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子真回了冥室,见三人仍在商讨,他也不好打扰,便在门口候着。等着等着竟倚着门发起了呆。
云深不知处真的很美,一草一木一隅一景都很有韵味,这是他从未见过的风景……
“哎?你……我以为你会随他走呢。”
“羡……魏前辈,含光君。”欧阳子真还愣着,见了魏无羡,下意识开口,却又被一道冷光硬生生逼了回去,急忙改了口。
“含,含光君,晚,晚辈可能要在此处叨扰一阵了……”
“无妨。”
蓝忘机带着欧阳子真找到了蓝景仪,让蓝景仪给他安排客房。
欧阳子真见魏无羡笑着对蓝景仪说了些什么,但声音极小,他眯着眼看了半天也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只是见蓝景仪点了点头。
跟蓝忘机和魏无羡道了别,欧阳子真跟着蓝景仪在云深不知处穿行,一路上有不少同辈跟蓝景仪打招呼,见了他也是礼貌的问候。不得不说蓝家虽严格,却使得内门弟子皆是品行端正的好少年。
……
兜兜转转,欧阳子真对身边的绿树美景目不暇接。
这一处跟静室离的不近,却也不远。欧阳子真四处张望,一回头便看见一座房屋门前的石桌前的两抹白色的身影。
一个坐着,手中似乎拿着什么在看,另一个站着,似乎有些不安……
蓝景仪见了这两人,稍稍顿了顿,不再继续往前走了。欧阳子真见他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登时明白这一站一坐的二人是谁了。
“思追,这个字错了!还有这一行,字写得明显就不正!”蓝启仁的目光转到蓝思追身上“你这是怎么了?自从上次跟忘机夜猎回来就心神不定,不过抄了遍《雅正集》,怎么就漏洞百出?”蓝启仁的声音不大,大概是对家规了熟于心的下意识遵从。听他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蓝思追却是垂着头,半晌才道“思追知错,还请先生责罚……”
听这话,蓝启仁头上的火突地灭了,叹了口气,道“唉,算了,你去把《雅正集》抄两遍拿给忘机看。”
“是。”
答完却怔怔的看着蓝启仁,以为自己听错了。要是从前出这种错,两遍《雅正集》实在是比鸿毛还要轻,莫说是十遍,百遍都不重。
“怎么?嫌少?”蓝启仁的胡子又翘起来了。
蓝思追这孩子的品行端正,性情温婉,又是从小跟着蓝忘机。从孩童到如今的少年也已是风度不凡,任谁见了都要赞叹。但今天见了蓝思追,蓝启仁突然有种孩子大了翅膀硬了就要高飞了的感觉,这让他十分无力。蓝忘机把魏无羡死死护在身后的那次,他也是这种感觉。他实在不懂蓝忘机为什么这么在意一个邪魔外道。他从来都不喜欢魏无羡,才不是因为藏色散人曾经剪了他胡子呢!不是!
“谢谢先生!”蓝思追不敢多留,忙行礼告别转身退下。
一回头便看到了蓝景仪和欧阳子真。
向蓝景仪点头致意,二人眼神闪烁,旁若无人的交流片刻,蓝景仪的眼神向欧阳子真瞟了瞟,蓝思追像是顿时明白了什么,目含同情之意看着欧阳子真。
“……思追?”
“会没事的,欧阳兄。”
“…??”
蓝思追看上去心情不错,虽被罚了家规,却仍是一贯的儒雅。
“子真,暂且稍等一会。”
“……好…”
蓝景仪把根本不歪的抹额又正了正,向蓝启仁走去。他故意压低了声音,蓝启仁听着也以同样的音量和他交谈。欧阳子真听不到他们的声音,只能见蓝启仁的眉头越蹙越紧,整个人更加的惴惴不安。
魏无羡不是不信任欧阳子真,可对于除了蓝湛以外的知道自己身份的人,虽不至于提心吊胆,但也不会完全的放松警惕。要说欧阳子真完全没有参与赤峰尊此事也不是不可能。
但他偏偏知道的太多。自己金丹的事,薛洋和晓星尘的事,蓝家的事,甚至是这整件事的真相,他还有什么不知道的?他到底是什么人?有何目的?
唉,不管了不管了,还是去玩儿蓝湛吧。
以蓝启仁那老古板对邪魔外道的痛恨,让他知道欧阳子真和那条害他招魂被反噬的左臂有关联,他怕是会好好'照顾'那小家伙吧。
蓝景仪领着刚领了一遍《礼则篇》的欧阳子真找到了檐廊下正在倒立的蓝思追。
蓝思追脱去了外袍,身着轻衫,头朝下,脚朝上,嘴里叼着抹额,面前是一张张白纸和四四方方的墨。纸上的字不过三四行,看上去应是刚开始抄不久。像是早就知道他们要来,蓝思追没有惊讶,只是用眼神像二人示意。
“子真,请吧。”
“……”
蓝景仪却是十分贴心地把纸一张张摆好,一脸正经地为他准备好墨。但看到欧阳子真垂着脑袋,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忍了一下午的笑还是没有憋住
“哈哈哈……子真,你…哈哈哈……”
起初刚笑了没几声却像触电似的立刻停住,紧张的在身旁四处望了望,见周遭无人才又小声的欢笑。
“唉……家门不幸啊……”
欧阳子真利索地褪去外袍,用发带将长发挽起,轻车熟路,在蓝思追身边一个翻身整个人倒着竖了起来。
蓝景仪见他游刃有余的样子,笑声不由停住了“子真,看你的样子欧阳家主也没少罚你啊。”
“是啊,可惜,屡教不改……”
初中那段时间因为种种原因没少挨过老爷子的罚。
但倒立写毛笔字,偏偏还要字正行平,蓝老先生还真是……
他单手支撑着身体,一手拿着毛笔颤巍巍的沾了墨,依着这身体的本能,在纸上艰难的写了礼则篇三个字。
蓝景仪凑过来瞄了一眼又是一阵大笑“哈哈哈……子真啊,重写重写,你这只能勉强看清字形,离先生的要求还远着呢!”
欧阳子真偏过头向看向闷不吭声的蓝思追看去。就这一会儿工夫,蓝思追那张纸差不多要写完了,字迹清秀,满是正骨,他那三个字实在和这没法比。
早知道刚才就不应该打断蓝启仁的话,更不该说那句“先生要是不留胡子,皮相应该也不差”
看着蓝启仁作为回报的密密麻麻的《礼则篇》
他简直想抽自己。
“我还是头一次见到有人敢这么跟先生说话,子真你要小心了,毕竟你可是在先生旁边住啊。”
蓝景仪故作正经。
“景仪,此事……”能不能再斟酌斟酌
“告辞!”
“……”蓝景仪走的潇洒,欧阳子真可就叫苦连天了。
这时的蓝思追把支撑手和握笔的那只手做了交换,左手握笔,依旧如行云流水。
“……”这招,绝了!蓝家不愧是蓝家!
蓝思追的雅正集在第三天上午便抄完了。
明明雅正集比礼则篇还要多了个上义篇……
欧阳子轩也只能撇撇嘴,他只会右手握笔写字,左臂力量又本来就不如右臂,过一会儿就要停下来喘着气休息。
蓝家的饭菜又是清汤寡水,满桌的素菜和苦味药材。
而在这两天里欧阳子真总也睡不过一个时辰,趁着无人巡夜,他索性便在子时之后偷溜到长廊下复又抄起了家规。
第三天下午他才把抄好的礼则篇拿给了蓝启仁。
蓝启仁见他无精打采,双眼之下是像被人揍了一样的青黑,整个人颓废的不似少年
“你是在云深不知处住不习惯?还是在夜里跑出去了?”
“不,先生,我只是…夜不能寐。”
“心有杂念,应当多看佛经,多抄家规,静静心。”
“…哈…多谢先生关心”还抄?再抄一遍就真的飞升了……
蓝启仁皱着眉看了一遍欧阳子真折腾了三天之久的作品,叹了口气,却是道“罢了,你且坐下,我有事问你。”
“先生请问。”
“你们前几日夜猎,思追他是不是瞧上了哪家的小姐?”
“…不是小姐……”欧阳子真小声的嘟囔。
“不是小姐?”蓝启仁原本平展开的眉头又紧了起来,欧阳子真忙反应过来“不是小姐,是大小姐!”
他这话讲的十分正经,蓝启仁却是展颜笑了,
大手扶上自己那缕长须“是哪家的大小姐?思追既能喜欢,想必相貌品行一定不错吧?”
“…嗯……”欧阳子真笑了笑,没有回答前者。
“既然如此,那我可要登门拜访……”
“先生!”不得已打断蓝启仁的话,欧阳子真怕他以这个思路理下去的话,下一步应该就是要订亲了吧。若让他知道'大小姐'是金凌……
“先生,此事不能操之过急,大小姐他,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话被打断,蓝启仁的脸立刻黑了下来。
本想再赏欧阳子真一遍礼则篇,却因他这话又停了下来“你的意思是……”
“感情的事讲究双方你情我愿,既然另一方的意愿还不明确,何不让他们彼此再确认一下呢……”
蓝启仁其实是有些急的。
蓝曦臣年纪也不小了,可无妻室。他也多次暗示,奈何蓝曦臣总是不明白一样的装傻充愣。
他又是家主,勉强不得。
蓝忘机也一样老大不小了,却和他兄长一样的'待字闺中'……谈是谈过,他虽然不说话却一脸的恕难从命。
若是其他人,蓝启仁早就强行勒令娶亲了,奈何,是忘机……
想想自己年纪一大把不也是孑然一身,只得放弃了继续劝亲的想法。
若是借着蓝思追的事能让兄弟二人回心转意呢?
“如果他们……我想思追自会来找先生的”
蓝启仁思忖片刻,似乎也明白不能操之过急的道理,赞许的点了点头。
“你且回房休息,特准明日不用去晨读了”
“谢谢先生”
思追儿啊,我这,应该不能说是把你卖了吧……
欧阳子真松了口气,晃晃悠悠走回房间。
关了门才察觉屋内有人,因为睡眠不足而颓废的神经立刻又紧绷起来
“谁!”
“子真,是我”
匿在屋梁上的人轻轻落地
“你和谁动手了?”刚才下来,语气却十分不善
“没有,还是老毛病。”看着聂怀桑冷下来的脸复又挂上微笑,欧阳子真越过他,提起桌上的茶壶倒了茶水,示意他坐下。
“偷溜进来的?”
“来找二哥,顺道过来,知道你睡不着,来给你送药。”
“药?”
“我可是找了很久才找到的,虽然睡眠的时间不能保证太久,但副作用极小。”
将药放在桌上,聂怀桑的双眼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眉目温顺,嘴角微抿。
欧阳子真突然忆起那日初见时的情景,原本与聂怀桑对视的目光稍稍错开“谢谢……”
说话时不经意间瞟了他一眼,聂怀桑轻笑不语,支着脑袋看着他,像盯着一件至宝,赏心悦目。
欧阳子真时不时饮着杯中的茶水,举手之间满是不自然。
“子真,你见过薛洋了。”
听到聂怀桑开口,他不禁松了口气,听他提起薛洋,却又奇怪。
“薛洋…怎么了?”
“你救了他。”他的语气没有上扬,听起来像是早已知晓了原委。
“…等,你怎么知道?”
“记得延灵道人吗。”
欧阳子真一时之间不知所从,可聂怀桑却不说话了。
欧阳子真顿了顿,道
“延灵道人,是抱山散人门下第一个下山的一个很优秀的弟子。他因本领高强,成了正道中的仙门名士。人人敬佩称赞,不过……”
“不过后来不知遭遇了什么,性情大变,突然成了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最后被人乱刀砍死。但是……”聂怀桑凛了神,停住了
“什么?”
“他……”聂怀桑刚要开口,
'砰'的一声,门却被人猛然踹开了。
二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惊得起身
来人二话不说,停也不停,一巴掌呼在欧阳子真脸上。
紧随其后的魏无羡也瞠目结舌
“……”措不及防的欧阳子真看着来人一片茫然。
“你找死!”聂怀桑却是怒不可遏,提起落铮,也不使其出鞘就向来人头上劈去。
欧阳子真本就被那一巴掌呼的晕头转向后退几步,眼见来不及拦,急嘴急舌地大声道“父亲!”
随着这二字入耳,聂怀桑登时如五雷轰顶,骤然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