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的风还带着丝丝寒意,那悬挂在天上的太阳形同虚设,没有丝毫作用。
雪白的雪和湖面厚厚的冰开始融化,化成水缓缓流淌着,碰撞着尖锐的石头,洗去污染,奏起一曲动听的歌儿。
在雪还未完全消融的枝丫上,站着几只黑色的鸟儿。一只个头最大的鸟儿神气地站在个头最小的鸟的面前,轻蔑地看着她,道:“喂,你这个败类,连叫都不会叫,真给我们族人丢脸!”
一只胖胖的鸟也附和着道:“就是就是。”小鸟蜷缩着,小小的脑袋几乎要缩进乌黑的翅膀里头去,只睁着一双血红的眼睛,怯怯地看着他们。
大鸟踹了胖鸟一脚道:“虎子,你叫几声给她听听,让这个废物知道什么叫气慨!”
虎子一愣“啊?”了一声,便又见大鸟瞪了他一眼,便连忙站直,清了清嗓子便叫了起来。“布谷,布谷,布谷……”渐渐地,虎子感到越来越乏力,眼前越来越糢糊,不久后,便吐血身亡。
他身上全是血,最后只瞪圆了一双眼睛,一头栽了下去。大鸟一怔,得意的笑容僵死在脸上。
杜鹃,又名布谷鸟。命中注定啼血而亡,人类文人常用来感慨人生不如意,可悲可叹。
小鸟从出生起便不会叫,也不会说话,日日受尽白眼与同辈的欺负。
大鸟突然发怒,猛地一振翅,将小鸟推搡着,落下枝丫去。小鸟感受着下坠的失重感,缓缓闭上了眼睛。
又要……结束了吧?
“噗嗤”一道好听的声音突然响起,等待了许久都没有感受到痛感的小鸟睁开眼睛,入目的是一个气质温润,笑得如同三月的春风般温暖的脸。
他的手掌不大,但是很稳,捧着它的时候让人感到很有安全感。
白子玉一双墨黑的眸子亮晶晶的,他轻笑道:“又是你呀。”小鸟歪着小脑袋,蹭了蹭他葱白的手指。
白子玉是个修仙的,是青芜门的弟子。
小鸟至今已经连着夭折了三次,这是第四世,却是差点再次夭折。说来也奇怪,这小鸟每次转世都跟得罪了阎王爷似的,不是缺胳膊少腿被遗弃,便是问如今这般,成了哑巴。
而巧的是,白子玉迄今为止,已经撞见过她三次夭折。
白子玉用食指点了点她的脑袋,无奈道:“你说你怎的这般倒霉呢?得亏这次遇到我,不然又得看你转一次世了吧?”
小鸟:“……”顿了顿,他又抬头,看向那个仿佛被人抽走了魂魄般,双眼空洞,呆呆地立在那枝丫上的大鸟,眸中闪过一丝厌恶。“你要学会反击呀。”
少倾,白子玉开始继续向前走,那枝丫上立着的鸟的鸟却突然四分五裂,血肉横飞,染得白雪一片腥红。
青芜门。
一张八仙桌上摆着各种果子和点心,一只鸟正安安静静地啄食着,一少年坐在对面专注地看着它,眉眼含笑。
“你叫什么?”小鸟回头看他,摇了摇头。白子玉托腮,笑道:“我碰见你夭折了三次……不如,你就叫三夭吧!”
三夭看着他,歪了歪脑袋,又见他伸出修长的手指醮了点桌上茶杯里的水,在桌上一笔一画地写出‘三夭’这两个字,对三夭道:“三夭,这个是你的名字。”
三夭,点了点小脑袋,又埋头吃起桂花糕来。
白子玉轻笑道:“你也喜欢吃月桂楼的桂花糕吗?品味不错。”
三夭看了眼白子玉,突然一怔。那个笑容永远是那般温暖的少年,此刻面上虽是笑着的,可那双眼仿佛装满了满天星河的眸子里,却尽是忧伤。
三夭犹豫了一下,怯生生地朝他走了过去,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肘。白子玉愣了一下,随后轻声问道:
“怎么了?”三夭咬住他的袖子,轻轻地扯了扯,然后又松口,往旁边走了几步,转头朝他挥了挥翅膀。
白子玉想了想,问道:“你的意思是让我跟着你吗?”三头点了点头,一振翅膀朝前面飞了一段路,转头见白子玉确实跟了上来,便又转头,继续向前飞去。
白子玉不紧不慢地跟着三头,一路上只见景致越来越陌生,不由得好奇了起来。
走过一条又一条林间小路,听着偶尔响起的一两声清脆的鸟叫声,看着被微风吹落的叶子随风飘荡,也别有一番风味。
飒,白子玉突然闻到一阵沁人沁脾的香味,抬眸一看,眼波流转。入目的是一片粉色的海洋,一棵棵桃树粉嫩粉嫩的桃花开在枝头,如同娇弱的小姑娘一般,风一吹便落下许多花瓣来。
花瓣在空中翻飞着,落了满地似是下了花瓣雨一般。
桃林中心有一条河,河水清澈见底,各种各样的鱼儿在水中来回穿梭。
摇摇欲坠的斜阳照射在水中,波光粼粼,连带着鱼儿的鱼鳞反射出的光,映得整条河都似是被光包裹着一般。
这里的空气似乎都是比外面要清新许多的,此情此景,安静而又和谐,让人全身放松。
白子玉看了看停在树枝上,歪着头看着他的三夭,会心一笑。他靠着一棵桃树,席地而坐。三夭飞下来,落在他的身旁,出神地望着荡漾的河水。
他们仿佛都被定住了一般,谁都没有动,俱是在想着各自的心事。只有那在空中飞舞着的花瓣和因鱼儿们的游动而泛起层层涟琦的水面在宣示着时间的流逝。
一棵树,一个人和一只鸟,仿佛脱离了尘世,不食人间烟火,安静而唯美,形成一道奇丽的风景线。
“三夭。”少年好听的声音突然响起,在宁静的夜晚显得十分清晰。
在不知不觉间,圆圆的月亮已经高挂在天上了,带着满天星河,铺天盖地压下来,照亮了整个桃林。
三夭看着那个被皎洁的月光笼罩着,比那胧月还要耀眼的少年,听他道:“谢谢。”
那极轻极轻的两个字给予了这漫漫长夜一丝温度,让三夭险些落下泪来。白子玉却仿佛看出了她在想什么一般,问道:“没有人对你说过这句话吗?”
说完,不等三夭表示什么,又自顾自道:“啊,也是。你这几世,过得都不好。”
三夭闻言,瘦小的身子猛地一颤。白子玉低头,低声念道:“那你呢?你这些年过得如何?”
最后一画随着白子玉的声音结束,三夭转过头看着他,一双豆大的眼睛中满是认真。
白子玉一愣,随后又笑了。他抬头看着那轮明月,却是许久都没再说话。待到三夭都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突然开口道:“我?”随即,他又道:“我出生,母亲差点丢了命,如今重病缠身。
而我自小体弱多病,因着家贫,父亲只得亲自去太苍山上给我摘草药熬药,不慎跌入山谷而死。
叔叔婶婶可怜我,便将我和母亲接过去住。结果当晚他们的房子便走水了,人没事,但房子烧了个干干净。他们怕了,赶我和母亲走,说我是灾星。
我们又在汴州遇到了云游的青芜门的掌门祁言。他说我很有天赋,是个修仙的好苗子。他说我若是想保护母亲让她不再受任何人的欺负的话,那么便随他一起修仙,他会护我们一世平安。
我答应了,却因为门中弟子嫉妒,我们一进门便做了掌门的徒弟,多次寻滋挑事,明理暗里针对我们……”
语毕,他朝三夭苦笑道:“你觉得,我过得如何?”
三夭看着他,又在地上写起字来:以后,我陪你。
白子玉眸子一暗,摇头道:“不行,他们时不时来我这挑事,你手无寸铁,若是哪日我不在,他们来了怎么办?”
三夭闭了闭眼,又写道:我会躲着,如果你担心我不能反抗的话,我们一起修仙。
白子煜的目光落在“我们一起修仙上”,错愕地看向她道:“你……”
三夭:我也想保护自己。
三夭心道:保护你
白子玉目光柔和下来,轻笑道:“那好吧,日后我便将我所学教于你。这样算来,我算不算你师父?”说完,还冲三夭眨了眨眼睛,三夭笑了笑,又写道:师父。
天刚破晓,朝霞带着丝丝金色的光芒,刚好照在他们身上,似是镶了金一般。
粉红色的桃花落了满身,却是谁也没有管他们。他们只是静静地听着远处传来的几声鸡鸣,贪恋着此刻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