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审席上,众妖如释重负,纷纷长舒一口气,那是悬着心落地后的庆幸与松弛;反观观众席间,议论声如潮水般涌来,疑惑与惊诧交织成一片无形的网。
然而,这一切都与两只紫啸鸫无关。它们一前一后,身姿如箭般划破族地的长空,翅尖掠过时带起一阵凌厉的风啸。转瞬之间,便稳稳驻足于肃穆庄严的鸫族祭坛之上。
这片平日里极少有妖族涉足的禁地,此刻竟因他们的到来,弥散出一种异样的静谧。风停了,云驻了,连空气都透着一股不容亵渎的庄严。
少年转过身,抬手揭下面纱,那张清俊的脸上满是难以掩饰的无奈,目光沉沉地与身前的少女对视:“岚儿,这次事情,闹得实在太大了。”
被唤作岚影的少女,抬眸迎上他的视线,眼底凝着一丝倔强的决绝,语气却异常坚定:“哥哥,这件事你不必插手。我能处理好,你信我。”
这少年是槐毓,自听闻传讯——妹妹在族中大比之上,将族长刚钦定的未婚夫婿打得一败涂地——他便心急如焚,马不停蹄地赶赴现场。
生怕晚来一步,她便被族长当场训斥,落了她的面子。故而此刻望着妹妹这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模样,心中的忧虑更是翻涌如潮。
槐毓素来不忍对唯一的亲妹说半句重话,只得抿紧了唇,语气温柔中带着几分无措的哄劝:“岚儿,我明白你的心思。那步杳廉确实配不上你,你也从未真心喜欢过他。可是,要让族长改变主意,总得需要一个契机……再等等,好吗?”
他的声音越放越软,到最后竟像在安抚一只炸毛的小猫,生怕语气稍重,便挫伤了眼前这份倔强。
“哥哥!”
岚影的眼眸瞬间亮得惊人,那灼灼的光亮得槐毓心头一震。她一字一顿,声音清亮却带着不容扭转的意志:“我已经三百岁了,早已长大,不能再总是躲在你的身后!”
“是是是,哥哥不是那个意思。”见她情绪激动,槐毓连忙放缓语气,眼底满是纵容,“那你打算怎么办?有没有什么是哥哥能帮你的?”
岚影刚满三百岁,正值妖族青春勃发的年纪,性情带刺,眉眼间自有一股张扬。槐毓看着她,暗自轻叹,想来小妖到了这般年岁,大抵都是如此,恰似风中烈焰,藏着难以驯服的炽热。
只见岚影唇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冷傲笑意,声音中透着一丝不屑的寒意:“我妖族历来尊崇强者为王。可那步杳廉,不过是个不堪一击的软脚虾,轻轻一推便溃倒,弱得可笑。族长那老头子,居然妄想让这种妖压我一头,简直是痴心妄想!”
她说起步杳廉,眉眼间满是鄙夷,仿佛连提起这个名字,都玷污了自己的耳朵。
听她直呼身为族长的父亲为“老头子”,槐毓只是微滞片刻,随即试探着问:“所以……你?”
岚影与他目光交汇,眼神果断而锋利,每一个字都像是出鞘的冰刃,凛冽又坚定:“所以,我就要趁这次族中大比,让他彻底颜面扫地!我要让全族的妖都看看,他步杳廉,连我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我要让整个鸫族都知道,我岚影,不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轻视的!”
她眼中燃起熊熊战意,宛如寒夜中燃起的一簇火焰,凛冽而炽热,尽显一身傲骨。
槐毓听罢,心头瞬间涌上难以言喻的疼惜与无奈。
他的妹妹岚影,自幼便争强好胜,无论做什么都力求完美,事事想要拔得头筹。可她们的父亲,那位高高在上的鸫族族长,却始终对她的百般努力视若无睹。从未有过一句赞许,反倒是一次次的轻蔑与打压,用无数借口浇灭她心中的热焰。
在父亲眼中,岚影从来不是一个拥有独立价值的妖族少女,而只是一件注定要用于联姻、依附他人的物件罢了。
三百年来,父亲的每一次冷眼、每一句嘲讽,都被槐毓看在眼里、记在心头,化作了心底无法抹去的烙印。
槐毓被她这副全然无畏的模样戳中心口,轻叹一声,上前半步,抬手轻轻拂去她肩头沾着的几片碎羽,动作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他怎会不知妹妹的骄傲,可正因为懂,才更怕她撞得头破血流。
“我不是怕你伤心,我是怕你受委屈、吃苦头。”槐毓的声音沉了几分,眼底的忧虑毫无保留,“父亲执掌鸫族百年,性子何等专断,你当众打了步杳廉的脸面,又无妖不知你们的婚约,这等同于狠狠拂了他的族长威严,他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届时罚你闭关苦修都是轻的,若他铁了心要压制你,往后你的处境,只会更难。”
他太了解自己的父亲,心中只有宗族利益与族长权威,从来容不得半点忤逆,岚影这一步,看似赢了比试,实则是踩在了父亲的逆鳞上。
岚影偏过头,下颌微扬,紫眸里燃着不服输的光,唇角的笑意带着几分桀骜:“难又如何?我岚影行事,从不怕前路艰难。他若真要罚我,我便接着;他想逼我低头,绝无可能。”
“我修行三百年,从不是为了做任人摆布的联姻棋子,也从不是为了讨他一句认可。”少女抬手,指尖凝起一缕淡紫色的妖力,流光在指尖跳跃,凌厉又耀眼,“我要的,是凭自己的实力,在这鸫族站稳脚跟,让所有轻视我的妖,都不得不抬头看我!”
她字字铿锵,没有半分退缩,祭坛上的风拂起她的衣袂与发丝,衬得她身姿愈发挺拔,像一株迎风而立、绝不弯折的竹。
槐毓看着她眼底的孤勇与坚定,到了嘴边的劝阻终究咽了回去。他知道,妹妹早已下定决心,再多的劝说也无用。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全然的纵容与笃定:“好,既然你心意已决,哥哥不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