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明媚,轻风吹得眼中的一曲江水波光粼粼,岸上柳色青青如烟。
醉仙楼内的大厅处管弦丝竹不停被吹奏、舞筵欢宴,气氛热烈。
“姑娘,卿老板来了。”四合声音糯糯的,向爬在窗边的背影轻声禀报。
冷溶从窗外的风景里回过神,一双明眸恢复了素日的冷清和高傲,微微点头:“知道了。”
她走出内室,绕过六扇开合的山水屏风便看见卿舟正一个人默默坐着,如老僧入定一般。
今日的冷溶着一袭鹅黄色水裙,修长的手指拿着一本泛黄的佛经,双眸似水,却带有淡淡的冰冷,只是对着卿舟显出亲切友善的模样。
她放下佛经后替卿舟斟了杯茶,眉眼弯弯,唇畔生花:“谢谢你。”
卿舟笑了笑,摇了摇头:“你不必替他谢我,你也不必谢我。更不必告诉他我的所做所为,甚至是我在京都这件事。”
冷溶点点头,手指支额,黑发用一根素色玉簪松垮垮绾住。的确,现在如果林知白知道卿舟回到京都,他也很难面对卿舟。
“那……你就不怕他现在醒来看见你?”冷溶笑了笑,对着卿舟小小地翻了翻眼睛,略带丝小狐狸的狡黠。
须臾,卿舟站起来,甩甩衣袖向门走去:“他酒品太差。”
冷溶看着卿舟离去的背影,忽然就勾唇笑了。
林知白是喝一杯果酒便会醉倒的人,十岁那年他和卿舟坐在街角处一棵一人环抱粗的老槐树上自诩风雅的品着梅子酒。冷溶便站在树下昂头望着,翠绿的枝叶上缀着一串串雪白的槐花,空气中漫着的是比蜜还香甜的滋味。
然后,“咚”一声,林知白便从树上坠下来,直直落在刚下朝的林大人马前。
那日的阳光太好了,昂着头向上望时是会刺痛眼睛的,可他带着白花落下的短短一瞬,她却看的无比清楚。
对她而言。
那一瞬,不弱于仙人落凡。
冷溶走回内室,看着林知白那双深潭无波的幽幽黑眸,轻轻笑了一下。他的这般眼神,就好像,原来是她作了恶。
四合轻手轻脚的端了药汁进来,她接过来拂了拂药碗腾起的白雾,放在床边的案几上,嗓音好似碗里荡开的涟漪。
“既然醒了,这药,就自己喝吧。”
冷溶在他对面坐定,翻起了经书,她想起进入林府的第一天,站在满天飘雪的院子里,衣着单薄的她仿佛泡在了冷水里。她的亲人全部埋在深深黄土之下永无见天日,只有她还活着。那时候她觉得恐怖,仿佛四处都是杀机。
直到林知白跑过来,给她裹上一件披风,对着她呵呵笑了起来,眉眼流转,山水写意:“你便是冷家妹妹吧。”
她望着面前的少年,呆呆地望着,告诉自己没有什么可怕的。
从那一刻起,她开始不怕未知,愿意艰辛地扎根在这片原本就不属于她的土地上。因为这片土地上啊,有个好看到过分的少年容纳了她。
于是,终至不悔。
顾善睐也问过她:“明明卿舟哥哥更好看一些的,你怎么不去喜欢他?”
有些事,到底是怎样一回事,好像没有办法说得很清楚,遇上自己又是另外一回事。
更何况,当时已然无可阻止的相遇过,又怎知是注定钟情的。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林知白揉揉刺痛的太阳穴,声音低沉。男女的嬉笑声隐隐传来,他的神色就瞬间暗下去,像是倾然而至的阴云。
“我说过的,我不想再看见你。”
冷溶翻书的手指一顿,微微抬眼眸看向他,没什么表情:“那你走便是,这里是我的房间。”
林知白从床榻上起身,跌跌撞撞的就往外走,冷溶什么话也没有再说,他身上的伤她已经上过药,都是大人,想来不必担心什么。
佛经里讲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
她垂下眸眼底有难以言喻的哀伤,低声笑笑,良久,叹出一口气。
四合看着林知白走远的背影,眼睛变得红红的,像只被惹急要咬人的小兔子,可声音却带着浓浓哭腔:“姑娘。”
“哭什么?”冷溶模样温柔的看她。
“姑娘为了救他去寻卿老板,卿老板定是也费了大功夫,姑娘也是上下打点,还为他熬药,请大夫,还惹怒了妈妈。我……我为姑娘不值。”四合眼泪大滴大滴从眼角掉下,极力控制着声音平稳语言清晰:“他欺人太甚。”
不值,连旁人都觉得不值,以前林知白骂她时她也哭,哭到昏天暗地,她哭自己让他失望,哭自己没用。现在的她只是笑,笑自己卑微,笑自己心酸。
四合愤愤的要将药汁倒了去,她拦下接过碗一口全部喝下,苦,求不得,放不下,是真的苦。
冷溶揽过四合,淡淡道:“没事。”
“冷溶姐姐,你瞧着我家老板了吗?”
清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冷溶从内室走出去就看见拾一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沾着油花的嘴角微微上翘。
“估计是在你偷吃烧鸡的时候已经走了。”
“害,您说老板这个人呐,真的是。冷溶姐姐,那我先走了,改天再来找你。”拾一用衣袖一抹嘴角,一溜烟的跑了。
楼下欢快的鼓点声再次响起,是《柘枝》舞的曲调。
柘枝初出鼓声招,花鈿罗衫耸细腰。移步锦靴空绰约,迎风绣帽动飘飖,亚身踏节鸾形转,背面羞人凤影娇。只恐相公看未足,便随风雨上青霄。
冷溶推门而出,在二楼的木栏处停步向下望,一楼大厅舞台四处皆垂了红色帷幔,画鼓声声,娇艳的少女笑意盈盈,眼睛深邃而大,鼻梁高耸,肤色白暂。竟是个来自西域的女孩子。
被鲜红色舞衣束得细细的腰身如迎风摆柳,舞姿轻快很是妖娆,发饰与手饰上缀着的金铃相撞发出叮当作响,抛动的长袖时隐时现。
鼓点蓦然一停,红幔飘扬间,那舞姬舞步一顿,双眸一抬,视线恰好与她相撞,目光灼灼间,甚至还带着几分挑衅。
舞姬对冷溶比着口型:我不会让你好过。
众宾客连连喝彩声中,冷溶的嗓音带了丝笑:“倒是有趣。”
四合跟着冷溶出来,站在她身后,眼神晦暗不清。此时舞姬已经转过头去,旋转的巨大裙摆好似一朵带着血的红牡丹,春光乍现。
“现在的男子总是要春光满地才可看,真真是俗雅。倒是那侧着宜春髻子恰凭栏,才方是春意暖人。”男子平淡的声音缓缓响起,轻佻的话倒不像是他说出的一般。这话说完,他也再没什么反应,只是淡淡向下瞧着。
你侧着宜春髻子恰凭栏,冷溶知道这是《牡丹亭》里的唱词,后一句是剪不断,理还乱,闷无端。
冷溶先是蹙眉,接着浅浅一笑,转过头后就恍了神,这个人长得……极像林知白。
接着男子也转眼望过来,眨下那双比常人颜色浅淡的眸子,唇角缓缓扬起:“在下林和光,见过姑娘。”
完了,连姓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