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棒—团子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柔情似水的江南,心心念念的人儿。
一封书信,墨水熏染,寄去万千愁丝,远方未归的公子,可否明确闺中小姐的心意?
花瓣飘飘洒洒,有的落在窗前的书桌上,增添了几分情谊。
思君,待归。
落下最后一笔,美智子细心的将信封好,熟练的让人张目结舌。
必安离开已有一年余,远方传来败退的消息,让她的心不由得揪了起来。
朱唇轻抿,流露出一丝苦笑。
突然胸口一痛,她连忙掩唇,伴随着咳声,有温润的液体流下。
张开手掌,是一片深红。
将手里的血迹不动声色的抹去,屋里的沉香氤氲,倒也缓和了些疼痛。
不知还能撑多久。
一颗晶莹的泪珠划过病态的脸颊,无声的跌入地板。
“必安,我要是等不到你该怎么办……”
她垂眸轻言,看似轻快的语调却隐藏着一丝苦涩。
抬眸,一把油纸伞闯入视野,伞面有些破损,看起来有些岁月,但却毫无灰尘,像是经常被擦拭。
“姑娘,在下谢必安。”
耳边仿佛又想起了必安温润的话语。
顿时思绪万千,似乎又回到了那个江南雨季。
……
多水的江南总会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
烟雨蒙蒙,行人稀少,一把油纸伞便可游遍这里。
美智子漫步在小巷中,一身红衣,如同水中妖艳的红莲,氤氲的水雾让她的容貌若隐若现。
“小姐,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吧。”
一旁的丫鬟提议道。
美智子轻轻点了点头,算是许可。
两人走在街上,雨中油纸伞便是唯一的庇护。
恐怕也只有这时,才是最安逸的时候。
没有闺中姐妹的明争暗斗,没有姨娘伪善的笑容,没有母亲恨铁不成钢的眼神,只有雨滴落在青石板上清脆灵动的声音。
这样的安逸场景,也不知要等到多久才能再次看到。
“姑娘,你的香囊掉了。”
温润的声音突然传入耳中,美智子一惊,回头看去。
对方眉眼如画,雅人至深,一头长发高高束起,白衣飘飘,颇有倜傥之资,唇红似朱,宛若惊鸿。
那公子正浅笑看着她,本就是极其俊朗的容颜,这一笑,当真令她的世界黯然失色。
一眼万年。
“多谢这位公子。”
美智子回神,连忙向他道谢。
她伸手想要拿去香囊,刚刚触碰到对方的指尖,便被一个声音制止。
“公子将香囊交于我便好,不必麻烦小姐了。”
顿时明白自己的失态,美智子收回手,一抹红晕爬上脸颊。
“无妨。”公子笑道,“在下谢必安,期待与姑娘的再次相见。”
余音绕梁,这是他们的第一次相见。
谁知,命运的红线将他们牢牢的绑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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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棒----柚子
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
这里是一间卧房。这卧房内的摆设繁丽精美,透着一派婉雅秀丽之相,墙边挂着鎏金凤灯,屏风案几端庄典雅,皆是古式家具。
美智子望着房间角落里那一把几乎破旧的油纸伞,眼泪毫无意识的滑下,
美智子伸手拂过自己的发丝,
比两年前长了好多……
两鬓的墨发被轻轻挽起,在脑后用红色的丝带扎紧,
其余的几乎散落在腰间,为淡白色长裙上罩下阴影,
我已长发及腰,将军何时归来?
美智子闭上眼睛,
因为刚刚的泪水,精心画就的眼妆有些模糊,在眼角微微晕染开,
褐色的眼影夹带这红色的胭脂,
像饱含水分的墨珠在纸上化开,无法停留,稍纵即逝,
就像少年时代的爱情,有些痛,却依然美丽而动人,即使受伤,也不会疲倦。
最后,只会带着所有情感,默默地碎在心底,不再想与人透露。
窗棂外,晚霞化作斑驳的光点洒进,夕阳下,苍白的脸庞也略显红润,
浓密的睫毛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夏天的阳光就像是小女孩时期的记忆,有些热,有点闷,总归不是那么讨好。
多年后回忆起来,只觉得模糊,躁动和焦灼。
可能是因为夕阳比较慈祥,阳光也变得细碎而温腻,一点一点的,爬上了美智子,白色的裙摆,绽放开零星的橙黄色火花。
必安,你一定活着,对吧?
……
待我长发及腰,将军归来可好,
此身君子意逍遥,怎料山河萧萧。
天光乍破遇,暮雪白头老。
寒剑默听奔雷,长枪独守空壕。
醉卧沙场君莫笑,一夜吹彻画角。
江南晚来客,红绳结发梢。
……
美智子百无聊赖的读着姨娘为自己“特意”寻找的诗书,
耳边是美惠子大呼小叫的嗲怪声,
美智子烦躁的抓紧书本,那本就质量不佳的黄页纸被攥的出了褶皱,像老年人一般无力的叹息着
“哗啦哗啦”
在这个权利既强权的时代,美智子无心掺和那些权力的游戏,
可命运却偏偏选择了这个企图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女孩。
在尘渊国,宫羽家的名号也是威震四方,
这个特殊的家族世代传承着与皇家联姻的使命,
宫羽家和皇室有个不成文却广为人知的规定,
宫羽家的孩子,女子嫁太子,男子做人臣,
在王朝建立数十年,更新换代数百位君王,没有一个皇后不是宫羽家的。
现任的宫羽家家主,宫羽田浩是当朝宰相,权倾朝野,
二十年前,皇后诞下龙胎,为皇子,
当朝皇帝便按照规矩,和宫羽田浩定下娃娃亲,
而作为一家之主,宫羽家这次联姻婚约书上却出现了一个异样的名字:
美智子……
美智子是几十年前宫羽老爷抱回来的遗孤,
虽说是遗孤,但却没人知道她的生身父母到底是何许人也,
宫羽老爷闭口不提这件事,而美智子当时太小,更是什么都不知道,
慢慢的,在宫羽田浩的沉默,和美智子的惘然中,
在长安城的大街小巷有了一个全新的版本:
美智子,是宫羽田浩的女儿,哦不,或者说是私生女更恰当些……
……
“喂!贱出!别在这挡道!”
一声刺耳的女高音刹然响起,美智子手一抖,一瞬间的惊吓是她的手泛出一股寒意,
指尖慢慢变白,红润退下,病态的白色席卷而来。
暮色渐沉,无云的天空转为淤青般的深紫色,然后没入黑幕。
美智子抬头,看到眼前自己的“妹妹”,宫羽家的“大小姐”
宫羽美惠子……
“你要干什么?”
美智子气若游丝,病痛折磨着她,或许说,那个人走后,自己仿佛像失去了什么一样,整个人都空空的,心脏仿佛停止跳动了一般,破碎出一个深不见底的洞……
“干什么!要不是婚约上有你的名字,我早就叫母亲杀了你了!”
美智子轻靠在墙壁上,冰凉的檀木使美智子精神了些,
“我的宫羽大小姐,死,我求之不得”
在必安走的那一刻,世界,联姻,权利,对于我来说就再也没有了意义,
那颗心脏,永远只为他一个人而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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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棒-璎芸
三生阴晴圆缺,一朝悲欢离合。
昔日的繁华,恐怕如今已物是人非。
颀长的手指,翻开封尘已久的记忆,那段鲜为人知的,带有着檀木香的记忆。
刻骨铭心印在心头,他轻抿杯中茶水。
“是雨花茶啊。”他淡淡开口,原本应该馥郁着名贵茶种香气的房间却被这沁人心脾的雨花茶所浸满。
鎏金灯的光亮是温暖的淡黄色,上面印着繁复的花纹。
“公子,小女名羽生月。”
流水般清凉的声音传来,好像悠悠笛音,回荡于心弦。
“月姑娘,在下宫羽田浩。”他一手执扇,微微鞠躬。
-
古典篆木下,她笑靥如花,白皙的皮肤如玉石雕刻。一袭深红色褶裙,纱质的袖衫轻薄而活泼,墨色长发倾泻而下。
“妾身不管什么家庭地位。”
“妾身只想和你在一起。”
月下,繁星点点,深色的夜空仿佛她盈盈的眸子,一不小心就会陷入其中,再也无法自拔。
-
“放肆!”男人雄厚的声音传来,紧接着的是玻璃的破碎之音。
“月儿,你是羽生家族的公主!竟要嫁给宫羽家?”男人颦蹙眉头,看着苦苦乞求的女儿。
“父亲……女儿不要嫁给名门旺族,女儿…女儿只想嫁给田浩!”她带着哭腔,胭脂被眼泪弄花,她的眼里是恳求。
“这桩婚事,我说什么也不会同意的。”他挥袖离开,只留下一句话。
-禁锢千年的雪莲,会在刹那绽放,直至永恒-
-
“不好了不好了,公主和宫羽家二公子私奔了!”
只是几个时辰,这个消息便令人震惊地传遍了整个城池。
-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我愿与你永生相随。
他赐她一支亲手篆刻的檀木头簪,上面生疏手法刻出的花纹并不是绝美之样,却已情意绵绵。
-良辰美景奈何天,为谁辛苦为谁甜。这年华终将逝去,明白了时间。-
“官人,”她放下手中的竹简,纤纤素手挽起耳畔的一撮黑发,眼里有刹那失神,“宫羽家族……临近分崩离析……”最后四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什……”他的眼神黯淡下去,以往的炯炯有神与现在显得格格不入。
-
“或许……我可以帮你?”她如笛音般的说道。她轻柔地抚着他的背脊。
-坠入无限深渊,她是狂澜之下唯一坚守不渝的光亮。-
-
在第一道光线射穿厚重的云彩时,她已在窗前凝望。
日复一日,过度劳累让细纹偷偷爬上了她的眼角。
“回去吧。”
她的声音不再那么响亮,还夹杂着些许疲惫。
“你已经可以做到,重振家族了。”
她轻抚微微鼓起的腹部,“她会平安出生的,对吧?”
他释怀地笑了,注视着眼前娇俏的人儿,她已褪去年少的青涩,为了他甚至放弃公主尊贵的名位。
“谢谢你。”他轻声说道,声音犹如墨水在白色的宣纸荡漾开,慢慢归于平静。
-佳期如梦。-
旬月,羽生月,卒。
产女,美智子,由其父宫羽田浩抚养。
-曲终人散-
“诶,你听说了吗?那个宫羽家的二公子。诶呀呀,就是跟月公主私奔的那个,回来了!”
“真的啊?他回来重振家族吗?”
“宫羽家都成这样了,还能东山再起?”
他缓缓走进离去已久的家门,梁木已经破旧不堪。
“我一定,会让宫羽家东山再起。”
他抱着仅有几月大的女孩儿,轻轻抚摸她红润的脸蛋,琥珀色的眼睛甚是可爱。
手里握紧檀木簪子,带着她最后的信念。
“感谢你的不离不弃,陪我共赴鸿蒙。”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空气被划破的声响把他从思绪中拉回,现在的他已是君主之下的最高行政长官,却也是重娶正妻,诞下美惠子。
如今那婚约上白纸黑字的美智子,也只不过是心怀的种种歉意罢了。
那段始终无法忘记的,刻骨铭心的回忆已经化作过往云烟散去。
鎏金灯映着檀木簪子,他微微眯眼,身心俱疲,却迟迟不肯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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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棒—钉钉小可耐
美智子不知为何,也喜欢那雨花茶。但身边,只有酒,那个少年曾爱的酒。酒性不是很烈,但她毕竟是个姑娘,从未喝过酒,她不喜欢酒,却也能明白,为什么他喜欢。
她的“妹妹”早就离开了。她无力的端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她闻见了香气,笑着饮了半盏,便进入了沉梦。
“真的…要走吗…”美智子不甘的问到。“必须走啊…”那少年此时却不似当年神采飞扬,却有了一丝落魄,“父亲他曾是将军,子承父业,理所当然。”白瓷酒盏盛满,杯中酒不知是苦是甘,逼的那少年眼泪下来,“等我回来。”
那时他说得很轻,很轻,却成了当时那少女唯一的希望。美智子守着一丝希望,过了那么久。他们败了。远方依旧没有谢必安的消息。她不信他回不来,她就怕啊…等不到他。
一阵剧痛,她忽的醒了,喉间泛起点点甜腥“嘶…”她用力咳嗽,斑驳的手绢上有多了一点猩红的斑点。她饮尽那酒,再次睡去。
桥头,俊俏的少年问道:“姑娘,你随身带着笛子,可否…吹奏一曲?”那姑娘眉眼含笑“好啊”笛音袅袅。一曲终了,那少年笑着夸赞:“姑娘真是厉害啊”那姑娘笑着不语,心中的一泓春水却早已被撩动。
但这是梦啊……终还是要醒啊……
她终究是明白了,什么叫“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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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棒-相思
一柄素油纸伞,碎江南…
她的房间很小,却充斥着雨花茶的香气,那刻印在骨子里也改不掉的习惯…
昏暗的油灯照亮了整间屋子,角落里的素油纸伞,何时蒙上了一层灰呢?她也不知道,只是鼻尖一酸,不明的液体从眼眶里涌出…
“待你青丝挽正,铺十里红妆可愿?”
如今青丝已挽正,只是不见君…
大概是三年吧?
她已经簪着这只檀木花簪三年了吧?
别无他因,仅仅只是只是因为这是他亲手为她所雕刻的
为了等他,不惜与家族决裂,为了等他,不惜葬送了自己最好的年华,可是…你什么时候归来啊?
美智子破天荒地穿了久违的红裙,自从他离开后,她再也没有穿过其他颜色的衣服,也因为他离开后,也再也没有为自己涂抹胭脂,其实,这三年提亲的人不在少数,她都拒绝了,是那样的诀绝,那样的毅然,因为她要履行和他的承诺
胭脂盒因为长时间没有碰过的原因,上面都蒙了一层细灰
因为日夜有所思的缘故,她的脸上爬满了憔悴,纵使胭脂能掩盖憔悴,能掩盖得了她心底的疲惫吗?
“咳咳……”
在无暇的帕上,显出一点朱红,是那样的刺眼…
江南已过深秋,绵绵秋雨润物无声。
终究还是睡在了离承诺最近的地方…
“怕是等不到你了。”
美智子伏案在梳妆台上,眼神渐渐的涣散着,用着最后的力气,挽正了她的青丝
秋雨过时的午后,温润的阳光斜射进来,映照在她苍白无力的脸颊上。
美智子仍旧吊着一口气,大抵是想在临死之前见他一面的执念吧?
“对不起…我终是失约了……”
轻如蝶翼的睫毛微微颤抖着,唇间落血,三千青丝垂下,与之相伴的还有纤纤红酥手。
…终究还是没能等到你
一只檀木花簪,忆江南。
软绵的江南秋雨轻轻落下…
“你终是负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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