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儿不是鹤庆楼,也不是琉璃厂,而是安静得出奇的徐家。
我打昨个儿起就住这儿了,虽说我俩从小两家对门。但宽敞院子里,徐先生走出门后,显然不咋想理我,面无表情地径直路过我。我也抽起嘴角,以示不屑,继续嘟着嘴,坐在地面上双腿一伸,跟小棠玉一起摇着拨浪鼓。
而身后却飘来一声吱呀开门声,我惊得迅速撑起身子,站起身来,拍拍双手和裙子。
远远望见,进门儿的分明是孙先生,手握卷书,走进大门,和徐先生说笑起来。
我牵着小棠玉,也不怎地想搭理,便俯下身子同她讲话。
“小玉玉,咱们去吃糖葫芦咯?”
她乖巧地点点头,我笑起来,就要带她出门。
走到近处,我朝孙先生问好,小棠玉也跟着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孙叔叔”。
“诶,棠玉真乖。长眷这是要带着小棠玉出门吃东西了?”
“是啊。你们先聊,我们出去啦。”
“好嘞好嘞。”
我朝孙叔微笑,而一旁冷淡的徐先生缓缓道:“记得早些回来。”
“知道了。”
我瞥了他一眼,入眼的,便是他冷漠盯着我的神情。我一皱眉,带着小棠玉踏出了门。
上了街,打小鼓儿的叫卖声渐近,午后和煦扑在身子上。我微眯着眼,紧牵着孩子,却照常隔心里头儿反复说着徐先生的坏话。
“哟,生得挺好看,一对着我就成铜墙铁壁。”
“哟,今非昔比,这么多年的发小儿也白当咯。”
我摇头晃脑,心里头儿越说越起劲儿,光面儿上就映出心中乐呵,全然没注意到小棠玉在呼唤我。
这时手中忽然一空,我慌忙低头寻找小棠玉,却意外见着抱着小棠玉的徐先生。
“你一上街就嘚瑟什么呢,待会儿丢了娃娃有你好果子吃。”他微微蹙眉,便走在我前面,顺便给她买了个糖葫芦。
我更加不服,在他身后张牙舞爪莫名其妙嘚瑟起来。
他突然转身,一副嫌弃模样儿。我便迅速恢复原状,扭捏着朝他微笑。
“愣着干嘛,过来。”
他一招呼我,我就立马屁颠屁颠儿地跑过去了。
“以后上街最好叫上我。”
“为啥啊?”
“怕你被拐咯。”随即他便去逗小棠玉。
看着徐先生明媚的笑,我竟郁闷起来。怎的就没对我这么笑过?
我不禁边走边感慨“天亮好个秋儿”,无精打采地看着前面的一大一小嬉笑,也没心思再想什么。
路边儿偶时有小贩朝他打招呼。
“徐先生啊,您这是,带小棠玉来玩了?还有长眷呢!”
“这不一家三口嘛。”旁边的大娘附和道。
“诶哟,八字儿还没一撇呐,您说是不是啊长眷?”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就想去看看徐先生的反应。
不料他反说道:“既然是‘八’字儿,一撇是当然要有的。”后面的我听闻便是一脸狰狞。
“不愧是读书人,说话就是厉害。要不您二位来坐会儿?”
“不用劳烦了,我俩就出来看看罢了。”
“好好好,二位开心啊。”
徐先生朝他们微笑致谢,接着回头望向我,“你是太久没出门就让砖给黏住了?”
我连忙走上前去。
近处,我见他唇动了动,便扬起眉,很是疑惑他将要说出啥花儿。
“跟好我咯。”
没想到他能说出这么温柔的话来,我心中升起奇异的欢喜。
我俩就这么无言地走完了一程,也数不清给小棠玉买了多少玩意儿。只是那天的太阳分明大得很,可一想到我俩都是其下之人,便是说不来的乐。
回了家,我便坐在堂屋里头儿,百无聊赖地伸着腰,弓着身子。
“坐好咯!”
屋里头儿还回荡着这声儿,当时就吓得我够呛,差点没给栽下去。
我紧扶着把手,看向门口的人儿。光悉数躲掠过他周身,黑漆麻胡的。
“咋了?”
“给棠玉留点好德行,别到时候跟你一样变马大哈。”
我无言以对,正寻思怎么回答,他却扔来个包裹,我眼疾手快地接过。
“啥啊?”
“你每天怎么那么碎?”
我被削了锐气,便乖乖闭嘴,去拆那包裹。
那外层是碎花布,打开后,我便大笑起来。——里头这玩意儿我再熟悉不过,那是我最爱吃的黄豆糕。
抬起头,便见徐先生犀利的目光扫来,我会意地闭上放肆的嘴。
“谢啦。”
“知道感恩就行——别再那么笑了。”
我点点头,他看了我几眼,便走出门去。
“你不吃啊?”我喊道。
“我不饿。”
我盯着手里的糕点,却突然没了什么念想,只愣愣地盯着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