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
焉栩嘉动动手臂,欲将肩上的书包拿下,单肩被挎着的书包不等主人的行动就自觉滑落,一声闷响扬起一小片尘土,焉栩嘉拍拍上衣,掸去飞到身上的灰尘,拎起书包看向了面前低矮的白墙和生锈的铁门。
焉栩嘉默默向后退两步,赛场上传球般将书包用力向上抛,书包触碰到铁门的瞬间发出一串迟钝笨重的声响,用于锁门的大链条与地面摩擦发出几下沙沙的声后缓缓归于平静。接着,焉栩嘉抓住铁门的一侧,顺着墙面上一串清晰可见的脚印,带着手上的力气轻松越上矮墙,墙根处早已落下了各种霉斑,杂草从阳光所触及不到的阴暗角落顽强生出,焉栩嘉找到一块相对干净的地面,降落地极其从容。
焉栩嘉弯下身子去重新拿起倒在地上的书包,一只手插兜吹了两下轻巧的口哨,还没等迈开步子——
“同...同学......”
焉栩嘉顿了顿,
“这...这里...不能走。”
转过身,对面那人穿着一套整整齐齐的校服,校服拉链拉到最高,红色的袖章戴在手臂上方齐胸处,印着三个加粗的黄色正楷大字:检查岗。
“走这里......要扣分的。”
焉栩嘉咂咂嘴,半晌道,“啊...?”
“走......”对面的人把头埋地更低了,“走这里是要扣分的,还有,不穿校服也要扣分。”
对面人身高大约180不到些,焉栩嘉需微微低头来看他,那毛茸茸的黑色脑袋转向了一旁,焉栩嘉看不清对方的脸,更别提知道他此刻眼神究竟瞟向了何方,
“同学……”那人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递出的那张登记单似的,“请你,写一下班级姓名。”
“那个……我。”焉栩嘉正思考着该如何组织语言告诉对面的蘑菇头检查员自己是转学生,今天第一天来学校,不仅没有校服也不知道班级在哪里。
余光快速又不经意地滑向了对方胸前的校牌:高二(8)班
而后,何洛洛用手推了推因为汗水掉到鼻尖的黑框眼镜,把那张本就小巧的脸遮地更严严实实。
“拜托你了……”
焉栩嘉接过笔,
高二(8)班焉栩嘉
“那我,先走了?”焉栩嘉笑笑,背着书包朝前方的小路准备走去教师办公楼。
“高二(8)班,焉栩嘉……可是……”何洛洛看了看胸口印着高二八班的校牌,皱起眉有些不解,自言自语,“可班里,有叫焉栩嘉的人吗?”
何洛洛还是拿出登记单,照着焉栩嘉写上的信息认真誊抄,
姓名:焉栩嘉班级:高二(8)班
扣分原因:迟到,未穿校服。予以警告扣两分。
检查员:何洛洛
01.
焉栩嘉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为了逗逗早晨遇见的检查员而写的高二(8)班成了真。
何洛洛所坐的位置过于好认了些,或者说第一眼就能看见,焉栩嘉跟着班主任走上讲台还没来得及自我介绍就被第一排靠讲台位置的吸引住,脑中突然闪过了自己在扣分单上写下的高二(8)班焉栩嘉几个字,下意识舔了舔唇,有些心虚,
“我……”
“来,新同学,给大家介绍一下自己。”
何洛洛抬起了头,感受到焉栩嘉投射在自己身上直白的无法掩饰的目光,又迅速低下头,拿起笔在数学作业本上写下一串公式。
“那个……”
“新同学?新同学?”
“啊?”焉栩嘉这才讲目光转回,“哦,好……好。”
“我是焉栩嘉,大家好。”
讲台下先是一片躁动,只在焉栩嘉说话的短短半分钟内得到了平静,接着又是一阵喧闹声,
“好了好了!安静!”
班主任姓苏,教数学,但人没有一丁点的数学给人的死板,常挂着笑在嘴边,本要威严些的话说出来也是心平气和,
“一会找十个人去搬新书,今天先放过你们,明天开始,一个个皮都绷紧来,高二分科完了,可不能再浑水摸鱼。”
“教室没其它位置,你先坐讲台这,到时候不适应再换。”
苏老师指了指桌子,那桌子一边与何洛洛的桌子挨在一起另一边靠着讲台的侧面,焉栩嘉点点头,把书包塞进桌兜。
“拿完书以后先去吃饭,中午12点之前到教室集合。”
教室又一次炸开锅,附近几个女生热情地向焉栩嘉介绍,后排几个还穿着球衣的男生拿着颗球大喊着,
“喂!焉栩嘉?会打球吗?”
“啊?”
“问你会不会打球。”
“不是去搬书吗?”
“搬书?”接着便是一串爆笑,那人看异类似的看看焉栩嘉,“叫你搬你就去搬?哥几个打球去。”
教室一下少了小半个班的人,搬书这种力气活自然交到了仅剩的几个男生手中。何洛洛放在手中的笔,最先走出教室,几个本要装作没看见的人才跟着慢慢往外挪,怨声载道。
“一起去搬书?”
那男生从后排跑来,撞在焉栩嘉身上,巨大的冲击力让焉栩嘉小小踉跄了一下,
“我叫赵让。”
“好……啊,搬书。”
“你要以后有什么不知道的,尽管问我。”赵让搂着焉栩嘉脖子,两人勾肩搭背往体艺楼走,还没等焉栩嘉缓过神,赵让又继续道,“整个班,不,整个学校,就没有我不知道的事情。”
“你什么都知道?”
“那当然。”赵让显得自信十足,拍拍胸脯保证,“随便问,有问必答。”
“那……刚刚那个人……何洛洛?”
“何洛洛?”赵让停下脚步,显得有些惊讶,“你对他感兴趣?”
“他……怎么了吗?”
“怎么倒是没怎么。”赵让撇撇嘴,“就是不太爱讲话,我高一和他就是同学,成绩是挺好,不过……有点孤僻。”
“是吗……”
“当然是,到现在我和他说话的次数两只手都能数过来。他整天只和数学题做好朋友吧,啧啧啧。”
“啊,这里拿书。”赵让指指不远处的一闪玻璃门,打断了焉栩嘉还想要继续问下去的问题。
何洛洛已经从里头出来了,抱着厚厚一沓新书,把上半身遮地严严实实。
“小心!”
何洛洛看不清前方,失了重心摔向前倒,焉栩嘉先是和书撞了个满怀,再一只手搂住何洛洛让对方不至于摔倒。
“对不起对不起!”
何洛洛蹲在一本本地重新把书垒叠起来,焉栩嘉的手在半空依旧保持着搂住何洛洛的姿势,被赵让拍了拍后才垂下。
“焉栩嘉?没事吧?”
“啊?没,没事。”
焉栩嘉摇头,目光依旧跟随何洛洛修长白皙的手指,看他一本本捡起书,而后捧起一大摞书起身。
“我来吧,你去重新拿少点的。”
手上的重量一时间消失,
“谢谢……不好意思。”
“没事。”
/
“不过……你刚刚为什么问我何洛洛?”
“哦……我就,随便问问。”焉栩嘉眯着眼,朝食堂靠最里边的窗看去,“那是何洛洛吗?”
“哪?”
焉栩嘉向赵让使了个眼色,“那儿,一个人坐着的。”
赵让往嘴里塞了一大口饭,头也没回,“那估计是了,他就是一个人坐着吃饭。”
“为什么?”
“这谁知道,不想交朋友吧。”
焉栩嘉对饭菜没了胃口,筷子随便拨了拨餐盘里的土豆牛肉,有些心不在焉,控制不住向角落望去。
“同学。”
焉栩嘉没反应。
“同学!”
赵让用筷子背敲敲焉栩嘉的手背,“人家小姑娘叫你呢。”
“啊?”
“你……要吃奶黄包吗?”
“奶黄包?”焉栩嘉反问。
赵让呛地直咳嗽,翻着书包找水喝,女生拿出食堂方方正正的塑料打包盒,里面整齐地排着三只奶黄包。
“不用了,我吃饱了。”
“你不收下的话,今天我就不走了。”
空气凝固了一般,焉栩嘉丝毫没有要去接过奶黄包的意思,大眼瞪小眼把赵让吓地够呛,“好了好了,学长先替你收着,快上课了先回去吧。”
“奶黄包是什么意思?”
赵让满脸高深莫测,像是知道高考最后一道数学大题怎么做似的无比自豪,“这你就不懂了吧,不成文规定,想向谁表白就买三个奶黄包,好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因该是有人成功了大家为了讨个彩头。”
焉栩嘉再次将目光转回了何洛洛坐的位置,人没了?放下筷子,焉栩嘉站起扫视了一周,依旧不见踪影,看来是刚刚的小插曲进行时离开的。
“找什么呢?”
“没啊,没找什么,随便看看。是不是快迟到了?”
赵让嘴里塞了一整个奶黄包,腮帮子鼓的像个小海洋球,说话嗡嗡地像只蜜蜂,“好像快了,先回去!”
02.
焉栩嘉到时何洛洛已经坐在位置上像昨天一样一动不动地专注着写题,教室里人不多,除了何洛洛就剩了后排几个昨天找焉栩嘉一起打球的男生。
“什么味道?”那男生刻意将语调拉长,拍了拍身旁笑着的兄弟。
“你也闻到了?哪个小女生香水喷多了?”
“小女生?谁说一定是小女生了?”
“这味道除了小女生谁还会喷?你说呢,何洛洛?”
何洛洛咬着唇,面色煞白,本就白皙的皮肤此刻显得更没气色,他还是拿着水笔在作业本上写下一行行清爽的答案。
“喂!不理人啊?问你话呢?”
何洛洛依旧不回头,把校服拉链拉开,脱下校服后折成一团往怀里塞。
“多好闻,怎么把衣服脱了呢?”
“你们搞什么?”焉栩嘉书包拉链拉了一半,起身的动作大地让桌子狠狠撞上讲台,发出砰砰两声。
“什么味道?”走进门的几个女生纷纷捂住鼻子,几个嗅觉敏感的咳嗽几声,小声抱怨,“谁用香水洗澡了吗?”
“我这是为大家好,这样影响大家学习了。”
拉开书包拉链,还用包装袋装着的外套扔进何洛洛怀中,接着那件满是甜腻香水气味的校服被焉栩嘉抽走,
“是我。”
“啊?”几个女生站在后排有些不可思议,“可这是女香啊……”
“你在搞什么?”那男生带着轻蔑,“英雄救美?”
何洛洛透过厚重都没什么刘海,看着焉栩嘉扔来的校服上用黑色记号笔写着的龙飞凤舞的190,嘴里散开一股腥甜,嘴唇被咬破了个小口。
焉栩嘉拿着校服没处去,转进卫生间又从洗手台闻到一股浓重的甜香。洗手台角落的地上是个打碎了的空香水瓶,标签上印着焉栩嘉见过数次却叫不出名字的英文。
焉栩嘉指节泛着白,觉得简直要把那件校服攥出个孔来。
“你刚刚哪去了?身上一股香水味?”赵让吸吸鼻子,“怎么弄的?”
“不知道。”
焉栩嘉没空理赵让,穿着半湿的校服拉上拉链往桌上趴,“我睡会觉。”
周围归于安静,焉栩嘉确认赵让离开后把藏进手臂的整张脸露出一半,
他不知道该说何洛洛像个木头还是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写题写题,无论何时朝左边看,看到的都是永远写不完练习册。
何洛洛停住笔尖,吸了吸鼻子。前门被进来的同学打开,早晨的阳光溜进教室,偏爱何洛洛般只落在这一个座位。
焉栩嘉头一次看清何洛洛的大粗框眼镜下的眼睛。眼眶有些红,他猜何洛洛哭了,但是哭的不动声色,不让任何人发现。他把所有委屈咬碎了咽下自己消化。长翘的睫毛挂着泪珠,在作业本上留下蝴蝶翅膀般的投影,缓慢地翩翩扇动着。正对着焉栩嘉的讲台侧方留下了何洛洛的侧脸,眼镜又滑到了鼻尖,厚重的刘海盖在脑袋上,轮廓像一个暖乎乎的毛帽子。
“喂,何洛洛。”
那侧影动了动,很快又定格下来。
“是他吗?”
“谢谢你。”
答非所问,焉栩嘉知道,何洛洛心知肚明自己问的是什么。
“何洛……”
“谢谢你。”
又是同样的回答,他似乎有些确定,无论自己再叫他多少遍,得到的也都是谢谢你。
“我……”
“谢谢……”
这次跟着谢谢推到焉栩嘉课桌上的是两张手掌大小的单子,一张顶部印着通知单,另一张则是存根。焉栩嘉用手指够来看两眼,是那天的登记单,一张潦草地写着高二(8)班焉栩嘉,另一张则端正地写着焉栩嘉三个字,下方有何洛洛的签字。
扣分单也被太阳晒得暖暖地,焉栩嘉欣然收下,他认为的何洛洛给自己的感谢和善意。
/
“要不然你替我写了?”
“作为回礼,明天再送你一瓶香水?你好好收下,不就没这回事?”
焉栩嘉被后排的笑声吵醒,迷迷糊睁了眼。何洛洛不在位置上,
“问你呢?点个头?别和个小女孩一样扭扭捏捏。”
“别闹了,快上课了!”
赵让看不过又惹不起,只能提醒。
“怎么?不觉得有趣吗?”
“喂。”
焉栩嘉轻轻拍拍对方的肩膀,那人转过头,“像个兔子一样,怎么都不还口,可比那些女的可爱多了。”
“碰!”
一拳打下,焉栩嘉觉得全身依旧止不住发颤,捏着拳骨头都在咯吱咯吱响,
“闭嘴!”
“敢打我?我活到现在就没人敢打我的!”
“那今天就让你尝尝被打什么感觉。”
“哎呀!别打!别打了!”赵让摔了笔,加入到混乱中拉住焉栩嘉,“马上上课了!快回去!都想吃处分?”
“不要打了!”
是何洛洛,双方同时一愣,没想到兔子急了也会咬人。
“都聚在后面干什么?回座位有事情宣布。”
人群一哄而散,焉栩嘉拉下袖子,把手臂上一块还带着血的擦伤遮住回了座位。
“上课前,我先来说一下下个月文创周的事情,这次的主题是经典童话故事,每个班演一小个片段。”
“这次我们班抽到的题目是,《睡美人》!”
一片各种声音的长叹中,何洛洛的声音传入焉栩嘉耳中,
“焉……栩嘉。”
何洛洛的声音又变回了轻声细语的蚊子叫,“你,没受伤吧?”
“没事。”
何洛洛不语,却没有像往常一样低下头去,也不听讲台上的班主任说些什么,只盯着焉栩嘉宽大校服遮蔽住的一截手臂。
“我真没事?别,别……”
何洛洛撩开一小截袖子,穿在里面的衣服沾了小块小块星星点点的红迹,何洛洛用纸巾小心翼翼擦拭,再小心翼翼撕开创口贴,嘴中吹着凉气将创口贴贴上。
眨眼的频率越来越快,最后竟眨出了泪花,“明明都流血了。”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焉栩嘉噗嗤笑出了声,“为什么你见了我就要说谢谢对不起不好意思。真的,没关系。”
焉栩嘉倒说不清当时的心情,偏要描述的话,他觉得何洛洛拧着小脸给自己处理伤口的样子简直可爱到心里。
“好!那何洛洛,焉栩嘉,你们有什么意见吗?”
二人同时一愣,焉栩嘉自然不知道是什么,但老师问总要给个面子,于是摇摇头,跟着焉栩嘉总没错,何洛洛摇摇头。
“那这次文创周,主角就由焉栩嘉和何洛洛一起担任。也不要担心,只演一个片段就行,上课!”
文创周?何洛洛连连摇头,“我……我不行的。”
03.
“要不要…一起去吃午饭?”
“啊……?”
“嗯……”焉栩嘉舔了舔唇,“我是说……练习!可以顺便讨论一下剧本,该怎么练习。”
赵让愣了,瞪着眼睛满脸不可思议,“你还真要演?”
“一起去吧?”
焉栩嘉笑,背后的手在赵让手臂上狠狠掐一把。
/
“焉栩嘉你什么毛病?大中午吃奶黄包?”
一刻不停往嘴里塞排骨,看剧本看得哈哈大笑,“可以让公主醒过来的方法只有一个。”
“咳咳!”赵让捏着嗓子,继续到,“如果你真的深爱着她,就请吻她吧。”
“多么美丽的公主……哈哈哈”赵让笑地满脸通红,顺过气后一本正经分析,“这剧本不够严谨,怎么见了一面就喜欢了呢?不,都不算一面,只听了三个仙女几句话就喜欢了。”
“你……你……要”
“什么?”何洛洛听着赵让的吐槽,闷头塞饭,鼓着嘴巴抬起脸看向焉栩嘉,“没听清……”
“啊…不是,不是!我说……”焉栩嘉目光乱瞟,抓起奶黄包,显得有些慌乱,“你……要吃奶黄包吗?”
“谢……”
“不客气,快吃吧。”
奶黄包?
“怎么这个场景,有点……”
眼熟二字还没说出口,赵让就被焉栩嘉塞了整个奶黄包到嘴里,“你不是喜欢吃吗?吃,多吃。”
给的排练时间并不多,除去双休两天外距离二人上场表演的时间不过短短三天,焉栩嘉打开排练室的门首先见到的是负责策划的文艺委员,对方向自己笑着打个招呼,
“嗨!何洛洛去换衣服试大小了,要是太小了还有时间可以改。”
排练厅除了几个凳子和靠门的一排衣架外什么也没放,只有面大大的镜子借着门外溜进的光线反射出里头的影像,更衣室的门把手从里被拧了两下,焉栩嘉目光追随着到了门口。
焉栩嘉眯起眼,仔细打量对面人一番,看清后又揉揉眼睛,睁开后再仔细打量。
何洛洛提着裙摆,戴在头上的金色假发长度正好遮到锁骨,向前滑盖住小半张脸,“很,奇怪吧?”
何洛洛将头上的金色长发都撩到肩后,踏着一双有些小的高跟鞋,提着裙子走的有些艰难,还未到焉栩嘉身边,鞋跟绊着裙子整个人直直扑向焉栩嘉。
“我还怕不够大,现在看看腰这儿还空了一块出来,多虑了。”
“你的衣服……等我出去拿?马上回来。”
练习室的门被打开,偌大的空间内只剩了两人,何洛洛抬眼,“真的,不奇怪吗?”
“很……”,很好看三个字梗在喉中,焉栩嘉咽了口口水,硬生生把话吞进肚子,,“奇怪。”
“果然还是奇怪……”
何洛洛盖住眼睛的黑发被梳上套起,金色假发到眉毛处,焉栩嘉替何洛洛摘下眼镜,视线顿时模糊开来,何洛洛站稳后眉头拧成一团,有些担忧,“那我可以……不演吗……”
焉栩嘉头一次清楚地看见何洛洛的脸,那眼镜简直有罪,把何洛洛又大又亮的眼睛藏地严严实实,焉栩嘉想。
“可以不演。”
“那……我先…去换衣服。”
焉栩嘉抿着嘴,总觉得好看两个字会在下一秒立刻被吐出。
“何洛洛呢?”
“他……他换衣服。”
“那你要试……”
试衣间的门再次打开,何洛洛又换回了规规矩矩的校服,袖子长得盖住了指尖,那是焉栩嘉的校服,那次之后两人就没再换回来。
“不好意思,我们可能演不了了,如果要帮忙搬道具的,我一定来帮忙!”
何洛洛还没带上眼镜,被抓着手腕就跑,气喘吁吁,
“我们……我们就这么走,没……没关系吗?”
“没关系,她会找穿着不奇怪的人演的。”
何洛洛垂下眼,又问,“真的很奇怪吗?”
“嗯。”焉栩嘉肯定,“奇怪。”
“哦……”
/
于是,焉栩嘉领着何洛洛一起被打发去当了大头娃娃,将近十月,天气倒凉了不少,戴着头套也不热,工作范围只是在学校大剧院开演前站在门口挥挥荧光棒吸引人。
头套小熊的嘴巴处有块留空,用来看路顺便透气,焉栩嘉与何洛洛分开在两边。写起作业一丝不苟的好学生挥荧光棒这样单一无聊的工作也做的一丝不苟。
高二的教学楼从侧门近剧院更近些,赵让特地绕了远路跑来好好笑了一番才进剧院,
“你这……白马王子到小熊?”
“闭嘴。”
“不过……为什么你们不演了?”
“不合适。”
“听说何洛洛穿那套戏服很好看?文艺委员那天告诉我他腰特别细,翘屁嫩男?”
焉栩嘉头套咻地一摘,打到赵让屁股上的力道大地出奇,“翘什么翘?我把你打成翘屁嫩男。”
“行!好,见色忘义。你继续为爱当熊。”
大剧院的门由志愿者关上,何洛洛放下荧光棒,抬起手想要擦汗,手臂撞到脑袋上的大头套后突然醒悟过来,还带着头套。
何洛洛欲要去摘下头套,那头套一滑脱了手,何洛洛眼前骤然一黑,七晕八素在原地犯懵。
“小心!”
焉栩嘉早摘了头套,站在原地看着另一只小熊晕头转向,几步走上前,还套着衣服的毛手套捧住小熊的头,
“焉栩嘉?”
头套里的声音闷闷地,收不到回应,何洛洛屏息,便再喊了一声,“嘉……嘉嘉?焉栩嘉?”
“嘘……”
“何洛洛。”
“嗯?”
焉栩嘉忍不住笑,双唇在棕色的头套上轻碰一下,
“要去吃奶黄包吗?”
/
“不过……你很喜欢奶黄包吧?”
何洛洛接过焉栩嘉递来的奶黄包,冒着热气,透明塑料壁周围密密麻麻排布着小水珠。
“奶黄包啊……那到还好……”
“那为什么老问我要不要吃奶黄包?”
“嗯……因为,这是个秘密。”
落日散着的是橘红色的暖光,天边的晚霞都照成像是熟透了的蜜桃般的粉色,何洛洛还没把下半身的毛绒衣服脱掉,笨拙地迈着步子,想去拿摊在手心的塑料盒中的奶黄包,千方百计也拿不到。
“我帮你。”奶黄包凑到嘴边,“张嘴。”
“……”
“不是要吃吗?”
“可……”
“啊。”
“啊……”何洛洛愣了神,跟着焉栩嘉的动作张开嘴,手上包装盒中仅剩的奶黄包掉下,咕噜咕噜滚了几下粘了满身灰后停住。
何洛洛小心咬下一口,蒸包里的奶黄心又甜又暖。
“何洛洛……你真的,不知道奶黄包吗?”
“奶黄包?……啊,最后一个掉到地上了!”
焉栩嘉收了两个小熊头套,场内是进不去了,索性小出口最外的拉门没关,还能隐约看到些舞台上的表演。
睡美人和王子最后自然是换了人,何洛洛第一时间自然是松了口气,而后便是浓烈的失望滚滚而来。定然不是为了什么所谓的角色失望,如果连焉栩嘉也说奇怪的话,看来确实很奇怪。
为了看清舞台,何洛洛把遮过眼睛的刘海撩起撇到两边,比起话剧,焉栩嘉毫不反抗地被何洛洛黑暗下照到些许光亮的侧脸吸引,
“何洛洛……”
“啊?”
“其实……那天……我说奇怪。”
“那个啊…本来我就不合适啦……”
焉栩嘉摇头,“很好看。真的……很好看……”
“是吗?”何洛洛弯着眼睛笑了,亮闪闪地装了星星一般,“不奇怪就好。”
“焉栩嘉,”何洛洛靠在栏杆上,目光投向舞台,“谢谢你。”
“又谢谢我?不会谢谢我的奶黄包吧?”焉栩嘉打趣。
“谢谢你,这是我头一次参加集体活动,以前……总不敢和同学说话…因为……”
“因为徐嘉?他总欺负你?”
“反正,谢谢你。”
晚风微凉,焉栩嘉却觉得何洛洛即使被风吹乱的头发丝都可爱的不得了。
完了。他心想。
“何洛洛,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今天?”9月23日,何洛洛语塞一下,不知是否该说出口,“我上次,替老师送学籍资料不小心看到的……生日……”
“你的生日……”
“那我能要生日礼物吗?”
“你想要什么?我买给你。”
“你。”
“啊?”
“我说……呼……如果我问你要不要吃奶黄包就是喜欢你,打徐嘉的那一拳是因为喜欢你,第一次见你在扣分单上写高二(8)班是看你可爱想逗你玩,说你穿那套衣服很奇怪是因为自私地不想让别人看见,只让我一个人珍藏……9月23号,我确定我喜欢你,那我的生日礼物,可以是你吗?”
于是,他的星星点了点头,整个世界都亮了。
9月23日,是焉栩嘉拥有人生中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男朋友的日子。
04.
“记得好好吃早饭男朋友”
食堂打包盒里放着热腾腾的奶黄包,粉色的便签画着笑脸,焉栩嘉正趴在课桌上睡觉,嘴角上扬的动作在不经意之间,何洛洛一口咬掉了半个奶黄包到嘴里。
焉栩嘉这才转过头,对何洛洛做着口型,
“好-吃-吗-”
何洛洛也学着焉栩嘉做口型,回答,“好-吃-”
“你们俩干什么?007?”
赵让背着书包进门,何洛洛手一抖餐盒啪地掉在课桌上。
“还有奶黄包?给我来一个!”
“哎,等!”焉栩嘉准备制止。
“啊?不能吃?”
“可以,可以!”何洛洛拿起奶黄包就往赵让手心塞,“就是普通的奶黄包,吃吧吃吧。”
“哦…就是普通的奶黄包啊。”焉栩嘉憋着嘴,酸溜溜的语气自己都觉得自己小肚鸡肠。
“一大早的,吃了柠檬了?不还有一个吗?”
“作业抄完了吗,有多远滚多远。”
赵让被一语点醒,才想到昨晚光顾着看表演作业一个字也没动,和焉栩嘉多呛几句的心情也没了,踩着凳子跑回座位。
“嘉……”
“睡觉了。”
焉栩嘉把脸埋进手臂里,就是忍不住地心情不好。手臂被戳了两下,力道很小,接着便是何洛洛的声音,
“不普通,特别不普通……”
“不要生气嘛…中午再去买好不好?”
“嘉嘉……”校服袖子被揪了一下,何洛洛带点撒娇的声音简直把焉栩嘉的心一起揪起来,“对不起好不好?”
“下次不许给他。”焉栩嘉转过半边脸,看着何洛洛。
“不给,一定不给,我保证,不,发誓。”
焉栩嘉往怀里掏出瓶铁罐的旺仔,“热的,喝牛奶长高。中午一起去吃饭。”
破天荒,数学课何洛洛不听课竟然传纸条。焉栩嘉展开纸条,觉得自己简直无比荣幸。
“嘉嘉,我们……可不可以先不要让别人知道?”
“×”
“(´;︵;`),嘉嘉,求你啦。”
“你男朋友这么见不得人吗?”
“怎么会!我男朋友又高又帅!……就是,先不要让人知道啦……”
“嘉嘉?错了,不要生气。”
“回我一下啦。”
“不要生气。”
焉栩嘉余光瞟向何洛洛,正双手合十抵在胸前,“不要生气啦……”
“好吧,先不让人知道就不让人知道吧。”
“可以……和你拉钩吗?”
/
“你们……真没事瞒着我?”
气氛实在太不对了,赵让芒刺在背红烧排骨也一块都吃不下了。
“怎么会呢?我们……什么也没有。对,对吧?”
焉栩嘉挑挑眉,放在桌下的手抓何洛洛抓得更紧些,“对。”
“是吗?”
“当然了。”
“哦……那你们,手为什么一直放在下面!”赵让快速俯下身子,何洛洛一个激灵打掉焉栩嘉覆在自己手上的手。
“……还真没什么……那吃饭吧。”
“吃饭,吃饭。”
焉栩嘉对着满脸通红的何洛洛,笑着夹了一块自己的排骨给对方,另一只手又去抓何洛洛放在桌下的手。
“谢,谢谢!”
“洛洛?你的牛肉能给我吃一块吗?”
“啊?可,可……”
“等等,你吃我的!”
“可我想……”
“想吃我的是吗?快吃,快吃。”焉栩嘉催促。
比起闷头吃饭,焉栩嘉还是觉得看自己的男朋友闷头吃饭更开心,
“要喝牛奶吗?我去买。”
“不,不喝了。”
“我要!”赵让啃着排骨急忙道,“给我买,给我。”
“自己去,多运动一下。”焉栩嘉回答。
赵让:“……”
/
“何洛洛?我天……”
“原来何洛洛才是隐藏彩蛋,脑袋上那壳一剪,简直……啧啧……”
焉栩嘉强烈且不间断的倡议终于被何洛洛付诸了行动:剪头发
何洛洛没带眼镜,终于是露出了漂亮的大眼睛,虽然近视但却依旧有神。
“我天……何洛洛?深藏不露啊,气质都变了,那我是不是也要去剪个头蜕变一下?”
“送你的,以后不准戴那副眼镜。”何洛洛接过,戴上的瞬间眼前一片清晰,刚要点头表示鼓励,焉栩嘉趴在桌上懒洋洋地开口,
“你剃光了也没用,冬天了,给自己留点御寒。”
赵让走的气急败坏,嘴里骂着焉栩嘉简直没人性。
“何洛洛,今天快0度你就穿这么点?”
那头刚要笑的何洛洛表情凝滞住,支支吾吾道,“没,没有,不冷……”
“手都冻红了,还不冷?”
该霸道时就霸道,这是焉栩嘉无师自通的,并且能够自如运用。
焉栩嘉坐下,握住何洛洛的手往大衣口袋里塞。
“被发现了怎么办?快松开啦!”
“快松开,我真的不冷!”
“一会还要来人,会被看见的。”
越说焉栩嘉握地越紧,“不放。”
“会被发现的!”
焉栩嘉斩钉截铁,“不放。”
“再不放就不理你了!”
紧紧握住的指节松了些,何洛洛顺势溜出了口袋,焉栩嘉坐了没半分钟,起身跑出了教室。
“哎!焉栩嘉!”
何洛洛心急如焚,焉栩嘉的身影从教学楼走廊消失,左右似乎没什么异样……
去找他。何洛洛的第一想法告诉他。
入冬的风吹来已经十足地冷,何洛洛只套了焉栩嘉还没和自己换回去秋装校服止不住发抖。
“傻瓜吗?”
手心一暖,何洛洛向手心看去,一个画着卡通图画的小热水袋,何洛洛曾向焉栩嘉嫌弃说小姑娘才用这东西。
“你就当是小姑娘送给你用的,不是自己买的。”
何洛洛吸吸鼻子,觉得自己泪点又低了不少,“本来就不是我买的。”
“对,对,不是。”
“怎么还不肯把校服换了?”
“因为……我现在有热水袋,一点也不冷了。”
“说实话。”
“因为……因为……是你给的衣服,所以……”
焉栩嘉笑着抓一把何洛洛小泰迪一样的头发,“早知道不和你换了,回教室。”
“不行!”何洛洛使劲摇了摇头,“换了就不能后悔!”
“不后悔,不后悔。听话回教室。”
“很暖和啦!”何洛洛整张脸缩进衣服里,小声笑道。
“你说什么?没听清?”
“我说!”何洛洛微微抬头,凑到焉栩嘉耳边,“我说……喜欢你。”
“何洛洛?你就穿这样跑出去?”
赵让说完,比起一个大拇指,像是下一秒牛逼两个字就要脱口而出。
“我带了两件外套?要不然给你一件?”
焉栩嘉一听急眼了,多亏赵让秉持一向傻的实诚的作风,“那怎么行,男女授受不亲!”
“要不然这样。”赵让继续道,“你把你的衣服给我穿,我把我的给何洛洛。”
“不行!男男授受也不亲。”焉栩嘉一拍桌,发现周围的目光都转向了自己后缓缓坐下。
“不是不是,他的意思是说,不太方便,对吧。”
“不方便?我还不方便?何洛洛我和你什么交情,当然方便!”
“凭我们这关系,就算是我现在说你和我耍朋友了,大家都不会有一点震惊。”
“咳!别……别说……”肩上一沉,何洛洛向下瞟去,见到的便是焉栩嘉搭在自己肩上的手以及那件卡其色大衣。
赵让:“?”
“死心,这位小帅哥名草有主了。”
“啊?”这是赵让。
“霍!”这是全班沸腾。
“说好……说好不让大家知道的呢?”
“对不起……看到男朋友这么受欢迎,一不小心,没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