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是死了，死在他成亲的那晚。死得不声不响，悄无声息，大红的鞭炮声盖过了凄婉的哀乐，抹去了她存在的一切痕迹。
从此之后，世人只赞贤君世无双，无人得知少年痴情郎。
登宝十年元月十五日，是你喜欢上田柾国的日子。
那天下了很大的雪，密密麻麻的雪花像撒盐一样从天空中纷纷落下。
这本是你最喜欢的日子，冲出去，先在雪地上撒个欢，打个滚，然后叫来一帮师兄师弟，痛痛快快地打上一场，冰冷的雪花顺着脖颈飘进去，不须半个时辰，浑身的血液都要畅快起来。
若是此时，再温上一壶好酒，就着雪中梅喝上一壶，那就真要赛过活神仙了。
但是今天不行，父亲说，今日家里要来一位皇子。
你撇撇嘴，很是不屑一顾。
这乱世，是个人都要往自己头上加点头衔。
不是皇子，就是将军，前几天她还见过一个自称教主的呢。
你们说可怕不可怕？
你起了气，哪管旁人好说歹说，踩着云雾去了后山。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如此美景，人间再几人能欣赏得到。
你一脚踏破湖的光晕，惊起一片飞鸟寒鸦。
恍惚间只见对面雾中闪出一个人影，他一身布衣，只披了披风，身后牵了一匹瘦马，头上戴着斗笠，顾而看不清脸。
可他身形颀长，宽肩窄腰，那冰做成的雨划过他的肩膀，一粒一粒，有意无意地飘落在了你心上。
他好像察觉到了你的视线，慢慢地将头抬了起来。
那双眉眼啊，就算是千年的寒冰也要为之融化了，何况是不经世事的少女呢。
所以这世间很多事情，不能用因果来论断。
若是种下什么因，便能得什么果。
他只用轻轻一眼，便能融化了她的心。
可她搭上了自己的一生，心甘情愿地几乎付出了一切，到头来却化作了一缕青烟，二两香灰。
这是什么因，这叫什么果呢。
那年风雪大作，千云山的小狐狸爱上了人间的七皇子。
她决定以后不管是天涯还是海角，都要追着他去。
可她忘了，忘了七皇子登上这千云山顶是为了什么。
他是为了借妖力，他要借千年狐狸的灵力，洗涤清这世间的污秽。
既然是洗涤污秽，那便一片多余的衣角都不会留。
小狐狸不知道，她是狐妖族的公主，金尊玉贵，妖力无双，她觉得自己配得上这世间最俊俏的少年。
她爱他，爱他就要天天追着他。
”这是什么？”田柾国望着桌上扭断脖子的鸡，眉头狠狠地皱了起来。
“这叫鸡。”你以为他没吃过，一本正经地同他解释：“鸡血最是大补，喝了之后，可以十天十夜，金枪不倒。”
桌上的鸡似乎是被活生生地掐断脖子的，死不瞑目地望着他。
她则睁大眼睛，一脸无辜地同他讨论金枪不倒的问题。
她爱他，爱他就要天天粘着他。
她的问题总是特别多。
人为什么要吃煮过的东西？
金子是什么？能吃吗？
那个大院是做什么的？
你说罢就要踏进去。
可是他却拉住你。
凶巴巴地道：“不许乱跑！”
越不让你去，你偏要去。
你趁着月色好好逛了一回大院，
回来之后便多了一个新问题。
田柾国为什么不同你睡在一起？
人同人都能睡在一起，狐狸同人为什么不能睡在一起。
“我很暖和的。”你被他从被窝里揪出来，硬生生地推出房门。
他却冷着脸给你披上衣裳：“我看你快冻死了，再敢穿这么点出来乱逛，看我不把你的狐狸毛拔光。”
你最喜欢自己的狐狸毛，软软的，亮亮的，平时都要花很多时间梳理的。
哎呀呀，这可吓坏你了。
你塞给他一张纸条，吓得赶紧溜走了。
暮色西沉，寒夜的风拂过红烛，揉皱桌上的娟秀的一行字，田柾国，十八岁生辰快乐，今年你会喜欢我吗？
她爱他，爱他就要保护好他。
云芜城一战凶险的不得了。
几十米长的蜈蚣喷出的雾气毒瞎了好多小狐狸的眼。
漫天遍地着火的箭密密麻麻射了过来。
动物最怕火，哪怕是妖，哪怕已经是化成人形的妖，也是最怕火的。
可你顾不了这么多了，那暗箭眼看着就要射穿田柾国的心脏。
你飞扑过去，硬生生替他挡了一剑。
飞窜的火苗烧得你的狐狸毛好痛好痛。
你躺在地上在他眼里看见了一点点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喜欢，不是讨厌，是什么呢？是什么呢？
你不知道了。
你只是假哭道：“我的狐狸毛啊！我要变成一只没毛的狐狸了。没毛的狐狸可怎么嫁不出去的。”
他脸更黑了，转头就把地上的蜈蚣砍了两半。
“七皇子威武！”你想大叫，可是灼热的疼痛让你动弹不得，痛痛快快晕过去了。
伤是好了，但狐狸毛没了一大片，就好比人突然秃了头，一时之间很是让你难以接受。
不过你没能忧愁太久，就发生了一件天大的好事。
“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狐狸公主，你愿意同我成亲吗？”
他前面文绉绉的说了很多，你根本就听不懂。
但是最后一句话，你却听懂了。
你再也不愁嫁不出去了。
时年青草离离，千云山的小狐狸嫁给了人间的七皇子。
虽然是做妾。
可你不在乎，你只想天涯海角，都追着他去。
倒是他，看见你兴奋地忙进忙出，忽然拉住了你。
他眼里又浮现出了那天你看不懂的神色。
难得的不高喊着男女授受不亲，牵起了你的手。
“小狐狸，你虽然做了我的妾。但我田柾国发誓，这辈子都不会娶妻的。”
他认真起来的时候，嘴角会微微向上，眼睛会张大一些，看着倒有几分可爱。
他没有说用什么起誓，誓言自然是算不得数的。
你把头埋进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坚定有力，好像在告诉你，他不会撒谎的。
琉璃城的围墙很大，也很高。
高得连一只飞鸟都看不见，更别说鸡了。
你已经很久都没吃到鸡了。
这里的饭菜样样都用精美的碟子装着，好像高冷地撅起嘴在同你说：“我很贵的，别碰我。”
看着就倒胃口。
吃不饱，再好看的城墙都变成了牢笼。
“狐狸娘娘又上房啦~”
“果然是妖精，就是粗鲁啊。”
这些话你听了毫不在意，可田柾国却一刻也忍不了。
他拔了好几个丫鬟的舌头，血溅了很远，看着怪吓人的。
他的性子好像越来越暴戾了，眉宇间总是有挥之不去的戾气。
你实在是很想不明白。
之前他一无所有，一身布衣上山的时候，是何等风光霁月，潇洒恣意。
可怎么现在愿望都实现了，连江山都是他的了，他反而变得瞻前顾后，小心翼翼了呢。
都说熟能生巧，没见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
可人的世界，怎么呆的时间越长，你去变得越糊涂了呢。
唯一没变的是他还是对你很好。
一夜温存过后，他搂住你。
忽而开口了：“你想要个姐姐吗？”
姐姐是大将军的妹妹，很是英气，腰上还系着佩剑，趾高气扬地在你屋里转了一圈。
“这屋这么大，妹妹一个人住，怕是可惜了些，不如换给我住怎么样？”
你一脸不理解：“国柾国同我一起睡啊。我怎么会是一个人住？”
她黑了脸：“你敢直呼皇上名讳？不知廉耻。”
她左右的丫鬟想近你的身，可是这低等的人类，怎么能近了千云山小公主的身呢。
晚上田柾国就来了。
照样还是同你一夜温存，末了又搂住你：“米米，给你换个院子好不好。”
换就换吧，反正你也不在乎这些。
只是换了之后，田柾国却很少来了。
大部分时间，他在书房。
他身边的人说，他在议事，最近又有仗打了。
你想了想，转身走了。
打仗这事，你好像帮不上忙了。
师兄师弟都死了，剩下了好多连人形都还没化成的小狐狸，还有已经年纪大了的爹爹。
是没什么用了。
元月十五日那天，琉璃城也下了很大的雪。
田柾国为出征的战士们送行。
摆了很大的宫宴。
他当众宣布了要娶大将军妹妹的消息。
满朝的大臣们都跪下祝贺，声音轰隆隆的，让女孩子羞红了脸。
你忽而觉得心里有些酸涩，片刻都呆不下去了。
天上的雪下啊下啊，下个没完。
让你想起，那千云山让她一眼万年的少年。
你觉得心好痛好痛，漫天的雪花变成了血红色的，飘飘扬扬的落在她肩上。
你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终于忍不住晕倒了。
千云山的小狐狸病了。
在皇帝要娶亲之前。
病得很不合时宜。
你裹着狐狸毛，还是觉得冻得瑟瑟发抖。
更不巧的是，门一开，居然是姐姐来了。
她来了，给你讲了个故事。
故事的开头是这样的，她半带嘲弄，半带不屑的对你说：“你知道，你为什么只能当妾吗？”
猩红的血染红了明月，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香味。
摇晃的竹林里，远远跑来了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两个身影跑得很急，跑着跑着，大的那个忽而停下了。
她回身一把拽过小的那个，急急地说道：“看见那边的石洞了吗？躲进去，绝对不要出来！”
小的那个急地想要哭，可是却被一把捂住嘴：“国儿，不哭不哭。听话，听娘的话。”
“母妃！”
她搂住他，最后一次亲了亲他的脑袋：“保住命，答应娘，活下去。”
他点点头，手脚并用地爬进了石洞。
香味越来越浓了，月夜将那恶心东西的影子拉的很长。
那是一只狐妖。
她掐住娘的脖子，将她抬了起来。
“可怜的人类的儿子，也配当皇帝吗？”
她长长的指甲，豪不犹豫地穿过她的胸口，一下拉出了她的心脏。
她歪了头，一句话都没说，就没气了。
“所以他，最讨厌妖。尤其是讨厌狐妖！”
“你说，这么多年，他闻见你身上的味道，该有多恶心，多讨厌啊？”
“哦，还有你知不知道自己跟了他这么多年，为何久久不孕啊？”
“因为他不想要一个狐妖生的东西！”
“他跟您们虚与委蛇了这么久，简直是一箭双雕，既消磨了狐妖的实力，又打下了天下。如今他皇位坐得安稳了，你猜猜，他还想不想要你？想不想要你们这恶心的狐妖，继续苟活于世啊？”
你浑身哆嗦，屋里的温度骤然低了几度。
你拨开她，跌跌撞撞地冲出去。
大殿上，有人高声说道：“狐妖一族，秉性低劣，善蛊人心且灵力深不可测。前朝太妃正是为狐妖掏心致死，手段极其残忍。应当趁其一蹶不振之际，斩草除根，以绝后患。臣建议，清君侧，灭妖族！”
“臣附议！”
“臣附议！”
大殿之上，附和之声不绝于耳。
再也没有人记起那些被蜈蚣毒瞎了眼，被烈火烧成了灰疼地嗷嗷叫的小狐狸了。
人啊，真是忘恩负义的薄情郎啊。
他又来了。
这次却搂着她迟迟没有开口。
今天要说什么呢。
是不是，米米，朕要灭你九族了，你看好不好。
可他却没有，嗫喏了半天，却说道：“我没有娶她为妻。只是纳她为妃了。”
她这次终于看懂了他的眼神。
不是爱，不是恨。
而是怜悯。
一只他恶心的狐妖，义无反顾的爱上了他，为了他，几乎付出了一切。
难道不是可怜至极吗？
她用毕生的妖力，祈求上苍，庇佑她的家族，生生世世，繁衍不息。
她想了半天，又补充道：“请让田柾国，一辈子守住他的誓言。此生此世，绝不能同任何人白首偕老。”
她发完誓，满意地点点头。
一把火点燃了院子。
火苗卷着木头迅速地吞上了房梁，又烧疼了她漂亮的狐狸毛。
她嘟起嘴，面无表情地说道：“毛烧没了的狐狸，是嫁不出的。”
你看，她走得痛痛快快，连一片衣角都没给他留下。
果真如了他的愿，荡清了世间一起污秽。
好像存心，要让他在今后所有的岁月里，对酒当空，举杯望月，日日夜夜思念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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