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的春节我没有回去,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像是被一匹狼掏空了,只剩下一层脆薄的皮,一种苦涩的孤独感像冬天的寒气紧紧地包裹住我,让我心里起粟,让我不禁悲凉起来。我是永远再也见不到萧倩影了,她像一滴水落进了水里,点起几圈涟漪,消失了,没有一丝踪迹;像吐出的烟圈,消散了,永远捕获不到踪影;像流萤的遗痕,在梦的冰冷的指尖熄灭了。
大黄最终还是没有替我申请除夕晚宴,因为整个学院就只有我一个人没回去,他唠了很久,连梧桐的黄叶都禁不住唠叨愤愤地扯落下了几片。他几次三番地劝我回去,可是我还是依旧坚持不回去,我也没有解释原因,最后他愤愤地说我顽固不化像驴一样倔强,他说随我的便,可是最终还他是没有替我申请,因为我的名字并没有出现在参加除夕晚宴的名单上。更惨的是除了公共澡堂、公共厕所和楼道,所有宿舍都会停止供电,估计今年得坐在黑暗冷清清的怀里点起一根不明不暗的蜡烛啃咬着饼干过年了。
除夕的前一天,我正在乱弹阿诺的吉他,嘈杂的弦声就像我紊乱的心情,就像林中的鸟雀在空荡荡的楼层里四处乱窜。这时庄晓蝶突然给我打来了电话,我接到电话时还是感到颇有些意外。
“王文泽,是你吗?我是庄晓蝶。”庄晓蝶在电话的一端暖暖地说。
“是啊,你怎么知道这里的电话?”我疑惑地问。
庄晓蝶笑嘻嘻地说:“呵呵,你忘了,我可是柯南道尔的徒弟。”
“哦,难怪。你现在是来向我恭贺新春呢,还是来看看我有没有出糗呢?”
“嗯,那就恭喜恭喜了,恭喜你一个人过新年。”
“唔,这你也知道了。”我不好意思地说。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不知道吗?明星的八卦新闻总是像野马撒开四蹄传播最快最远的。”庄晓蝶神秘地说。
“嗯,这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可我毕竟不是明星。”
“呵呵,经过这次独守宿舍,你应该可以成为学院里的明星了。我听辛梅丽说你没回家,我就向她要了你的宿舍的电话号码,我打电话给你,是想盛情邀请你到我家过年。”
“到你家啊?这样不太好吧。”我有些难为情地说。
庄晓蝶似乎听出来了,赶忙说:“不会啊,我父亲今年因为生意的原因没法回家过年,我也是只有一个人,孤零零的。”
“原来是同病相怜啊,你是让我去同你搭伙吧。”
我故意惊讶地说。
“是啊,这就看你赏不赏脸啰,只要带着嘴巴过来管吃就可以了。”庄晓蝶笑嘻嘻地说。
我稍微迟疑了一下,可还是答应了,庄晓蝶接着给我报了她家的住址并跟我详细地交代了去她家的公交车路线。
除夕这一天,我起得并不是特别早,因为被窝里暖和。这几天天气虽然像霍尔顿说的那样冷得像巫婆的奶头,似乎还有霜冻,可是我将薛永凯的被子盖在我的被子上,整个身子蜷缩进被窝里却相当的温暖。我从被窝里慢慢地向床头蠕动,慢慢地将头探出,眯着眼睛,在铁床的边沿靠了一会儿,一股冷飕飕的寒气摸着窗户的缝隙渗进来割在脸上有些刺痛。外面没有一丝阳光,一片片灰蒙蒙的云懒散地缀在天边,一只麻雀散漫地落在窗台上,啄啄蒙着灰尘的玻璃,劈啪作响,大约是觅不到什么食物,连我也不搭理,扭转头扑楞楞地飞到西河边的一棵木棉树上,木棉树也不自觉地扯落下几片叶子,在风里缓缓地飘下,斜斜地插进河水里,随着河水淙淙地流走。我掀起厚重的被子,摸一摸挂在床架上的皮外套,冷冰冰的,我披上土黄色的皮外套,穿上棕色的裤子和白色的袜子,拖着一双灰色的凉鞋到柜子里去拿牙膏牙刷,牙膏牙刷牙杯凌乱地散落在柜子里,可是我的佳洁士牙膏居然一点也没有了,于是就挤了薛永凯的一点黑妹牙膏。
吱呀的一声,我轻轻地推开门,这声音清寂尖脆撕裂开整个空荡荡的楼道,人去楼空,楼道边的门缝里还夹杂着一些废弃的纸张,一片狼藉的样子。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混乱的公式,大约是考试时点灯熬夜临阵磨枪的战果,可是现在纸张却显得像个弃妇,在风里无言地颤抖,而平常喧闹追逐的身影都销声匿迹了,像一群叽叽咋咋的鸟雀突然飞走后只剩下严冷空寂的山林,这楼道突然显得空荡而寂寥了。我在水槽边刷牙的时候,才发现自来水让牙齿冷得发颤,也不用面巾洗脸了,直接用手从冰冷的水龙头下掬起冰冷的水朝自己的脸上泼,然后用手在脸上来回抹几下,就像猫洗脸,然而却冷得有了些精神。洗完脸就踱进旁边的厕所撒尿,这泡温暖的尿哗啦啦地冲向尿槽,身体仿佛被抽空了渐渐地轻盈起来,依稀还可见腾起热气,等尿排空后,突然打起了一阵寒颤,浑身舒畅地抖索了一下。先前在半夜里,在睡梦中,突然嘎吱的一响,有人从床上骨碌地滚下床,拖着鞋橐橐地穿过楼道,急匆匆地冲向厕所,这是让尿给憋醒的。至于说起程浩,那与众不同的撒尿方式也可以算是一绝,他总是站在离尿槽一段距离,先褪下裤子到膝盖处,再褪下内裤到膝盖处,将衣服稍稍向上撩起,用手夹着,然后略略后倾,一泡尿射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光滑明亮的弧线,撞到墙上,再落进尿槽,这模样就像布鲁塞尔市中心的那个光着屁股的撒尿小男孩,只是一个射向冒着火星的导火线,一个射向黄馊馊的墙壁。
走回宿舍的时候,才记得有几天没有洗澡了,带着这臭哄哄的身体过年,还是觉得不惬意。于是从阳台上收下冷冰冰的衣服,用手搓一搓,这阳台的衣架上还有几条内衣内裤没有收,是走急的人晾的,在寒风里哆嗦,显得有些荒凉,估计得晾一个寒假了。我提着桶,带上毛巾,沐浴乳就不用了,因为没有闲情逸致慢慢地搓洗。当脱光衣服时,一阵阵冷气就侵袭了过来,浑身的鸡皮疙瘩一块块争相恐后地冒出,像是赶去投胎的饿死鬼。我将水龙头调到最大,让水倾泻而出,狠狠地撞击在地面上,先在水柱外做一下体操,凶狠地挥打几拳,积聚起能量,然后猛地冲进水龙头下的水柱里,挺起光秃秃的胸膛让冰冷刺骨的水在身上肆虐撕咬,一阵冷气直逼全身,可是脚掌却渐渐地温暖起来,似乎有一股暖气缓缓地向上蔓延,可依旧还是冷得直打颤。用面巾捞起水,往身上到处抹,到处搓,这时我才发现下半身的一把温暖的洒水壶瞬间皱缩得像一根冰冷细短的海柳烟嘴。等搓完了澡,浑身就有了一丝丝温暖,不像刚脱衣时那么哆嗦了。
这天其实也没有什么可吃的,街上的店面已经全都关了,连边推车边吆喝的小贩也不见了踪迹。我只是泡了杯欣泉花生晶,配上两包达利园草莓味蛋黄派和半包伊利牛奶味早餐饼干,顺便从苏雨轩的书架层里取出一本《英语沙龙》,读了一篇主题可能是美国反恐之类的文章,里面生僻的单词太多,读起来佶屈聱牙,简直如坠云里雾里,于是又从楚天阔的书架层里取出一本《世界经典名著简介》,等翻到波德莱尔的《恶之花》时,我已经吃完早餐了。我从自己的柜子里取出了一对千纸鹤,一只是萧倩影折的,另一只也是萧倩影折的,她送给我千纸鹤时,可能是希望“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虽然没有凤凰的翅膀可以抵达,但彼此的心意却是息息相通的。可是现在萧倩影已经远远地离我而去,这对千纸鹤却不知道我的孤独,我将千纸鹤系在床架上,默默地凝望了一会儿,似乎失去了什么,似乎在等待什么,裸露的目光隐隐地刺痛起来。于是起身推开窗户,西河的流水横在了窗口,一阵寒气卷袭进来,虽然有些冷,可是却洗劫了宿舍里沉闷的空气,风轻轻地摇着千纸鹤,两只千纸鹤似乎在倾诉着什么,似乎要展翅飞走,却只能无言地相互缠绕在冷风里。
我穿上白色运动鞋,然后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服,用剃须刀刮去小胡茬,用梳子梳理一下头发,头发脱落了不少根,还有些白色头皮屑。想一想过年了应该给家里捎个电话问候一下,在电话的一端却传来了阿姨的声音,她问我怎么不回去,我只是糊涂地支吾了一下,阿姨却说她们正在煎海蛎爆蛋,热乎乎的海蛎爆蛋,让我不禁也垂涎起来,其实也不用问候什么,家里人正在品尝美味呢,倒是我自己只能独自啃着生硬的饼干。
我挂了电话,轻轻地将门掩上,在水池里洗了一下手就走下楼去,这整栋楼现在除了我,就只有楼管一家了,在楼底下遇到了楼管,寒暄了一下,我只是说要到朋友那边过年,就匆匆地走下了脱漆的台阶走出了生锈的铁门。
西河边沿街的店铺都已经关闭了,静悄悄的,怎么过年的日子显得这么荒索冷清,几天前还是有人在吆喝的,现在路上却只有稀疏的几个人偶尔走过。西河的流水还是那么不舍昼夜地流着,河里的小木舟被系在一根长满青苔的栏杆边,在水里静静地孤守着。沿着西河走出东门,经过寺院门口时,一个算命先生就远远地叫呼起来,那算命先生披着凌乱的头发,戴着一副黑边眼镜,蓄着山羊胡须,脖颈间有一条刀疤,身上披着一件灰黑色的衣服像道袍,他蹲在地上,在冷风里蜷缩着。在他的前面摊着一张纸,画着阴阳八卦,旁边还有一个签筒,他示意我抽一个签要给我卜卦,可是我却不屑地走开,他仿佛泄了气显得有些失望惋惜的样子,大概认为我本可以在他的指点下逢凶化吉的,可是现在却不愿意卜卦,而不卜卦是可惜的。可是他能卜卦,他用得着像枯树枝一样坐在寒风里吗?他能还给我萧倩影吗?他连寺院的石狮都比不上,充其量是看门的小狗。寺院的大门紧掩,其实寺院也没有什么,除了菩萨还是菩萨,菩萨什么也不能带给你,菩萨只能给你烟熏后的沉默。
走过寺院,走过绿洲书店时突然觉得一种无形的力量把我推进书店,这城市的荒漠里只有书才是绿色的慰藉,那就先去泛览一下吧。绿洲书店空空的,偶尔有一两个人也只是沿着书架绕了一圈就匆匆地走了,这除夕的节日,许多人都在餐桌前垂涎,谁会来这里啃点精神粮食。可是这里的书多是正版的金装本,一部分书装饰得富丽堂皇,那价格简直昂贵得让人望而却步。我匆匆地浏览了一下书架,抽出了一本《羊皮卷》,世界上最伟大的励志书,蕴涵的力量改变了无数人的生活命运,像一炷明烛,照亮人生路,可惜它改变不了我,命运是不可以复制的,天时地利人和时,一切就会水到渠成的,否则只能意淫别人的成功。我轻轻地将《羊皮卷》放回,接着抽出了麦尔维尔的《白鲸》,只是时间问题,浏览了一下概述,可是却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本书有点像海明威的《老人与海》,反映人与自然的抗争与困惑,写的是亚哈船长带领“裴廓德号”捕鲸船剿灭白鲸莫比·迪克最后同归于尽具有史诗气质的悲剧故事。悲剧的人物,悲剧的作品,悲剧的作者,悲剧的结局,围绕着麦尔维尔,围绕着《白鲸》,一切都是悲剧,让人震撼。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应该选个合适的时机静下心来细细地阅读。
走出绿洲书店,我搭上了8路公交车,车上的人非常拥挤,这时一个中年妇女靠在我前面,穿着红色的毛外衣,棕色的长筒靴,厚厚的丝袜,一条黑色短裙连膝盖都没遮过,一股浓烈的香水味涌进鼻孔让人浑身酥软,这么冷的车厢里她就像是一朵浓艳艳的火焰,让人不禁想去抹一把。公交车大约驶了两个站点,停在了东方大厦附近,涌下去几个人,又挤上来几个人。可是过了不多久,一只粗糙的手像出洞觅食的小鼠轻悄悄地伸进那个中年妇女黑色的手提包内摸着钱包正要取出,我紧紧地盯着他的手,目光射进了他的眼睛,他显得有些矮小瘦弱,在那一刹那间似乎犹豫了一下,笑着将空手缩回,这家伙居然也可以当小偷,只是这么一种无意的目光就可以将他震慑住,而我此时正在为要尖声叫出还是保持沉默斗争着,他的胆怯却像一把钥匙解开了我纠结的心锁。
我在一家嵌着巨型LED广告牌的百货大楼附近的一个站点下了车,时间似乎还早,于是准备先四处逛逛再去温泉花园。走在街上,除了人群还是人群,这些湿漉漉的黑色枝条上的花瓣,摩肩擦踵,熙熙攘攘,他们正在赶着备置各种年货。这里还是有许多店开张的,其实这几天恰也是赚钱的黄金时期,谁会和钱过意不去。走过了商场,走过了街道,走过了公园,走过了十字路口,走过了古老的坊巷,走过了名人的故居……这时路边的一棵受伤的羊蹄甲树却映入我的眼帘,它正在默默而痛苦地遭受一场劫难,在离地不远处的树干被钻了几个窟窿,窟窿稍上面沿着树干则被整齐地剥去了一层皮,裸露的树干像一个汽车轮胎的钢圈,光滑洁白,这运输水分和养料的通道被人无情地切断,它只能静静地等待死亡,虽然现在已是接近春天了。我望着这棵受伤的羊蹄甲树,不禁想起了马丁松的《白桦与小孩》:“孩子,柔弱依靠刚强,可刚强也离不开柔弱。今天你拍击我的树身,明天你也会遭打受辱。”这棵树也不知是被谁摧残的,但是他的扭曲的心态也只会遭打受辱。
走过了受伤的羊蹄甲树,就走上了天桥,天桥的两侧密密麻麻地贴满了各式各样的小广告,征婚的,贷款的,办证的,招聘的,美容的,租赁的,包车的,培训的,性病的,寻人的……有的广告一张叠着一张,像是岩层,可以窥探岁月的深度,这些城市的牛皮癣到处刺痛眼睛,但是这些小广告中却有一种赫然醒目,那就是重金求子广告,这种广告的内容大抵是:
“某某,丰满迷人,夫富商,意外致残,失生育能力,为继庞大的家业,经协商,特寻异地品正健康男士,圆我做母亲梦,同时享受女人的快乐,通话满意,速汇定金,飞你处见面,怀孕重酬。”
广告还附上娇艳妖媚的美女图和货真价实的电话号码,响当当的金钱和香艳艳的美女折磨着人的欲望。可惜所谓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这么愚蠢的骗局还居然真有自愿咬绳被钓上的,人在金钱和美色面前真是不堪一击。
站在天桥上望着一群群人从桥底下流过,一群群人从桥底下涌上来又涌下去,这些人就像是在钢筋混泥土交错锻铸的世界里喧涌的波涛。在桥下的柏油路中间一只白猫被车轮轧扁了,血肉模糊,像是受了古代残酷的醢刑,那凌乱的猫毛粘在乌黑的地面上在冷风里颤抖着。在走下天桥的一个拐角处,一个乞丐伏在地上向过路人行讨,他头发凌乱发黄,满脸乌黑,露着一口残缺的牙齿,穿着厚重破旧的衣服,一只粗糙的手撑着一支竹竿,竹竿底下已经开裂,一只断了食指的手握着一个空碗,碗的边沿还有几个缺口,他神神兮兮念念叨叨地点头,胸前还挂着一张白布,上面扭曲的字吐露着自己痛苦的遭际,有人径直走过去,有人走过去扔了些钱,他却只是机械似的一直点着头。
走下了天桥,在不远处,可以看到一个瘦瘦的影子撞向一辆正在行驶的汽车,那个人很自然地瘫倒在汽车的旁边,不用说遇到“碰瓷”的专业户了,这个匆忙的大地总有许多人喜欢不劳而获,而现在是除夕,许多人都赶着回家,是不愿被这种烦心事牵缠,所以多是选择破财消灾。这时我的肚子也咕噜噜地响了,可是附近也没什么便宜的小吃店,倒是在一个广场上望见了一个卖烤地瓜的,大大的铁桶炉子里几个香喷喷的地瓜正在冒烟,地瓜皮干焦干焦的,我买了两个,沿着街边一直啃下去,可惜外层的肉是鲜美的,靠里面的肉却有些干硬和苦涩,大概是还没烤透,这时我倒想起了小时候盖房子用生石灰抹墙壁时常常将地瓜用报纸或是牛皮纸裹住埋进生石灰里,然后洒些水,生石灰与水反应释放出的热量将地瓜烫熟了,热乎乎香喷喷的地瓜让我不禁怀恋起故乡。
等到两个烤地瓜已经进了肚子,我就决定去温泉花园了。可还是考虑带些物品过去,于是就走进了一家农贸市场,各种年货琳琅满目让人应接不暇,我选了几样物品,就匆匆地离开这人挤人喧嚷嘈杂的地方。
庄晓蝶给我的地址是温泉花园,2栋208号,我走进温泉花园的时候保安翘着二郎腿只是粗粗地打量了我一下也没有盘问什么,我径直走进电梯到了208号门口,门口贴着一幅对联:五更分两年年年称心,一夜连两岁岁岁如意,横批:恭贺新春。我按响了门铃,庄晓蝶开了门,她穿着一套米黄色条格花纹的睡衣裤,一双毛绒绒的拖鞋,鞋面上缀着一对小白兔,胸前挂着一条红色的围裙,微笑着对我说:“王文泽,你来啦,新年好,我刚要准备晚餐哩,请进来吧。”我在门口换了拖鞋,掩上门走了进去。这是一间三室一厅的居室,虽然不是很宽敞却很温馨,客厅的房间通向外面有一个窗台,窗沿上有几盆盆栽,棕竹,吊兰,仙人掌,苏铁,散尾葵,常春藤,苍翠苍翠的。
我将带来的物品拿给庄晓蝶,一袋鸽子蛋,一袋白粿,一袋红枣,一袋龙眼干,一袋白砂糖,一袋鸡蛋,一袋牡蛎,一袋地瓜粉,几根葱。
庄晓蝶查看了我带来的物品,不禁笑道:“王文泽,你这是唱的哪出戏啊,今晚可是我掌勺。”
“呵呵,我怎么好意思只带着一张嘴巴空手而来,我也做一两道家乡菜让你品尝品尝。”
“难得你也要露一手,今晚可要煮饭?”
“嗯,我觉得不用了,你这里可有啤酒,我们喝啤酒好了。”
“嗯嗬,居然想喝啤酒了。”
“是啊,以前宿舍里经常会啃吧浪鱼干配啤酒的,很是惬意,现在也挺长时间没喝了,何况今晚的菜肯定也吃不完。”
“你去那个棕色的柜子里看一下,应该还有几瓶雪津啤酒。”
我翻看了柜子,确实有十几瓶雪津啤酒还有一瓶阿根廷葡萄酒,我都拿了出来。
“王文泽,我先做一下菜,你就先坐会儿,茶几上有糖果你可以先吃。要是有兴趣,也可以帮我把这株水仙花刻一刻。”
我一边吃着茶几上的阿胶蜜枣和徐福记酥心糖,一边端详着水仙花,可是手中的小刀却不知道从哪个角落下手,怎么刻呢,随便划上一刀,那只能是在折磨水仙花,像北宋画家文同,胸有成竹,才能将竹的不同姿态不同情状描绘得逼真传神,可我现在胸无水仙花啊。
“我不会刻啊,刻得不好怎么办。”
“没关系,按你的直觉走,刻成怎样就怎样。”
我这才发现艺术可不是一种随意的比划,这小刀似乎有些沉重,就像阿Q画圆一样,画着画着抖抖地耸成瓜子模样,唉,儿子刻的肯定比老子棒,于是胡乱地划了几刀,真不知以后会胡乱长成什么模样。等到收刀时,我突然想起了龚自珍的病梅,世俗都说:“梅以曲为美,直则无姿;以欹为美,正则无景;以疏为美,密则无态。”可是斫删锄却只能遏止梅的生气,我于是颇后悔起这矫情的几刀。
我用浅浅的玻璃盘子盛了些清水,将雪白的根须浸没在清水里,然后摆放在阳台的边沿,让这受伤的艺术吮吸阳光的温暖,也许华兹华斯在梦中遇到了这受伤的躯体会再次吟咏起来的。这时墙上突然有一张残缺的照片引起了我的注意,这应该是庄晓蝶一家三口的合影,可是现在她的母亲的一侧已被剪去了,只剩下庄晓蝶和她的父亲。
我只是略略坐了一炷香的时间,就起身去厨房帮庄晓蝶,她正忙得像一个旋转的陀螺。
“怎么,今天像个大厨啊,我瞧瞧今晚的菜色。”
我笑嘻嘻地揭锅翻盆,一些不清楚的菜品就直接求教庄晓蝶了,有清蒸鲈鱼,红烧猪蹄,白勺竹节虾,蟹黄西兰花,莲藕炖排骨,鱼丸汤,炸春卷,香芋泥,太平燕,芋头丝年糕。
我帮着将菜端上饭桌,等到庄晓蝶炒完四季豆,我就接过勺子,自己凭着记忆煎了海蛎爆蛋裹地瓜粉,煮了鸽子蛋、红枣、龙眼干、白粿混合成的一碗甜汤。
等到所有的菜都摆在桌子上的时候,夜晚已经悄悄地降临了,大地的一切躁动似乎都沉静了下来,四周只是偶尔传来爆竹的繁响,浓浓的年味在大地蠕动蔓延。
这时庄晓蝶突然提议今晚不要点灯了,干脆点蜡烛了,这么冷的夜晚望着这闪闪而动的烛火就有一种温馨感,一种浪漫感。于是庄晓蝶就从柜子里取出两根红色的蜡烛,插在烛台上,摆在饭桌的中央,饭桌瞬间铺上一层柔和的光芒,所有的寒气都被远远地驱离。烛火在冷风里上下窜动着,像蛇的信子舔舐着黑夜,我和庄晓蝶也就映在烛光里了,身后只是一团影子随着烛火在不宁地攒动。
我掀开啤酒瓶的盖子,一团浓浓的白色泡沫涌了出来,嘶的一声消失了。我将酒杯填满,举起酒杯对着庄晓蝶说:“来,让我们为烛光晚宴干杯,感谢你在这寒冷的夜晚收留了我,不然我就只能蜷缩在黑暗中独自啃饼干吃泡面了。”
“呵呵,你太客气了,将自己说得这么可怜,我还得感谢你今晚的赏光,填补了我的孤独呢,不然今晚我只能和孤影一起吞咽这些菜了,虽然菜是香喷喷的,可是一个人独自品尝也是没有滋味的,独乐乐不如与人乐乐。”庄晓蝶微笑着将啤酒一饮而尽。
“嘻嘻,你的手艺还真不错,这些菜很合我的口味。”我一边嚼着红烧猪蹄一边赞叹地说。
“夸奖了,这些大部分是跟父亲学的,也有些是从网上下载的菜谱,自从母亲走后,父亲就是我的母亲。我的认字就是父亲教的,我的学会做饭也是父亲教的,因为后来父亲经常需要出差,不可能天天亲自做给我吃,我就只能自食其力了。”
“哦,原来是这样子。我刚才将水仙花摆在阳台的时候,看到你们一家三口的合照,但你母亲的那一侧似乎被剪去了。”
“那是我父亲一次喝酒后的荒诞举动,他说,本来想将照片撕毁的,可是这残缺的一角更能使他回味这痛苦也更能激励他更好地活下去。他和我依然可以活得很好,父亲仿佛一下子挣揣出悲痛的羁缚,起早贪黑地努力工作,我望着父亲整日疲惫的身影常常噙满泪花。”庄晓蝶的眼睛似乎有些湿润了,“原谅我这脆弱的神经,在你面前献丑了。”
“怎么会,这是真情流露,这样的父亲,谁不会感到骄傲呢。”
“可是父亲后来因工作需要经常出差,常常不在家里,我有时进入房间时,一个人空荡荡的,顿时一种强烈的孤独感向我袭来。”庄晓蝶说着,喝了一口啤酒,忙劝我吃菜,否则凉了不好吃,这时烛光在风里闪摇,映着她红润的脸盘。
“嗯,估计这就是你选择寄宿学校的原因了,不然你家离学校这么近,是不需要寄宿的。”我夹着海蛎爆蛋到了碗里,故意揣测着说。可惜这海蛎爆蛋盐放得多了些,有些咸。
“是啊,我特意去申请的,住宿费也不贵,周末我才回来。在宿舍里一群女孩欢歌笑语可以驱逐我的孤独,这些人来自五湖四海,说着各种有趣的事,而且彼此间可以相互照顾,一个人感冒了,其他人会嘘寒问暖,帮忙端水送药,这时一股温暖就会从心里不禁油然而生,一个人就不行了,只能孤零零地独自忍受病痛。”
“是啊,有人喜欢,也有人厌烦,比如周彦斌,他和宿舍的人就不能相容,最后自己就搬出去了。”
“这个人的事我听说过,说是异端也不像,只是性格有点古怪,或者人各有志吧。至于古怪,你不也是,这过年的都不回去。”庄晓蝶似乎揶揄起我来。
我只能苦笑,我能给什么解释呢,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不想回去了,似乎有一种声音在召唤我,又似乎有一种声音将我抛弃。最初大黄问我的时候,我就只是望着西河的流水沉默不语,而他似乎就此不悦了,怎么像在问一块呆木头,其实这世界有很多东西本就没有答案,问的人多了,才制造出了答案。
“这个,怎么说呢,是个没有答案的问题吧,总之不提这个了。”我搪塞着说。
“不说不说,王文泽的心就是一个秘密的湖,特别是对于女孩,听辛梅丽说你很少和你们班的女生谈话噢。”
“哪里,我又不是哑巴,只是没那么火热而已。”
“嘻嘻,是没有合你心意的女孩吧。”
“你喝多了些,让我敬你一杯。”
“大黄没有替你申请除夕晚宴,你是不是很记恨他呀。我一直都听你们叫大黄大黄的,其实我觉得他这个人并不是很坏。”
“他这个人并不是很坏,可是就是不懂得和学生沟通交流,本意是好的,可是说到嘴里就变了味,这样子就渐渐地产生了裂痕,似乎彼此都产生了对立。”
“呵呵,他面对这群叛逆的学生还是没有抓到点子上,没有摸透你们的心思。”
“所以我永远也不会去当辅导员,只能徒受气,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想法,但是都在标榜叛逆与潮流。”
烛光将我们的影子都投落在墙上,我们陷在烛光的温暖里,不能自拔,我倒是希望这烛光永远燃不尽,这夜永远漫长,没有尽头。
这时庄晓蝶请我吃她的甜点香芋泥,甜而不腻,细柔爽口。我请她吃我的大杂脍甜点,她吃了小半碗,就觉得太甜了。
“王文泽,你们那边都是这么会吃甜的?”庄晓蝶夹了几片蘑菇边吃边说。
“一般般吧,不过这个我还是觉得合适,也不是很甜。”
“呵呵,你以后找女孩一定喜欢说话甜蜜蜜的,现在还没有女朋友啊?”
可是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有吧,现在已经离开人间,在黑夜笼罩下的木麻黄林里孤零零地听着夜虫凄凉的哀鸣,没有吧,这心里空落落的,似乎新的女孩都不能走进去。可是心里突然有一阵酸楚在发酵,一种悲愁从舌尖涌了出来,它需要人倾听,它需要人抚慰。
我咕噜噜地灌进几杯啤酒,借着一股酒劲将我的烦苦和盘托出,我将萧倩影的一点一滴都说了出来,说她曾经给我希望,让我坚定了人与人沟通的可能,说她曾经给我生的鼓舞,因为她没有为自己的将要离去而悲叹,说她在木麻黄林下葬麻雀的背影,这是无法抹去的印象,这印象只会随着岁月的流逝愈加清晰,说她和我彼此间纯结的爱,这水晶般透明的爱。
庄晓蝶静静地倾听,就像月光下水仙花静静地倾听星星孤独的语言,她望着烛焰映照下我的忧愁,不禁叹惋,不禁欣羡。
“王文泽,这是多纯洁而美丽的爱,是心灵的融合,没有一丝杂质。可惜我的爱就不是那样子。”庄晓蝶似乎也想说她自己的苦恼,于是我就收了语言,等待她的倾吐。
“你知道吧,我原也是有一个男友的,那时他可以摆脱一切闲言碎语,一直努力地追求我,起初我也是无动于衷,但最终还是被他的锲而不舍磨软了。他其实也不是很帅气的那种,但是我相信他追求我的誓言,他是我的仆人,我是她的女王,这像是出自泰戈尔的一句诗。可是这糖似的甜言蜜语遇到水就化了,他其实是个大男人主义者,他让我时时得迁就他,他说话突然变得很粗率很霸道,他甚至蛮恨地干预我的交友,他企图支配我的一切。我越来越觉得无法忍受,于是提出了分手,因为爱情的石头不能擦出火花,就只能撞得头破血流。可是他依旧不肯死心,依旧会纠缠着我,也许他觉得我让他失去了面子,可是我觉得这就是一个冰火两重天的噩梦,我不知我还应不应该相信男人的话。”
“嗯嗬,你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呵呵,我们现在似乎又成了同病相怜的人了,来,为我们失去的爱干杯。”庄晓蝶的脸颊已经泛起了一层红晕,像一朵微醉的桃花横斜在烛光里。
“来,干杯。将酒一饮而尽,将愁闷一销而尽。”
这时窗外传来了别的人家的嬉笑声,严冷的风里裹着炮仗的气味,夜晚渐渐地深了下来。这烛光晚宴似乎将在烛火的渐渐暗却中落下帷幕。庄晓蝶却起身又点起了两根蜡烛,吹灭那将熄的蜡烛。她拿起阿根廷葡萄酒,让我再喝一会儿,我用高脚杯盛了葡萄酒,红色的葡萄酒让人心花怒放。
“你知道吗,王文泽,我现在最想像三毛那样,背着背包,一个人到撒哈拉沙漠去,穿着大朵碎花的长裙站在沙漠的风沙里,黑发飞扬。三毛是一个有灵性的女人,自恋,自由,漂泊,落拓不羁。”
“到那不毛之地去吃沙子,你傻啊,难道你也想写一篇《蝶恋沙漠》?”
“没有,我只是想放逐自己,我已经被母亲放逐了,现在似乎也被父亲放逐了,我的爱也被放逐了,我没有依恋,我想让自己一个人置身于沙漠中,在茫茫的风沙里体验爱与痛,在迷失自我中寻回自我。”
“不要胡思乱想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失去爱只是柴草失去了火种,一旦有了火种,这枯灭的柴草还会熊熊地燃起来的。”
“来,为我们新的春天干杯。”
我举起杯子,对着烛光吞饮下葡萄酒。我其实也不知我的将来会是怎样的,但是我知道萧倩影是永远不在了,这世界再也没有人可以替代她,她的深情的吻比这葡萄酒还让人沉醉,可是酒杯的酒喝尽了还可以再填满,烛火燃烬了还可以延续,但是这形象熄灭了,就只能永远沉进黑夜的海里,没有一点光芒,没有一点温暖。
庄晓蝶起身走进自己的房间,在柜子里翻找了一小会儿,然后手里攥着一个色子走了出来。
“这是我上次购物的赠品,我一个人掷也怪没味的,我们何不趁此投掷一下。”
我捏着色子端详了一下,这不是有点数的色子,它的六面分别写着:“唱一首”、“脱一件”、“真心话”、“跳支舞”、“做拱桥”、“抱一下”。
“这样掷下去是无穷无尽的,而且会经常重复。”
“那就这样吧,掷三次,每人各自掷一次,然后我们一起掷一次,出现重复也没辙了。”
“好吧,就依你,你是主人,你先。”
庄晓蝶抓起色子,朝桌面掷去,色子滚了几下,停在了“唱一曲”一面。
“呵呵,今晚我可以一饱耳福了,可以洗耳恭听你的歌声了。”我鼓掌起来。
庄晓蝶似乎胸有成竹,也不谦虚了,就轻轻地唱起《女人花》:
我有花一朵
种在我心中
含苞待放意幽幽
朝朝与暮暮
我切切地等候
有心的人来入梦
女人花 摇曳在红尘中
女人花 随风轻轻摆动
只盼望 有一双温柔手
能抚慰 我内心的寂寞
我有花一朵
花香满枝头
谁来真心寻芳踪
花开不多时
啊堪折直须折
女人如花花似梦
我有花一朵
长在我心中
真情真爱无人懂
遍地的野草
已占满了山坡
孤芳自赏最心痛
女人花 摇曳在红尘中
女人花 随风轻轻摆动
只盼望 有一双温柔手
能抚慰 我内心的寂寞
女人花 摇曳在红尘中
女人花 随风轻轻摆动
若是你 闻过了花香浓
别问我 花儿是为谁红
爱过知情重
醉过知酒浓
花开花谢终是空
缘分不停留
像春风来又走
女人如花花似梦
缘分不停留
像春风来又走
女人如花花似梦
女人如花花似梦
庄晓蝶唱得深情、低沉、哀婉,一种美丽之下的落寞,一种繁华背后的凄凉,一种梦寐般的迷离,一种秋水般的清透,这层味儿渐渐地弥散开来,温暖的烛光里,我独自品尝着这朵女人花,但是我希望庄晓蝶能够做一朵常开不败的女人花,直至永远。
当歌声谢幕时,我鼓掌起来。可是庄晓蝶却只是微笑着说:“献丑了,我只是孤独时对着唱片唱的,我只是在努力唱一种孤独,一种惆怅,一种自恋,一种等待,一种渴望,一种彷徨。”
轮到我掷色子了,我随便将色子投向烛光上的黑暗,落在了地上,色子弹跳了三四下,“脱一件”朝上。
这时庄晓蝶似乎有些不认账了:“这没意思,就脱一件而已。”
“呵呵,再脱下去就成了冰冻的光棍了。不过,为了不能忘却的纪念,我决定再喝三杯。”
我脱去了一件衣服,让庄晓蝶斟了三杯葡萄酒,一口一杯,一饮而尽。
庄晓蝶双手握着色子,让我握着她的双手一起投掷色子,我握着她冰冷细柔的小手,像捂着一只蝴蝶,将色子朝桌面一起投掷过去。色子落到桌面滚了几个圈又落在了地上一个黑暗的角落,我捡起色子,是“抱一下”朝上。
我咋着舌头说:“算了吧,这次不算,再掷一次。”
“怎么能不算呢。”
这时庄晓蝶却一点也不矜持,趁着酒劲走过来抱住我,我的心突然咯噔地愣了一下,可是还是将双手缓缓地合围搂住了她。
我和庄晓蝶相拥在一起,像两根红烛相互交换彼此的温暖,相互融合在一起,那淡淡的幽香钻进我的鼻子里,我的心里,我仿佛坠落进了一个春天的花园,那里的流水在流淌,那里的鸣鸟在鸣啼,我们将一直相拥到蓝色春天的末梢。
读者啊,你也许以为接下来,王文泽和庄晓蝶在相拥之后就会摆脱一切羁束,一切障碍将像冰雪一样消融,他们接下去会接吻,甚至褪去衣服,赤裸着相拥到床上,他们在微暗的烛光下吞食彼此温暖的肉体,他们将会像两条鱼潜藏在水仙花下一起唼喋,一起缠绵不息。可是,我不能改变他们的轨迹,我无能为力,你们的幻梦只是你们的幻梦,你们的愿望只是你们的愿望,我不能随便改变故事中人物的命运,故事中人物的轨迹只能按自己的轨迹去蔓延,让我命令他们瞬间接吻吗,不,我没有这个权利。王文泽,正受着失去萧倩影的痛苦煎熬,也许孤独,但是他心灵的角落还似乎没挪出位置。庄晓蝶,正受着被男人欺骗的怨恨,也许孤独,可是心灵的伤口还没有愈合。他们不会一下子就完全融入对方的世界,他们还需要时间的考验,还需要磨难,还需要等待,我其实也希望他们能够接吻在一起,但是这故事的人却有了自己的抉择,这是一个遗憾,但我不是无所不能的上帝我无能为力。他们从我的笔下走出后,就自己按自己的轨迹去延伸了。
这是一个温柔的夜晚,比缪塞的五月之夜还让人沉醉,温暖的烛光和温暖的拥抱让一切寒冷都躲回到悬崖上老鹰的巢穴。
但是离别的钟声还是敲响了,已经是夜里十点了。我觉得我应该回去了,因为我还得徒步走回去。庄晓蝶送我到温泉花园的门口,我一直说不用的,可是她还是坚持下了楼,在风中瑟缩着向我挥了挥手,她忘记披外衣就走出来了。
夜里弥漫着过年的火药味,偶尔会冒出几声爆竹的声响撕裂浓稠的夜的幕帐。街道冷冷清清的很少有人走过,沿街的店面几乎都已经关闭并且熄了灯火,让夜晚显得更加昏暗深沉。街灯投射下我孤冷的身影,街灯在呕吐夜的啤酒味,街灯像马的鼻孔在喷泻寒气,这夜晚的星星冰冷得像一颗颗雪珠沁进心里。我踢着一个空空的啤酒罐,空铛铛的声响只是增加了黑夜的寂寥。我走过几个交叉路口,在一个拐角处突然窜出一阵阴冷的风将我裹卷起来,我不禁打了一个寒颤,突然觉得一泡尿憋得难受,我四处望了望,似乎没有人,于是躲进一片街灯映照不到的黑暗角落里,一条枯死的藤萝像冻僵的蛇扭曲地紧贴在皱褶的墙壁上。我浑身突然抖颤了一下,对着石头堆积起的墙壁,哗啦啦的,一股热烘烘的尿像出山的温泉水汩汩地流出倾泻在墙壁上,披着墙壁缓缓地流下,绵延不绝。我希望这泡尿能一直撒到月光沉落,星星隐没,这孤傲的尿,这温暖的尿,带着一丝骚味,带着一丝啤酒味,带着一丝哀愁,带着一丝怨恨,让整个夜晚醉醺醺昏沉沉,让夜鸟在星星的迷宫里迷失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