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那人一直挟持我到了城外密林才停下来。
我看着手里轻了一半的瓜子袋,说道:“壮士,好歹让我死个明白吧。”
我在被他挟持的时候,就悄悄抠破了瓜子袋,一路走一路撒。希望瑾瑜能注意到路上的这些瓜子,早点寻过来。
不过说完这话的时候,我的心突突直跳。因为“死个明白”是话本子里典型的拖延时间的战术,万一对方说,我就是要让你死得不明不白——那可就抓瞎了。
没想到那人竟真撤了剑柄,说道:“也好。”
我心一松,转过身去,见那人一身玄衣,手持长剑,眉眼冷冽,一看就不好惹。鉴于那人能无声无息地凑到我身后,而且之前跟踪我的时候,我也没能发现,我便估计这人八成比我厉害。
我也就没敢妄动,咳了一声,坚定地打算拖延时间:“敢问壮士高姓大名啊?”
那人冷笑一声:“闻齐光。”
……闻齐光?
——闻齐光!
——不平义剑闻齐光!
这世上总有些人会频繁地出现在话本子里,比如魔教妖女,比如正道首徒,比如不平义剑闻齐光。传说闻齐光手持名剑“不平”,以除暴安良为己任,专管这世间不平不义之事。我还知道封小南偷偷地崇拜过他。
“那齐光侠士为何要杀我呀?”
闻齐光冷冷看我:“明知故问。”
“我真不知。”
闻齐光便道:“你便是那魔教妖女谢一花,刚才叫你‘圣女’,你也应了。你还有何话可说?”
我认真地纠正他:“我叫谢恬恬。”
“一派胡言。”闻齐光嗤笑,“你腰间挂着的,便是传言中的圣女信物血影鞭,你还想抵赖吗?”
……不,我真叫谢恬恬。
还有这血影鞭也不是什么圣女信物,只是我娘留给我的东西而已。
“看来你无话可说了。”那人语毕,只听“铮——”地一声,不平剑出了鞘,青锋三尺映着天边如血霞光。
我有话可说。只是你不会信而已。
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只看见金乌西坠,密林森森,倦鸟飞还。
而瑾瑜还没有来。
我想起封小南常说的一句话:求人不如求己。
我忽然觉得,封小南大概是对的。
(十五)
我将那半袋瓜子往空中一抛,抢先挥出血影鞭,袋子应声而裂,里面无数瓜子顺着鞭风尽数飞向闻齐光。我也趁机跃起,直追而上,将血影鞭挥出赫赫鞭风。
这些瓜子受鞭风影响,个个皆有暗器之利。而即使他躲过这漫天暗器,亦躲不过我之后的鞭子。
却见闻齐光连连挥剑,剑影密不透风,铮然之声不绝于耳。待至声息,漫天暗器尽数被他斩于剑下。血影鞭这时至他身前半寸处,只见他伸剑一格一挡,我只觉一股巨力自鞭梢传来,竟教我控制不住血影鞭,堪堪才握住鞭尾。
闻齐光就趁这空档持剑疾追而上。我匆忙后退,却始终比他慢上一步,眼看剑尖就要扫到脖颈,却忽有一线寒芒自身侧斩落!
那是剑光!
那一线剑光将我与闻齐光分开,随后那剑光的主人亦落在我二人之间。
是瑾瑜!
我几乎惊喜地要叫出声来。
这时瑾瑜挥出了第二剑。
——却是指向我。
我看着横在我脖子上的长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瑾瑜?”
瑾瑜却看着我,眸中冷意与闻齐光如出一辙:“你终于露出真面目了,你这……妖女。”
闻齐光冲着宁瑾瑜一拱手:“我还以为兄台是被这妖女迷惑,才日夜看顾于她。”
宁瑾瑜说道:“这妖女破绽太多,我焉能不知。不过是敌不动我不动,想看看她一路跟着我,究竟想做什么而已。”
我想做什么……我不想做什么,是你们认为我想做什么。我只是因为喜欢你,才跟着你的。
我这么想着,可喉咙仿佛被粘住一般,吐不出半个字。
我也知道,即使我说了实话,他们也不会信。
魔教妖女就该烧杀抢掠,就该无恶不作,就该罄竹难书,就该人人得而诛之。
——就该死有余辜。
这时他们两个正道人士已互通了姓名,正商议着如何处置我。
宁瑾瑜说:“我欲将她交予师尊处置。”
宁瑾瑜是正道首徒,他那师尊,便是正道魁首,也就是武林盟主。
见闻齐光皱眉,宁瑾瑜又说:“她几次三番刻意接近我,目的未明。还请齐光兄暂且饶她一命,待我调查清楚,再予我师尊处置不迟。”
原来我眼中的三见钟情,在我眼中的命与缘,在他眼中不过是刻意接近;想来我这些日子的寸步不离,在他眼中,也不过是时时刻刻想着要加害于他吧。
这时闻齐光冲着宁瑾瑜又一拱手:“哪里的话,我信得过瑾瑜兄。那这妖女便交予瑾瑜兄处置了。齐光去也。”说罢,施展轻功,踏枝拂叶,翩然而去。
宁瑾瑜看我片刻,却忽然伸手点了我的哑穴,又点住我上半身,说道:“今日先回客栈过夜。待明日,我将押你去见我师尊,你勿要想着耍花招。”
说罢,还剑入鞘,又至我身后,押着我往前走。
回程路过那说书摊子时,那一话竟还没说完。
我听见说书先生一拍抚尺,说道:“话说那妖女下山历经重重磨难,终见到那首徒。却不想那首徒竟猛然挥剑,指向妖女,却道:妖女就是妖女。”
说书先生又猛一拍抚尺:“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我心想:哪里还能有下回。
妖女就是妖女,侠客就是侠客。平白搅在一起,不过徒生事端,变成他人口中笑谈。
我终于想明白了,天注定的,除了缘,还有劫。
我想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