘁”转头又继续看戏去。

见是小九抬头脆生生的喊了句：“魔王”

秣煞却是低头一笑，语气便柔和下来：“你那个时候才那么小”

他比划着，一双大手满是老茧，又说：“我都不敢抱你。我的手……那么粗，我力气又那么大我……我压根没敢抱你，转头立即把你交给了酆都里的魔女们”

“我以为你和你娘亲像”他絮絮叨叨的，是少有的模样。小七却听得格外认真，只是时不时咬着下唇。

“想不到，你居然像你爹”他抬眸时，眼眸里布满了血丝，眼眶竟就红了。

他开口问：“小九，你要跟谁？”

小七和白玺一同愣住了，就连小九和白鹤仙人都惊得抬头看。所有人都在看秣煞，秣煞却挺直了腰板，继续说：“你娘亲把你托付给我，我没有食言，终于把你养大。小九，我不邀功，我只是问你一句，你跟谁？”

“魔王”小九又是唤了一声，一步一步跪着朝他来，重重磕了头说：“魔王待小九恩重如山，小九没齿难忘……”

“我懂了”秣煞却打断她的话。

他弯下身扶起跪在地上的小九，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说：“其实我一直知道答案，你娘亲告诉过我答案，我早该知道”

他又低头看向白鹤仙人：“十世善人，或许不存在输赢。我从一开始就输了，现如今我输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有些人一出场就赢了，而有一些人自始至终就没有机会出场。

小七突然知道，秣煞和青丘女帝是同一种人。

“你要好好照顾她”秣煞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过身进了狐狸洞，拉着蠡殷的手慢慢走了出来。

“你这是什么意思？”小七忙上前挡住去路。

“我们要走了”秣煞回头看着面无表情的蠡殷，笑道：“我们要去逛遍这四海八荒”

小七却摇头说： “魔君不会放过你们”

其实他们心里都清楚，出了青丘这个庇佑所，恐有接踵而来的麻烦。

小七又是看了他们一眼，这才意识到他们已与凡人无异，一瞬有些失神。

秣煞却摇摇头示意她别说什么，这才说： “小七，保重”又是拍了拍她的肩膀，才看向白玺，点点头表示谢意。

他最后还是看向小九和白鹤仙人，只说了句：“后会有期”

他拉着蠡殷，没有丝毫留恋，终于转身就走。

“魔王”小九还是叫住他，而他并没有停住步伐，只是继续往前走。

小九转过头看了白鹤仙人一眼，忙追上去，问：“魔王，我可以叫你声，爹吗？”

“我不是你爹”秣煞回头冲她笑，又说：“我只是完成了你娘亲的心愿罢了”

这个男人最后还是头也不回的走了，他挺直了的腰板一如小七初见他那会儿。

这么多年了，秣煞依旧是秣煞。

“保重”最后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小七不确定他有没有听见，但她还是看见秣煞抬手招了招。

她抬头看，青丘女帝，尘荻仙子，安玠还有瑶姬和昀昊站在不远处，他们远远目送这个潇洒离去的男人。他拉着蠡殷一步一步朝前走去，说了声：“后会有期！”

所有人都清楚的知道，后会有期四个字不一定能实现，此去一别，他日恐难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