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妖来谢将军的救命之恩了。
他静静坐着,穿一身冰清玉洁纤尘不染的白,雪一样的颜色让人觉得冷。青玉般干净到几近透明的手指持着竹叶青色的杯,他单这么一坐,武人简朴庄重到几乎没有装饰的房间忽而生出一股文人独有的风雅。
将军来时,他放下茶杯屏退左右,不紧不慢地说,我便是狐妖,是你上旬猎到那只母狐之子。
将军扶剑而坐,意态几分慵懒,闻言一笑:如何?寻我报仇来了?
他静静凝视将军:您于我族有恩。若非您出手相助,母亲难以回归山中。
狐妖敛袖一拜:请容我报恩。
将军稍稍坐直:不想这桥段也被我碰上,甚是有趣。你如何报来?
山中修炼百年,虽不敢与将军相论韬略,琐碎事务却自信胜任。愿为将军仆从,侍奉鞍前马后。
不过是个仆从,本将军不缺,便允了你。将军挑着眉笑起来,有名字么?
单名也字。
甚好,甚好。
分明不过卑贱白狐,却偏偏生了天人姿色。
他只做一个平凡不过的下仆在府里四处帮佣。然而常人对狐妖天生难以抵挡,偌大一个将军府,竟无人愿意给他一点累活儿做。狐妖每日只挂着他那三分淡薄笑意,偏生他又好静,便寻个没人的墙角坐下来安安静静地做点活。
他面对着墙角择豆角时斜刺里忽而探出个头。他一怔,再一蹙眉,脸上就有了半分不悦:将军跟着我做什么?
将军嬉皮笑脸:胡说,本将军来自己的园子里散步,哪是跟着你。
漂亮的眼睛朝着将军一斜,流转出似嗔似笑盈盈风情。他就低下头去自顾自拨弄豆角,不再搭主人的话。
唉,你们在山上可会无趣?可会寻什么乐子玩?
那将军都做什么?
少年时可多啦。下水摸鱼,骑射出猎,去山上打山鸡掏鸟蛋……
他听得一抿嘴:听起来可不像良善之辈。祸害了那么多,为何却独放过我们呢。
我哪知道这山上有狐狸啊。将军大笑,笑完两分怅惘,只都是过去的事罢了。
朝政繁重,将军却是难脱身了。
军旅之人,学不来文人骚客吟风弄月,只弹一弹琴,有时也解两分乡愁吧,
他知道的,将军会弹琴。
那一天他站在房门口悄悄地听了很久,听绵绵迭迭的幽愤与茫然,听风起云涌后探出头的一弯明月梢。
听将军轻而又轻的吟唱。
你这样好的相貌,真当个我府里的下人就罢了?
我并无所求。能为将军效力就好。
我不缺你为我效力。倒是,若那些同僚们登门拜访看到了你,非要将你讨去,我待如何?
他想一想,似乎很是这个道理。
那将军作何想?
这个么,将军狡黠地笑,确有一计。我只对人说,你是我的人,不是什么随随便便送人的下人小厮,想来也不会有人再敢为难。
他眨一眨眼。
听着似乎不错。
将军很高兴的模样:你这是答应了?
答应了,如何?
他忽然被抱起来,将军搂着他在原地转一个圈,篮筐里的豆角四处乱飞。
他羞急地打一下将军的肩膀:高嘉朗你干什么呢!
被直呼大名的人不恼,眉梢眼角全溢满笑意。
快去,小楼给你盖好了,衣服给你做好了,我这么些年攒下的银子都躺在钱庄里等你花呢,你可算是答应了。
换下下仆的粗布衣裳他还是那个仙气飘飘的白衣公子,只是这白衣却不似从前般清淡简朴了。最奢的月影纱,最圆润的东海珍珠,最细巧的针线细细密密铺了整个衣摆的银纹莲花。连做衣服的绣娘也不知高将军要用这衣服送哪家小姐,但这件衣服终究还是没有被穿到世人眼前过。只有将军府的人见过,衣裳的主人仙人颜色,顾盼倾城,着那一件月影纱在朗月当空下翩然起舞。
将军抚琴罢,忽而长叹:这是最好的时光。
他道,似此星辰非昨夜,确然。
若这是场梦,只愿长醉不复醒。将军牵过他手,然则,你身在何处,何处便有好花常开,好梦长在。
将军忽而道,你只有单字为名,我给你一个姓氏好不好?
叫,刘也。
刘者,留也。
愿留这一时华枝春满,天心月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