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围着的人们感受到身上的压力没了,赶紧四处散去,生怕又惹下什么祸事。
凤娘很不容易才压下心头恐惧,幽幽上前谄媚一笑:“国公大人等大驾光临,却是妾身招待不周,大人莫要怪罪,各位里面请。”
冰缨幽站在那里,微微福了福身,便将他们带往院中最好的雅间苓香阁。
苓香阁都是极为重要的客人才能到的地方,是冰缨幽招待客人的房间,由她一手布置。一张供人用食的檀木圆桌,八把檀木椅子,距圆桌约三米处有一木质舞台,边角处放有舞衣,古筝之类。
房内四个角落各有一个香炉,与别的女子不同的是,里面燃的是安神香,而不是什么容易让人激动的东西。
临渊楼其实更像是茶楼饭馆一类,所以床榻之类是绝不会出现的。
香炉燃香生出袅袅轻烟,把雅致的苓香阁装点得如仙境一般。冰缨幽置身其中,那绝美的容颜和姣好的身材,就连瑶池仙女都望尘莫及。
程华向程以逸使了个眼色,程以逸会意,用他那双深邃而幽黑的眼睛深深看着正为他倒茶的冰缨幽。
看着冰缨幽递过茶杯的手,程以逸邪笑着伸出一只手,道:“方才没有注意,如今细看,姑娘果然如传说中有绝色姿容。”
冰缨幽看出程以逸笑容下隐藏着的尴尬神色,内心不忍偷笑了一下,面上倒是无波无澜,淡然道:“公子谬赞,民女这等平姿,称不上绝色一词。”
她的眼睛一直看着色彩艳丽的茶杯,素白纤细的双手巧妙地避开了程以逸伸出的手。
程以逸嘴角抽了抽,收回了停在半空中的手,随即看向程缨羽,满脸求救的神色。
父亲喜欢拿二哥去验人,这点程缨羽是十分明白的,偏偏自己二哥不是很会收拾烂摊子,男的便找大哥,女的便找自己,这一点,程缨羽也是早已习惯了的。
收到程以逸的求救信号,程缨羽抬手接下冰缨幽送过来的茶杯,浅浅一笑:“缨幽姑娘果然如传闻般与众不同,清冷的气质实在不适合这红尘繁重的怡红院。我听闻姑娘是被救回来的,为何不去寻找生父生母呢?”
面对女子,冰缨幽面具一般的脸庞总算松弛了些,透出点柔和的笑意,语气也不如刚才那么疏离:“这些年,民女也一直在找着亲生父母。可惜这京城还是太大了,至今没有消息。”
“那姑娘身上可有什么信物?”
冰缨幽微微颔首,取下髻上插着的璎珞流珠金簪,递给了程缨羽。
程缨幽失踪时五岁,当时的程缨羽不过两岁多的年纪,对自己姐姐虽然喜欢,但身上的东西根本没有什么印象,只知道有一支白玉笛。所以她接过簪子,只是看了看,就打算还回去。
正在她准备动作的时候,一旁的程夫人却从她手中拿过了簪子。
程缨羽和程夫人是挨着的,她明显地感觉到母亲身子震了一下。
程以轩看着程夫人手上的簪子,面上表情有些复杂,双拳亦是紧紧握住。
他认得这个簪子。那年程缨幽三岁,那天正是乞巧节,他拗不过她,便带她上街去玩。她对这个簪子很是喜欢,央着他给她买。
他看着妹妹嫩嫩的小脸,心里一软,就买了。之后程缨幽一直戴着,也不管与当天的衣服配不配。直到两年后她失踪时,簪子也一直戴着。
程华对服饰一类从来不怎么关心,但程夫人一直都亲自帮着程缨幽打扮,程缨幽很多东西也是程以轩这个哥哥买的。此刻看到夫人的反应,又见程以轩对他点了点头,心中也知道这是找到人了。
程华其实很早就注意到了冰缨幽腰上挂着的白玉笛,只不过当时还不确定, 内心怕刺激到夫人,也没有问。这个时候,他总算是可以验一验了。
“你腰上的白玉笛,可否给本官看看?”被程华这么一问,冰缨幽才想起来自己腰上挂着的白玉笛,要说什么信物,这支玉笛一定是最有说服力的了。
刚才程缨羽的表情她是看得清清楚楚,根本就识不得那根簪子,只有程夫人和程以轩认了出来。于是,她赶紧把白玉笛给程华递了过去。
再怎么舍不得顺泽,程家还是要回去的。要是回不去,之后的一切就全废了。
程华接过玉笛,众人的视线也纷纷落在玉笛上。他的手探进樱粉色的流苏中摸了摸,又细细看了看玉笛背部。良久,对着程以轩道:“试试。”
程以轩会意点头,将玉笛递还给冰缨幽,随即拿起剑,对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冰缨幽明白,程华这是要看她的武艺。好在平日她会同顺泽练武,院中也备着习武台。
程家世代有着守护国家的使命,大部分都是武功高强的将领。几百年的时间里,也是研发出了一套自己的程氏功法。
武场上,程家人是绝不会留情的。此刻的程以轩站在习武台一侧,手握长剑,一身白衣衬得他面容清冷,眼神中透出肃杀与寒冷,眉宇间早已没了平日的文气。
另一侧站着的冰缨幽周身也散出寒气,额间七星暗莲越发妖艳,让她白瓷一般的面容更加精致,手中的玉笛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着光芒。
两人看起来只是静静站着,其实早已释放内力试探了对面的人好几回。两股内力不断摩擦,习武台上也渐渐起了风。
突然,程以轩猛地持剑朝冰缨幽刺去,冰缨幽险险躲过,绕至其后方。
程以轩反应极快,几乎是顺着冰缨幽转了过来。他感觉到冰缨幽轻功极好,便立刻施以重击压迫。长剑挥舞,击在玉笛上发出刺耳的“叮叮”声。
程以轩力气很大,攻势猛烈,冰缨幽被他逼得节节后退,很快就来到了习武台边界。
胜负已经很明显了,冰缨幽根本没有赢的可能。程华的眼中闪过一丝失落,正打算抬手喊停,却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
不知何时程以轩的长剑被冰缨幽手中的鞭绳牵住,她往程以轩身上借了一下力,顺势一个空翻将程以轩甩到了习武台中央。
捆着长剑的鞭绳突然收回,长剑被甩飞到几米开外。而冰缨幽手中鞭绳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柄铂银长剑,直指程以轩脖颈,差之毫厘。
片刻后,冰缨幽将长剑收起,手中又出现了那支白玉笛。程以轩赶紧站了起来,笑道:“姑娘好身手,程某自愧不如。”
冰缨幽亦笑了笑,回道:“将军过奖了,民女不过运气好罢了。若真真实实比试剑术,民女自是不敌。”
她说这话其实也没有谦虚客套的意思。程以轩剑术确实极好,力气又远胜于她,她被压迫着轻功根本使不出来,除了防守她什么也做不了。
当时冰缨幽也觉得自己输定了,但她又不愿就这么输了,便打算碰碰运气。于是触发了玉笛上的机关,没想到她运气好,鞭绳正好缠上了程以轩的剑,她才得以借力反击。
程华刚才眼中失落的神色,现在已经完全被惊喜掩盖。他本觉得按程以轩的武功,冰缨幽输了也是很正常的,失落只是因为没有看到冰缨幽正确使用白玉笛,内心以为她对机关并不知情。
没想到冰缨幽不仅将白玉笛使用得如此娴熟,更是以巧计赢了程以轩。
其余三人也很惊讶,程以轩的武功别说在京城,就是整个鸢水都少有实力相当的对手。而冰缨幽却能够将其打败,虽然靠了些运气,但也证明了她的实力是不容忽视的。
唯独凤娘此时很是慌张,以前冰缨幽打了谁她都可以打发走,毕竟都不是什么大人物,大人物来这里也都是藏头藏尾的,根本不敢声张。
可是如今对面的人物着实不是个好惹的,虽然比武是程华提出来的,但她也没想过冰缨幽会赢,一是觉得打不过,而是觉得冰缨幽应该会注意身份问题。
没想到冰缨幽不仅打赢了,还拿剑指着人家的脖子。凤娘此刻生怕程家人一个生气,就让怡红院关门了。
凤娘寻思着趁现在他们还没生气应该先打点几句,便心虚地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凑到程华身边,满脸歉意:“这个丫头下手不知轻重,对将军多有得罪,还请国公大人饶了她这一回。妾身回去,定会好好调教一番。”
程华斜眼看了一下缩在他身边战战兢兢的凤娘,顿时对习武台上光明磊落一身傲气的冰缨幽又多了几分好感。也难怪皇上会喜欢她,她身上确实散发着一种魅力,让人忍不住对她另眼相看。
“武场之上以实力说话,哪有什么得罪不得罪的。”程华直接略过了一旁的凤娘,向程以轩的方向走去。
凤娘被程华严肃的态度吓了一下,但听着并没有责怪或者愠怒的意思,她也就放了心,又满面笑容地跟上去了。
程华与程以轩眼神交流了一下,便在冰缨幽面前站定,道:“本官有几个问题,希望你能如实回答。”
冰缨幽坦然迎上程华严肃的目光,微微福身,面上浅浅一笑,淡道:“是。”
“你为何习武,又是跟谁学的武功?”
“回大人,民女被救回时被发现身上有武功,便被刚才那位男子带去给他师父瞧。师父觉得民女资质不错,便收为徒弟,那男子正是民女师兄。”
“你几岁时被救回来的?”
“五岁。”
五岁被救回身上就已有武功,也就是说她最晚四岁也开始习武了。鸢水目前有记载的四岁习武的女子,仅程缨幽一人。
程华努力压了压自己有些激动的心情,接着问道:“方才我看你运用内力时额间花钿的颜色会加深,这是为何?”
虽然程华极力压制,但声音里的激动仍很明显。冰缨幽淡淡一笑,回道:“这是民女的胎记,之前也听师兄说过它有时颜色会加深,但民女并不是很知道它在什么情况下颜色会加深。”
金簪,玉笛,武功,胎记。冰缨幽的每一条特征都与失踪的程缨幽完全吻合,不仅是程华,在场的程家人都已经能够确定冰缨幽的身份了。程夫人紧紧抓着程缨羽的手,才控制住自己不冲过去。
程华转过身,总算正眼看了一次一直跟着的凤娘,慢慢开口了:“本官听闻你在帮她寻找生父生母。本官问你,如果当真找到了,你可会放她离开。”
听起来倒像是询问,但程华语气中的坚定与决绝不容忽视。凤娘知道自己说不也是没有用的,只能硬着头皮点了点头,应了声“是”。
程华会心一笑,道:“本官如今已经确定,这位姑娘便是我程府十年前失踪的大小姐。既然这样,那么本官便接她回府了。”
其实冰缨幽是大户人家的女儿这件事情,凤娘很早就设想过了。
冰缨幽刚被救回来时,身上衣着虽不算华丽,但是布料质地很好,普通人家是买不起的。身上的首饰一看就知价值连城,玉笛也很是精致。顺泽又坚持地说她身上又武功,带去给师父一瞧,不仅有武功而且资质极高。
凤娘生怕冰缨幽的父母寻了来,看到自己的宝贝女儿被当作青楼妓女培养,一时生气就让怡红院难堪,所以也把冰缨幽当佛祖一样好吃好喝地供着。
半年过去,她也曾听闻程家丢了大小姐,一直都没有找到。还寻思这要不要送人到程府去看看。可她又怕到时候被发现冰缨幽不是,她也难免被迁怒。几番思量下来,还是把冰缨幽留在了怡红院。
虽然留着了,但凤娘也不敢管,任由她自己发挥。于是,民间盛传其事迹的清冷美人冰缨幽就这么在怡红院中长成了。
要是早知道冰缨幽便是失踪的程家大小姐,凤娘也不敢把她留着这么久啊。现在能带走,自然是最好了。只不过,怡红院今后的生意恐怕不容乐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