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是而非-3

今日是初八，上弦月，月光皎洁明亮。兰月园在长信殿西南侧，长乐宫与未央宫的中央。

即墨娸姝“若本殿未曾记错，那你该是10岁就入宫了。”

“奴婢确实是10岁那年入的宫，12岁那年被指派给殿下做贴身侍女。”吟秋恭敬道。

即墨娸姝“做宫女并不是一件好事，你为什么进宫做宫女？”

婧璇的吐字缓慢清晰，听起来柔柔的，她的问句也显得她格外可爱。

吟秋有一瞬间的恍惚，她做了7年宫女，7年时间消磨掉了她最初的天真稚纯。她想了想，回答道，“那时年纪尚小，父亲觉得奴婢做个宫女最为简单。”

这个回答，婧璇只感到了平静下的苦味。父亲？这个词眼于她而言，太过于陌生了。

即墨娸姝“吟秋，这些年，你有挂念你的家人吗？”

“可能想过吧。事实上，每天都有要忙的事情，并没有什么空余要花在回忆他们上。”

这句话说完，吟秋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每到上元、中秋、夜深人静，偶尔也会想起小时候，爹娘陪伴的那几年。”

即墨娸姝“有所牵挂，被人牵挂，真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吟秋轻笑，宽慰道，“殿下这话说的有失偏颇，并不是所有的被人牵挂都会让人心生愉悦。民间，子女被滥赌成性的父亲牵挂就不会感到幸福，官场里，君子被小人惦记也不会感到幸福。幸福愉悦发乎于内心的充实满足，而并非有所牵挂或被人牵挂。江湖里，无牵无挂却怡然自乐的大侠名士多了去了。”

即墨娸姝“吟秋，你好会讲啊，简直就是本殿的解语花。听你这么说来，本殿适才觉得，本殿应该是快乐的。”

即墨娸姝“本殿有皇伯伯的宠爱，有太后的关心，有倾月夫人的关怀，有吟秋的陪伴。旁人对本殿估摸着都羡慕的不得了。”

说出的话是这个样子，但说完心里却是苦的。天家怎么会有真的情谊？即使天家存在了真实的情谊，又岂会是在她身上。她是异姓王郡主，陛下宠她大概是有所求与维护天家颜面；太后关心不过是面子上的活儿；倾月夫人的关怀，不过是冲着陛下的恩宠；吟秋陪着她，也不过是因为她今日是婧璇郡主。

她今日所拥有的东西，竟没有一样是出于真心真情的。

若是，若是父亲母亲家人在就好了，

思及此处，婧璇神色恢复了清明。

呵~，这，这并没有什么。如果想要得到什么，势必要付出什么。世事本来如此，无外乎自己被如此对待。婧璇暗暗说服自己，不过，六年前的事，她追究到底了。

今天宴席上弹得那一曲，绝对不寻常。这首曲子的曲谱好像是聂美人送的。

这是被人试探吗？

可笑，我呢，一点儿都不好算计的。婧璇暗暗地感慨道。

“殿下，兰月园到了。”吟秋提醒道。

即墨娸姝“嗯，本殿想在这儿坐会儿，你回去把本殿的绿绮琴取来。”

“诺。”

回想聂美人与她婧璇仅有的3次交集，现下想来，倒是刻意的很。

第一次是在倾月夫人的披香殿，聂美人见自己身边只有一个吟秋随侍，便举荐了一名侍女给自己。还言称，那名侍女绝对合自己心意。

第二次，便是上次的折扇，折扇本身材质算不上多么珍贵，但扇面上的画，确实让她格外意动。好像，那柄折扇本该归她所有。

两个月前的一个下午，长信殿殿外的铺着大理石的宽广地面上，入春后的最后一场雪正在开化。

即墨娸姝“聂美人，”

虽然殿里烧着地龙，还烧着银炭，但婧璇怀里还是抱着一个暖炉，神色带着几分倦意。

聂美人“婧璇郡主万福。”

即墨娸姝“美人不在自己宫里等着陛下，来我这儿做何？”

聂美人“妾身这里刚刚得了一件墨宝，请殿下欣赏。”

即墨娸姝“工笔写意？”

聂美人“殿下果真博学，确是。这个可是昔日的端华县主亲笔所绘。”

即墨娸姝“噢。”娸姝面上神色恹恹，一副提不起兴趣来的样子。心下却委实生了些许，淡淡的酸楚。

即墨娸姝“美人不知，我其实最喜欢的是稀世乐谱，而不是画吗？”

聂美人神色有一瞬间僵硬，本以为能试出来点儿什么的。结果，……莫非是画还不算珍贵

“郡主，尊玉夫人邀您去赏花。”吟秋道。

即墨娸姝“聂美人，本殿先失陪了。”

那时，她本没有将一个小小的美人置于心上。婧璇郡主深受陛下宠爱，陛下时常去看望。因而，常常有人要去她的长信宫一坐，也有不少人送了很多礼物与她。婧璇以为，聂美人与那些人没什么不一样。故而，未曾在意。

只是，1个多月以前，聂美人又不知从哪儿弄了本谱子。她看了看，委实不错，便收下了。横竖东西算不得贵重，而她亦着实对音律有超乎寻常的喜欢。

她之前私底下自己练习时，总是剑走偏锋，弹得不是过分柔情即是过分杀伐。但今晚，柒郡主的舞，让她不由得想到刚柔并济的弹法。进而陷入了一场回忆，似乎，看到了一对年轻的琴萧合奏的情人。

心下纷杂，让她有些倦怠，她微微合眸，想要小憩一会儿。

不由陷入了，一场回忆里。

端华县主“静儿，今天呢，娘亲要教你写你的名字。即墨娸姝。”

端华县主握住女儿握笔的手，教她一笔一画的写她女儿的名字。

幼年娸姝弱弱的拒绝道，“母亲，我的名字好长啊！好难写啊，为什么别人的名字都是2个字或者3个字，我的名字却足足有4个字啊！”

端华县主“噗嗤，静儿，即墨是复姓，你要嫌弃字数多，应该怨你爹爹去。谁让你家爹爹就姓即墨？”

“娘亲。为什么感觉我的小名跟别人的不太一样呢？”幼年娸姝问道。

端华县主“嗯—”端华县主思索了一下，答道，“因为静女娸姝啊！静女呢就是美丽的女子，娸姝在这里是用来形容这个女子有多美的。娘亲觉得，我的静儿，日后一定会是个大美人儿！”

“哼哼，娸姝现在也是个小美人儿！”

端华县主“对。我的娸姝现在就是个美人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