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苏知遇走了，带着慌忙的背影，他定是吓到她了。

顾年剑眉微皱，他不想把事情搞成这样，可他无法控制。

知遇的问题是顾年心中最不愿提及的过去。

他曾经问过自己无数次，他以为自己早已释怀，却未曾想到，原本以为能够忘记的回忆却牢牢扎根在了心底，始终无法抹去。

只因对方是她，他不愿戴着生冷的面具，她是他第一个想要敞开心扉的女孩，他不舍欺骗她。

但，他还是没能做到。

……

男人大步回到诊室，关门，将自己与外界隔离。

眼前的眩晕感让他的步伐踉踉跄跄，仿佛没有支点就会轰然倒地，他无力地撑着桌子，灌下一整杯水，细汗渗出，沾湿了额前的碎发。

“为什么要当一名兽医？为什么要当一名兽医？为什么……”，一阵阵空虚寂寥的声音在顾年的耳道里遍遍回响，让他如同坠入深不见底的冰窖之中，刺骨的冷。

他倒坐在地上，身体颤抖得厉害，屈起双膝，蜷缩在一起。男人的双手狠狠埋入发间，疯狂地撕扯着，像是丝毫感觉不到疼痛，细长的眸子闪过望眼欲穿的狠厉，阴森又决绝。

心魔犹如一头凶猛的巨兽，向顾年扑来，尖刺的獠牙将他啃噬得体无完肤，心里最脆弱的伤口，被生生撕扯开，露出血淋淋的口子，悲伤如飓风般席卷而来，他甚至能感觉到那种剧痛从全身每一个能侵袭进去的地方蹿延，猖狂地叫嚣着。

他仿佛又看见了那个自己，缩在最阴暗的角落，看着那双绝望的眼睛无助地望向他，嘴里发出悲戚的哀嚎，一声又一声，像锋利的尖刀一下一下剜过他的心，瞬间，溃不成军，鲜血淋漓。

他拼了命地想要拯救，却没有丝毫办法。

这种感觉就像是亲眼见到溺水的人，却发现周围廖无人烟，而自己根本不会游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眼前人惊恐失措的瞳孔，双手拼命捶打着水面，却只溅起几圈冰冷的水花，最后不再挣扎，沉下，直到彻底消失不见。

起初布满涟漪的水面再次恢复沉静，冒出几个死寂的水泡，然后破裂。这冰凉的水好似从不曾吞噬过一个活生生的生命，一切都像没有发生过一样。

深深的无力感充斥着顾年的内心，他觉得自己就是那个凶手，因为他的无能。

他开始憎恶自己，每经历一次这样的回忆，便越痛彻心扉。

顾年永远不会忘记那双眼，在他面前缓缓合上，带着深深的悲凉和苦楚，再也没有睁开，他想逃，却始终被困在一个地方，置身于无边无尽的黑暗。

层层叠叠的记忆压得他喘不过气，顾年抬起双手，颤颤巍巍地寻找衬衣最上面的几颗纽扣，解开，就连呼吸都是疼痛的。

幸好，诊室没有来人。

顾年平复下来，眼中的戾气渐渐散去，他极快地调整了自己的情绪，扣上纽扣，抚平白大褂上的皱痕，从地上站起来，若无其事地走向座位，瞬间又变成了之前的自己，只是身上散发出来的阴沉气质久久挥散不去。

无数次了，顾年自嘲，没什么，就跟死了差不多，他还宁愿就这样死了呢。

回想起上一次，他用酒精麻痹自己，的确有效，那颗深受创伤，无法治愈的心暂时不再跳动，他也就不再那么疼了。

顾年的故事是他内心最深处的阴霾，他不愿分享给任何人，这太残酷，于人于己。

幸运的人用童年治愈一生，不幸的人用一生治愈童年，可他不幸运。

顾年的嘴角扯出弧度，那是一个极为苦涩的笑：“我不需要治愈，一个人也挺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