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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倒叙

后来电视坏了,老头子不再熬夜,他们把更多的时间花在了对那些或琐碎或重大的往事的讲述上。他们是彼此唯一的倾听者,不过也不需要更多了。隔一段时间老太太就会上一次街去卖老头子编的竹筐和富余的蜂蜜、核桃、板栗、鸡蛋、鸭蛋之类的东西,卖完了又买一些必需品,她每次上街前都要问老头子想吃点什么,老头子也总能说出一两样东西来,比如说想要点冰糖,要点包谷酒之类的,但更多的时候是要买药。毕竟上了年纪,虽说大病不见但也小病不断。老太太把火塘边的土墙挖出大大小小的洞洞,她就把药罐子放在洞里,这些小洞洞就像她的药抽屉一样,为她找药提供了极大的方便。

  大多数时候家里就只有老头和老太太两个人,逢年过节的时候他们的儿女或是孙子孙女会来探望他们。老头的儿女叫老太太“大妈”,老太太的儿女叫老头子“大爹”,但老头和老太太的孙子孙女都叫他们“爷爷奶奶”或者是“外公外婆”。他们从不纠正别人的叫法,别人怎么叫他们就怎么应。

  老太太的儿女打来电话叫她不要再种庄稼了,仍旧是原来说的那些话,只是语气更强硬了,他们觉得老太太就是白白帮别人家苦,虽然老太太从来不这样觉得。老头子的儿女打来电话,要他提防老太太攒私房钱,或是照顾她的儿女,还是说着原来的那些话,只是语气更强硬了,老头子假装认真的答应着,却把这些话当做了耳旁风。

  后来啊,老头和老太太还是拗不过他们各自的儿女,只好老太太不再种地了,老头子也不再编竹筐了,于是他们有了更多的时间给彼此讲故事或者说用讲故事来消磨那些百无聊赖的时光。

  我家原本不是住在这里的。老头子卷着叶子烟慢悠悠的开始了一场讲述。

  我十多岁的时候土地下放了,我家被评为地主。村里开批斗大会,全村的人都去围观,好不热闹。我爹被反绑着双手,被两个人一左一右押着跪在村子的打麦场上。一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站在一旁大声的问:乡亲们,他有没有剥削你们?乡亲们不说话,其实我爹这人不坏的,他只不过是脑子灵活,能挣钱多买了几亩地,乡亲们并不恨他,但这个时候大家都不言语了。那年轻人又说:有冤申冤,有苦诉苦啦!乡亲们这时候不用怕他了,有什么都说出来。人群中有些骚动,但仍没有人敢大声说话。那年轻人转向我爹吼道:你看看,乡亲们都被你欺压成什么样子了?现在他们都还不敢出来揭穿你,可见你过去有多威风,多凶狠。我爹低下头,他知道无论他怎么申辩都是没用的。那年轻人说着便给了我爹两大巴掌。我妈带着我们两兄弟躲在人群中,我爹被打的时候我很想冲上去,但我妈使劲的拉住了我,还伸手捂住了我的嘴巴,我想挣脱出去,但我妈带着哭腔小声的对我说:儿啊,不要出声!我回过头去看,我妈眼睛都红了,她豆大的眼泪打在我的肩膀上,打得我肩膀都疼了。

  那些人打得累了就把我爹绑在村口那棵有三个男人合抱那么粗的古树上。到了下半夜,我们去看他,他对我妈说:淑芬,你带着孩子跑吧!我听他们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说咱们的孩子是坏种,不能留着啊。我妈说:那你怎么办?他说你们不用管我,我活了半世年纪,死了也不亏了。要把孩子带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妈死活不肯丢下我爹,于是我们就把绑着我爹的绳子割断了,带他一起走。

  那是一个深秋的晚上,空气中是浓浓的雾气,不时刮来一阵寒风,我们冷得瑟瑟发抖。我们不敢走路上,怕留下脚印,只能往林子里走。天快亮的时候我们在了一片灌木丛里找到了一个山洞,那时候大家都累得神志不清了,到山洞里歇下来,不一会儿都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我们仔细的打量着这个山洞,才发现山洞内壁的岩石上有一些不知是用红色颜料还是用血涂上的图案,这让我们觉得这个山洞里瞬间透着一股阴冷之气。我爹似乎觉得有什么咯到了他,他翻身起来往地上一看,居然是一个人头骨,肉已经完全腐烂消失了,地上只有一个白骨和一些头发。我爹就压着这个白骨睡了半天,他被吓得“啊~”的一大声叫出来,从那以后他就变得有气无力的了。我妈说他是被吓掉了魂魄,于是她就站在洞口喊:吓到么回来咯,有我们在,不怕的,吓到么回来咯……我妈说她是在帮我爹喊魂。可是最后还是没能喊回来,没过几天我爹就咽气了。

  我爹才咽气那天我妈哭得跟个泪人一样,她一边哭一边给我爹刨坟坑,我和弟弟用棍子刨,她就用手刨,刨好之后她的手都烂了,我们把我爹埋在了一棵歪脖子松树下面。第二天我妈从带出来的包袱里拿出一套干干净净的衣服换上了,她对我和我兄弟说:你们看,带出来的干粮马上就要吃完了,要不你们两个去林子里转一圈,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吃的野果子。于是我就带着我兄弟去了林子里。这片林子真是隐居的好地方,我们找到了很多八月瓜、猫屎瓜和野生的猕猴桃,我和弟弟吃的非常开心,开心得都暂时忘记了我们的困难处境,忘记了还在山洞里的母亲。太阳快要下山的时候我们的衣兜里都装得满满当当的了才往山洞那边走。林子很密,所以我们都走到了山洞门口才看到我妈挂在我爹坟旁边的那棵松树上一晃一晃的。我妈上吊了,她故意把我和弟弟支出去的之后解下裹着小脚的包脚帕把自己吊到了树上。我和弟弟嚎啕大哭,我弟弟只比我小一岁半,他长得快一些,所以我们看起来就像双胞胎一样,以前我们常常为一些小事就吵架,甚至扭打在一起,在这之前他是不愿意叫我“哥哥”的,可是这一次他一边哭一边喊“哥哥,爹妈都死了,我们怎么办啊?”越是听他这样喊我就越想哭。也不知道这样哭了多久,反正是哭的声音都沙哑了我才爬上树去把我妈解下来,我和弟弟用手在我爹坟旁边刨了一个坑把她埋了进去。

  那个伤心之地是不宜久留的了,我是哥哥,都说长兄为父,我得带着弟弟走出去。只有有目标的时候才会迷路,没有目标的时候反正都是乱走,怎么走都不算迷路。我们开始了要饭的生活,那时候穷的人家多,所以没人会给我们钱,好心的人家会给我们几个洋芋或是一点包谷饭,到了晚上我们走到哪里就在哪里睡,这样又过了两三年。有一次我们去要饭的时候,在一个村口我们遇到了一条耷拉着尾巴的狗,它恶狠狠地看着我们。我兄弟怕它咬我们,于是他就低下头去捡起一个石头假装要投向那条狗,他不惹狗还好,一惹那狗就向着我们冲来了,我下意识的向前跑,刚跑出不远就听到一声惨叫,我这才想起身后的弟弟。我回过头去看,那条狗正死死的咬住我弟弟的小腿,我慌忙的从路边捡来一根棍子使劲的插向狗的眼睛,那狗惨叫着跑开了,我弟弟的小腿出了血还留下了两大排牙齿印。就被狗咬一下,过了一个月,他腿上的牙齿印也消失了,我们也就没太注意甚至都忘记了这件事,可是大概一年之后的一天他突然像狗一样汪汪的叫着,还恶狠狠地盯着我。我还有家的时候,我们村以就有一个人是被疯狗咬了得疯狗病死的,我听人家说被疯狗要了就会变得像疯狗一样乱咬人,没过多久就会死。我在山上采了一些荨麻,把荨麻的皮搓成草绳趁他睡着的时候把他捆住了,他醒来后果然流着口水,像狗一样叫着做出要咬我的姿势,看到他在地上痛苦的扭来扭去,我心里像刀割一样的疼,可是没有办法,我不能把他松开,不然我就得和他一起死。说实话那时候我觉得自己这样活着确实没意思,可是我还是怕死,还是想活着。后来他死了,我还是挖了一个土坑把他埋了,我实在不愿意把他的尸骨留在外面给狗吃。

  老头子抹了一把清鼻涕,神色严肃的继续讲道:

  好端端的一大家子人人就只剩下我了,我也想过去死,但当我站到悬崖边上往下看到的时候我又犹豫了,我想这么跳下去一定会死的很丑于是又放弃了。我漫无目的的走着,在路上遇到了一些人,他们背上都背着巨大的白石头,我问他们背石头干什么,他们说是这是背去城里卖的,城里人买去烧石膏,一百斤两块钱,那时候的钱铁啊,两块钱能当现在的两百块来用,于是我就加入了背石头的行列。

  背石头的人很多,有的人贪心,出发的时候背得太多了,结果到半路就走不动了,只能一边走一边丢,我就出发的时候少背点,一边走一边捡,这样感觉还是能挣到钱的。那时候没有车,又不通路,那条小路又陡,所以只能靠人走路来背,石头产地离城里挺远的,要走两天才能到,天快黑的时候我们就要到路边的一个小镇里投宿顺便吃些东西,补充体力。我渐渐和他们混得熟了,他们吃饭便带着我。店主家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那个姑娘长得不算很好看,但也清秀,她时常给我们端茶送水。我们一起背石头的一个小伙子就看上了她,可是他自己又不好意思说出来,这个小伙子背石头回来时常常要给她捎上点儿东西,有时候是一根头绳,有时候是一块绣花的手帕,他不好意思送去,就叫我偷偷摸摸的送去,我把东西递给她后说一声:“有人叫我送给你的。”说完就转身离开,毕竟我也没有和这种大姑娘接触过,都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话,不过后来她看到我总是莞尔一笑,笑得我心里发慌,脸上发烫,倒像喜欢她的人是我一样。有一次夜里我又受人之托送她一个小团扇,正当我要转身离开的时候她突然把我叫住了

  “嗨,背石头的,你叫什么名字?”她问我。

  “我……我……我叫谢青山,你叫我小谢就可以了。”我红着脸,结结巴巴的说。

  “你转过来”她说

  我慢慢的转过去,月光下她的脸像一块温润的美玉,她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像星星一样。

  “你喜欢我吗?”她盯着我的眼睛问。

  我想告诉她喜欢她的人不是我,可当我们四目相对的时候我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了,因为那一刻我就觉得自己是喜欢她的。

  “傻了吗?说话啊”她又接着说。

  我看着她,还是说不出话来。

  “要是喜欢你就点头,要是不喜欢你就摇头”她说。

  我一阵摇头晃脑,我也不知道自己是点头还是摇头,但她后来说我是点头,因为她喜欢我,所以她认为我就是点头。

  她握着我的手说:带我走吧,我爹把我许配给了陈屠夫的儿子,你看他顶着个大油肚,我实在不愿意嫁给他。我想摇头,可是我看到她的眼里有泪花了。她紧紧的抱住我,一边低声的哭一边说:“带我走吧,我喜欢你,不喜欢他啊”。我本来就一无所有那还怕什么呢?于是我就带她走了。我带着她过上了到处漂泊的生活,后来才跑到了这里。那些年山下那条河里还有鱼,我们在这里盖了茅草房开荒种地,再后来又翻盖了瓦房才有了后来的那些事。

  老头子提起这一段很多年前的幸福时光时不由自主的咧开没有门牙的嘴巴笑了。

  老太太入神的听着老头鞋的讲述也不由自主地微笑了。

  在他们那个年代,爱是太奢侈的东西,多少年后提起来依旧让人羞涩而幸福。

  “我小时候也受了一些苦,但还是你受的苦更多啊!”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说。

  那个年代啊死个人跟死只鸡一样,我爹也是年纪轻轻就走了。我爹啊是个暴脾气。那时候又没有人买得起碳,梁山上的松木柴又不经烧,烧出来的火星子又容易熄灭了,所以就要去草山上捡牛粪,把牛粪捡了堆在一起晾干了背回来留着冬天点火烤,牛粪火烤着暖和又没有火烟,所以很多人都去捡。有一家人捡起来堆在草山上的牛粪就被放牛的娃娃给烧掉了。那时候我二哥也是个放牛娃,那家人便来问我二哥有没有烧他家的牛粪。那时候的人啊,自己吃亏便宜都不讲动不动就想着对不起人家。我爹那个暴脾气还没问清楚呢,他就以为是我二哥烧的,他想着人家这么难捡,把人家的牛粪一把火烧了那多对不起人家,于是他就踢了我二哥,他一脚把我二哥从堂屋里踢到门槛外,又一脚把我二哥踢进了堂屋里,过了两三天我二哥就死了。这种暴脾气的人啊气性也大,我二哥死了以后他饭也不吃,水也不喝,头发都气掉了,没过多久他也跟着去了。

  我妈是个有本事的人,我远不如她咧,我爹死的时候她才三十一岁,她也没有从新找人家,就这样带着我们四姊妹过日子。那时候读书的人少,可她都有本事供我们四姊妹读书,只是我没有读出来。在外人看来我妈就是一个女强人,她不仅做得一手好饭菜和针线活儿而且她精通市场行情,别人家要卖猪卖牛马之类的都要拉到我家去请她估价,她估出来的价格都是八九不离十的。但她再强也始终是个女人啊,她带着我们吃了不少苦头。我妈跟我说在我小的时候,村子周围的林子里还有野狗,那些野狗常常出来咬猪羊。有一次我家的一头小猪就被野狗拖走了。那时候她一个人带着我们几姊妹,家里本来就穷,猪肉更是难得吃一顿。我妈觉得猪就这样被野狗拖走实在太可惜了,猪儿虽然死了,但拿回来还是可以吃一段时间。于是她就一直跟着那条野狗走,她想等野狗走不动了再去把猪儿抢回来。那野狗叼着猪一直走,她背着我一直跟在野狗的后头,野狗有一段走不动了就停下来把猪吐在它的面前,它便一会儿盯着眼前的猪看,一会儿又抬起头来看看我妈。我妈也不敢轻举妄动,野狗停下来,她也停下来,等野狗歇够了开始走她又跟着走。最后实在走不动了,她就把我放在坡上,她继续跟着野狗走,一直走到野狗累得丢下猪儿了,她才去拖着猪回来背我。回来之后她累得两天吃不下饭。我妈一直说她那时候太大意了,居然把我放在了坡上,要是野狗把我给吃了那可怎么得了。

  后来我去扯猪草,村里那些跟我差不多大小娃娃就对着我喊:“刘老二,脾气大,踢死儿子气死啦!”刘老二就是我爹啊,听着他们这么喊,我又气又伤心,我就追着他们打。有个小胖子跑得慢就被我抓住了,那时候太气了,力气大的很,我就把他骑在下面,给了他几大拳,还把他的脸都给抓破了。后来他父母带着他来找我妈,要我妈带他去医院,我妈一个妇道人家养着我们几姊妹已经很不容易了,哪里还有钱送他去医院,于是我妈就放着那家人的面用竹条子使劲的抽我,我哭着疼得跳起来。那家人都实在看不下去了才说下次不要再打了,这次么就算了。那家人走了她才流着眼泪对我说:姑娘,不是我想打你,要是我不打你这件事就完不了啊!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哭。

  “那些苦日子是过去了,可惜我们也老了。”老头子咂了口烟说。

  “哎!总是要老的嘛!”老太太打断了老头子的叹息。

  “话说你怕老死掉吗?”老太太接着问。

  “不怕,早晚都是要死的嘛!”老头子坦然的说。

    “我小时候跟我爷爷去放牛,我也问他“爷爷,你怕不怕死啊?我爷爷说:不怕,有啥子好怕呢嘛?死了埋在山头上就舒舒服服的躺着晒太阳,又不用再操心什么。我又问他人死了是到哪里去了呢?她说好人的灵魂就去天堂,坏人的灵魂就去阿鼻地狱,也不知道我们死了会去天堂还是会去地狱。”

   “咳,又没有做什么谋财害命的事儿,我想咱们应该不算坏人吧。”

  “也是,要是有什么罪过的话受了这么多苦也该抵消了吧。我小时候哭得很,我妈就带我去请人算命,那个算命先生说我上辈子是个屠夫,杀生太多了,这辈子就要受苦来抵债。我上辈子死了估计就是去地狱的,希望这辈子死了可以去天堂。你说人死了怎么和那些以前死去的亲人相认啊?你看他们死的时候还那么年轻,我们死的时候都是老人了,他们会认不出我们的。”

  “人活着是有人形的,死了就是一股气,没有形状了,闻闻味道就可以认出来的,话说下辈子你想投生成什么?”老头子问。

  “我啊倒是想投生成猫,你看猫那么清闲,只需要偶尔抓一下老鼠,出太阳了它就躺在门口晒太阳,天冷了它就躺在火塘边烤火,又不需要操心什么,日子过得多自在。不过我听人家说要这辈子说成了十二门亲事下辈子才能投生成猫儿,我怕是不能投生成猫了。那你想投生成什么呢?”

  “要是还有下辈子,我还是想投生成人,做人虽然苦了点,累了点,但是可以决定自己的人生啊!”

  老太太赞同的点点头:“嗯,你说的也有道理。”

  年轻的时候啊总觉得自己永远有忙不完的事,希望能有点空闲时间好好的休息一下,等老了他们又觉得的时间实在太多了,多得他们讲了好多往事都没能填满,所以他们已经开始探讨来生了。

  后来他们家里来了一个臭名昭著的家伙——一只人人得而诛之的猫。它因为偷吃人家的鸡而被邻村人通缉。它一来就很不友好的吃了老太太家的三只小鸡。这让老头子非常愤怒,他怒气冲冲的说:“老子一定要把它打来煮了吃。”老太太说:“我们应该给它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她总是在墙角留一些饭菜,以便那只夜猫随时享用。渐渐的,老太太和夜猫混得熟悉了。她抚摸着夜猫说:“花猫啊花猫,你好好的吃饭吃菜,就不要吃鸡了啊!你再偷鸡我可要是打你的。”夜猫抬起头一脸迷茫的看着她。

  过了几天老太太家的小鸡又少了两只。她在墙角看到一些小鸡的毛,她知道是夜猫干的,于是她暗下决心要给它点儿颜色看看。

  夜猫又出现在她面前时她假装温柔的走过去给它套上了一条绳子。之后她一边用竹条子抽夜猫,一边恨铁不成钢的骂到:“老子给你饭吃,给你水喝,叫你不要去吃鸡,你咋个一点都不听话?老子可没有亏待你,狗改不了吃屎,非得好好教训教训你不可。”夜猫声嘶力竭的叫着,自此以后夜猫留在老太太家定居了,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去偷过鸡

  再后来啊老太太得了白内障,她想去做手术,可是手术费要五千块,她拿不出那么多钱来就打电话去和她的儿女们商量,她的儿女说:你老都老了,谁知道还能活几年?你又不做什么活计,瞎了么就瞎了,又不缺吃穿,又不要你自己去苦。老太太说:看不见这个世界那太闷燥了,我还想多看看呢!她的儿女觉得她的言语有些不可理喻,觉得她是老糊涂了,他们说:你都看了这么几十年了,难道还没看够吗?我爹死的时候你不就要跟着去了吗?又活了这么多年,已经不错了。

  老头子的儿子也听说了老太太想去做手术的事,他打电话回来给老头子说:你可不要管这件事,她要做手术那她的儿女就该出钱,她又没有养过我们,在我们家供她吃穿就不错了,生了病还是要她的儿女去负责。

  老头子把自己的养老金拿出来说:拿去医吧,要是你瞎了那谁做饭给我吃?

  老太太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临出门前仔细的给老头子交代了一番:碗柜里有洗干净切好的肉,炒一下就可以吃了;白色胶坛子里是腌黄瓜,那个陶瓷坛子里的是卤豆腐,可以下洋芋吃。要是不想煮饭的话抽屉里有挂面,还有鸡蛋,你煮鸡蛋面吃。用过的碗就放在那个大盆里,不要你洗,我回来会洗的……

  “要得,要得,我又不是小娃娃嘛!不消担心的,你好好的去看眼睛,我在家里等你回来。”

  手术之后老太太的眼睛恢复得很好,没过多久她就出院了。她打电话说要回来那天老头子提着小凳子坐到了路口,一直等到她出现。

  老头子毕竟年纪要大一些,平时也更容易生病。老太太的身体要好一些,她常常说:“也不知道这个人要怎么才会死?”

  老头子的病一天比一天多,一天比一天重了,最后吃喝拉撒都要人照顾了,当然照顾他的是老太太,老太太的身体还可以,为此她的儿女们已经开始为她思考以后了——如果老头子死了她是应该继续一个人生活在这里呢还是应该回到梁山她的儿子家去?总之所有人都认为老头子要走在老太太前面的。可是世事难料老太太白天还背着竹筐去山上捡板栗呢,那个晚上她起来上厕所的时候摔了一跤,之后她的左半身就没有知觉了,眼睛也睁不开,说话含含糊糊的让人难以听清楚。她的儿女来了,要把她带回去,如果她死了是要和她的前任丈夫她儿女们的爹埋在一起的。

  年轻人们在火塘边铺了一床地铺,老太太就躺在上面,老头子在旁边坐着,他拉着老太太的手说:你乖乖的跟他们回去,我身体也不好,也不能送你回去了,你好好的养病,肯定会好的,等你好了我就去接你回来。说着老头子干枯的脸上流下了两行清泪。老太太点点头,眼泪边顺着她的眼角滚了出来。过了一会儿老太太指着火塘嘴里含含糊糊的发出一些声音,年轻人问老头子:她说什么?老头子说:她说,她小的时候有一个冬天的晚上和她奶奶一起坐着烤火,天要黑了,她对她奶奶说:奶奶,不要做针线活了,烤烤清净火么睡了。她奶奶耳朵不好就说:你说烤哈星宿火么睡了给?火星子还真像天上的星宿一样一闪一闪的呢。

  他们的人生即将走向终点,他们的倒叙终于回到了记忆的起点。

  老太太被带回去之后没过几天就去世了,她被埋到了她前任丈夫的坟旁边。老太太的女儿打电话给老头子,告诉他老太太过世的消息,他平静的说:“我们都送走好多人了,这一次她非要留我殿后。”过了一个月老头子也去世了,他被埋到了他前任妻子的坟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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