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的时间，林毅的目光长久失焦在手里还没吃完的蛋糕上，他想起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怎么把自己置于的尴尬境地……可是宋暖暖本人，似乎对这种场合如鱼得水极了。

视觉焦点慢慢恢复过来，林毅放下手中蛋糕，此时的他不仅不饿，还很有力气，他想在三秒，不，一秒钟之内离开这个地方。

就在林毅擦着手即将走人的时候，彭靓重新出现在他面前，吴碧青没有跟来。她脸上堆满委屈而又为难的神色，林毅不得不停下动作对她说：

林毅刚刚很抱歉。

彭靓摇了摇头。

彭靓是我太抱歉了。

她语气诚恳地说，

彭靓碧青是我朋友，她想帮我的，我没想到……

点歌区有人点了首男女对唱歌曲，包厢里霎时充斥着歌声、起哄声和骰盅被摇响的声音。那兰的注意力不断被分散，为了进入和彭靓的对话语境，他强自让自己专注地看着她。

林毅我知道。

他温声说。

彭靓以后不会这么做了。

彭靓小心翼翼地看他，

彭靓挺丢脸，也挺给你添麻烦的。

林毅嗯。

彭靓我想再确认一下，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彭靓你是不是讨厌我？

林毅不是。

林毅果断道。

彭靓那为什么，你连我微信都不愿意加？

林毅我怕麻烦。

彭靓我不会麻烦你，我只是想，既然你不讨厌我，或者，我们可以做朋友，你可以把我当普通朋友，或者普通同事……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突然像想到什么似的，眼睛一亮，

彭靓暖暖不也是你的同事吗，她就有你的微信。

林毅心下一激灵，闪电般回忆起当初和杨壮壮互加微信的时刻——他当然不会因为杨壮壮是他同组同事就交换微信，他加她只是为了走买房的程序。可是这些，他不能和彭靓说。

林毅加我微信对你来说这么重要吗？

他凝眉问。

彭靓立刻点头，眼神里的真诚令林毅有了一丝动摇。

彭靓有你微信，好歹是有你的联系方式，我们之间不再是陌生人。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包厢里的人在唱抒情歌的关系，彭靓的神情渐渐松弛下去，

彭靓跟你说实话，我以前没有追过男生，你是我的第一个，在你这很受挫，好像，越受挫，反而越激起我的好胜心，我自己总会想，为什么我连你的微信都要不到，很困扰。

林毅没想到接什么话。

彭靓兀自笑了笑，褪去那层紧张感，她整个人终于不再令林毅感到那么负担。

彭靓你实在不想加也没关系，你的原则感越强才越证明，我的眼光没错。

彭靓的表达流畅起来，

彭靓我喜欢你，就是喜欢你和别人不一样。

她甚至露出林毅认识她以来最自然的笑。

林毅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彭靓好了，我不打扰你吃东西了。

彭靓挥了挥手，转身往吴碧青的方向走去。

宋暖暖啧啧啧。

在林毅愣神的间隙，一个突兀的声音自右后方传来。他扭头往后看，宋暖暖正喝着奶茶看着他。

宋暖暖我喜欢你，就是喜欢你和别人不一样。

她说。

林毅冷不防地受了惊——虽然知道她在鹦鹉学舌。

宋暖暖人家都表白到这份上了，你怎么还不上啊？

她语气悠闲地问。

林毅跟你有关系吗？

此时林毅已经擦完手，再没有任何在这个包间继续待下去的理由，于是他果断绕开杨壮壮，打算默默离开。

宋暖暖喂你去哪？

宋暖暖眼疾手快放下奶茶，一把扯住他，

宋暖暖你不会又想偷溜吧？

林毅掰开她的手，他受够她总是这样干扰他对事情的决定。大概是带了情绪在动作，他的力道很大，宋暖暖被他按在一边时，看他表情的很意外。

意外就意外吧。林毅心道，抬腿迈步走出了包厢。

KTV外的空气清新自由，如果不是距离太远，林毅都想步行回家。

最终还是往地铁站走。走了没几步，身后传来喊声。

宋暖暖毅哥！毅哥你别走！等等我！

林毅赶紧快走了起来——

没用。宋暖暖以更快的速度跑了过来，她在走下地铁的电梯上和他并行。

宋暖暖你真是人间潇洒哥啊，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林毅没理她。

宋暖暖哎，你不在，我的安全感都没了，留在那儿很没意思。

林毅没意思吗？

宋暖暖当然没意思，我又不认识他们，不是你——

林毅宋暖暖，别再耍我了行吗？

他打断她。

宋暖暖哇这话说的，我怎么敢耍你？

林毅走下电梯后站定，用裹卷着各种不满情绪的表情盯着她。

换个说法，

他郑重道，

林毅你能别再利用我了吗？

他想，他的话应该起到了效果，不然她怎么会怔住。可他来不及理会这些便转身走了。他怕再和她说话，他会忍不住释放胸腔里所有的火气，莫名其妙又突如其来的火气。

此时此刻他最需要的是冷静。

后来直到乘地铁回家，两人都没有再交谈。出电梯口往小区走时，林毅能感觉到宋暖暖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他没有强行和她保持距离，任由她那么跟着。

进了小区大门，宋暖暖的脚步声突然加快，随之而来的是她本人。

宋暖暖对不起！

她拦在他面前，结结实实地给他鞠了个九十度的躬。

林毅被这阵仗吓了一跳。

宋暖暖我从来没想过要利用你，但我刚刚反思了一下自己，如果确实让你产生这种感受了，我很sorry。

林毅又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她总是不按常理行事。

宋暖暖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你不知道该说什么，没关系，我懂。

她接着说，

宋暖暖今晚是我不对。

林毅哪里不对？

林毅脱口而出问。

宋暖暖不该撺掇你去，又把你丢在女人堆里不管，即便那是你的女神……

林毅丢给她一个眼神警告。

宋暖暖好好好，我不提她不提她。

宋暖暖安抚道，

宋暖暖总之是我错，是我不讲江湖道义，没有人性。

林毅所以呢？

所以什么？

你为什么要去，既然去了，又为什么突然要走？

顿了顿，林毅又提醒她，

别说是因为我。

宋暖暖眼神闪了闪。

林毅也别说谎。

林毅补充道。

宋暖暖低下头去，隔了片刻，她重新抬头，眼神里的狡黠没了。

宋暖暖认识公司更多的人，更快掌握互联网行业的人脉。

她的语气很认真。

这话过后，两人不约而同地迈出步子，往楼栋的方向走去。

林毅为什么？

林毅续问。其实她的答案在他的意料之中。

宋暖暖不为什么，社交而已，你看曾有为，他就是社交达人，什么人都认识，想在公司站稳脚跟太容易了，我给自己定的下个阶段目标，起码做到他那样吧。

林毅是吗？

林毅讽道，

林毅你知道热衷于社交的都是群什么人吗？

宋暖暖点点头。

宋暖暖无非就是虚伪的人呗。

她淡淡道，

宋暖暖我不介意，我不介意和两面三刀，表面一套背地一套的人打交道，因为就算我介意，也没什么屁用。我从很小就知道，这个世界不会围着我转，要想成功，得放弃自己介意的东西。

林毅成功？

林毅拎出她话里的关键词，

林毅怎么算成功？

宋暖暖就是我想要的东西都能得到，或者不用那么难得到吧……我说不清楚。

宋暖暖叹了口气，

宋暖暖不聊这个好吗，好沉重。

林毅沉默下来。她确实说了自己去新人见面会的理由，可她没有并没有回答为什么要提前离开。林毅隐约感觉得到，她刻意回避了这个问题。

因为她不喜欢社交。他确定。

两人静静乘电梯上楼，开门，进屋，宋暖暖难得的没有在客厅逗留，直接往房间走去。

林毅宋暖暖。

林毅赶在她进房之前喊住她。

她人停下来，却没有回头。

林毅我不知道别人怎么想，但我觉得，人活着，还是得介意点什么才好，你说你习惯听大家在背后讨论你，习惯为了迁就别人的喜欢而改变……在我看来，都没有必要，你的习惯并没有成全谁，仅仅只是委屈了你自己。

宋暖暖那我要怎么做呢？我该怎么做呢？在听到别人说我的时候冲出去和他们大吵吗？还是在所有人都向我表露恶意的时候也用恶意回报他们呢？

林毅虽然我没有经历过你的经历，但我希望，如果有朝一日我遇到这些事，我可以选择不理会。

犹豫片刻后，林毅温声道。

林毅在你习惯的那些事情上，都是他们错了。

宋暖暖没有接话，也没有动。林毅等了许久，以为这段聊天会无疾而终的时候，听她开口道：

宋暖暖谢谢你。

林毅“嗯”了一声。

她倏地转头看他，隔了点距离，他看不清她脸上具体的表情。

宋暖暖要是世界上像你这样的人多一些，该多好啊。

她是笑着说的这句话，林毅看见了。他觉得很好看，满心希望她能那样笑着看他久一点，可是天不遂人愿，她说完就推门进房了。

第三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