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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尘

三生三世灼灼琉璃

江南水乡,春雨绵绵。

一户书香人家添了男婴,眉眼清寂,生来沉静,取名墨渊。

相隔不远的镇上,一户寻常商户得了女儿,唤作阿浅。

又在都城皇室之中,太子妃诞下皇子,赐名夜华。

前尘往事尽数封存,没有昆仑虚,没有青丘,没有东皇钟,没有预知梦里漫天烽火。

他们只是三个互不相识的凡人,在同一片人间慢慢长大。

只是冥冥之中自有牵引。

阿浅年少时去山中拜师,入的恰好是墨渊的师门。

师门清苦,墨渊是她的先生,悉心教她读书习字、辨药识草。

阿浅依赖先生,满心满眼都是他;墨渊待她温和克制,心底却藏着一份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疼惜。

数年之后,都城夜华随使团南下,路过这一处山野,偶遇下山采买药材的阿浅。

只是一眼,心底便生出莫名的悸动,像是遗失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寻到一点影子。

凡人的情爱,没有四海八荒的身份桎梏,却有俗世的规矩、门第的阻隔、旁人的流言。

梦里的剧本,已经悄悄铺开,误会、心动、取舍,都要在烟火人间里慢慢上演。

东皇钟旁的荒原,从此常年驻着兵甲。

折颜在钟边搭了一间简陋竹舍,长笛不离身,日日探查封印的纹路。离境往来奔波,一边管束翼族残余,一边调集人手轮班值守。

封印的裂纹每日都在缓慢增多,有的时候擎苍发力冲撞,整片荒原都会刮起带着腥气的黑风。

众人都清楚,百年不长,一晃便会到头。

白琉璃伤势调养许久,仙元依旧不稳。她的劫,是护主的执念劫。

她心里总放不下白浅,时时刻刻都在担忧凡尘里的阿浅受苦,这份牵挂不断啃噬她的心神。若是执念不放,她的仙元会一点点耗散,直至魂飞魄散。

白真寸步不离陪着她。

从前他总笑折颜困在情字里,觉得情爱最是麻烦。可如今轮到自己,才知道身不由己是什么滋味。他的劫,是选择:是继续做那个逍遥闲散的青丘四哥,还是坦然承认心意,和白琉璃共担这一场劫的苦果。

二人常常在暮色里并肩坐在荒原的石头上,望着东皇钟沉沉的黑影,话不多,可劫气将他们紧紧绑在一起,退不开,躲不掉。

折颜偶尔会过来看看他们,不多劝解。

劫是自己的,旁人帮不得。

他只望着遥远的南方,那是凡尘三人所在的方向。

“人间的戏,已经开场了。就看他们,能不能渡得过。”

离境立在一旁,望向钟身蔓延的细纹,低声道:“可我们这边,能不能撑到他们回来,还不好说。”

江南的梅雨季连绵半月,山路泥泞难行。

墨渊居在青山深处的草堂,收徒授艺,平日里以行医为生。阿浅跟着他已有数年,日日跟着抄医书、上山采药,性子鲜活,唯独对着自家先生时,总会不自觉收敛锋芒,安安静静听他说话。

这日雨稍歇,阿浅奉墨渊之命,下山去渡口采买药材。

渡口人来人往,商船停靠,叫卖声混着河水潮声。她提着药篮,正和药铺老板核对清单,身侧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都城来的使团泊岸休整,护卫分列两侧,当中一匹白马之上,坐着锦衣少年,正是夜华。

他本是随朝中重臣南下巡查民情,一路行来兴致寥寥,心底总像空了一块,不知在等什么。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渡口,一眼就看见了青布衣裙、提着药篮的阿浅。

时间仿佛慢了一瞬。

明明是初见,可心口猛地一撞,熟稔感铺天盖地涌上来,像是前世就相识。

夜华下意识勒住马缰,目光落在她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阿浅也察觉到这道视线,抬眼望过去。

少年眉目清贵沉静,气度和寻常路人全然不同。她微微一怔,心底莫名泛起一阵酸涩,说不清缘由,只觉得这人看着,竟让她心口发闷。她礼貌颔首,便收回目光,打算尽快买完药赶回山上。

夜华翻身下马,缓步走上前,声音温和:“姑娘可是山中采药之人?”

阿浅轻轻应了一声,不多言语。

就在这时,山道上传来清浅的脚步声。墨渊寻了过来。阿浅出来许久未归,他放心不下,便下山来接。

一身素色长衫,手中还握着一把油纸伞,目光先落在阿浅身上,确认她安然无恙,才转向一旁的锦衣少年。

墨渊与夜华对视。

两个凡人,互不相识,可二人之间,同样浮起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牵引。

墨渊的神色依旧淡淡的,可心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夜华望着墨渊,那股熟悉感又重了几分,像是见到了血脉同源的亲人,只是记忆空空,抓不住来由。

渡口河风掠过,卷起阿浅鬓边碎发。

三人立于渡口,一场命中注定的相逢,就这么落在烟雨江南里。

梦里的人物,在俗世里尽数相会。

只是此刻,没有人记得大荒、东皇钟、桃花灼灼的昆仑虚。

墨渊只当他是都城来的贵公子,守着先生的分寸,淡淡行礼;阿浅依赖墨渊,对夜华只有陌生又莫名的悸动;夜华一边忍不住留意阿浅,一边对着墨渊心生亲近。

简单寒暄几句,便各自分开。

回去的山路上,阿浅走在墨渊身侧,一路沉默。

墨渊侧头看她:“方才渡口那位公子,可是吓着你了?”

阿浅摇摇头,小声道:“没有,就是……看见他的时候,心里怪怪的。”

墨渊顿了顿,抬手替她拂去肩头沾着的草屑,声音轻缓:“不必多想,我们只管回去。”

可他自己心底,那股莫名的不安,散不去。

使团休整完毕,夜华一行人继续赶路。

坐在马车里,他反复回想渡口那一幕,阿浅的模样、墨渊沉静的眉眼,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他自幼被当作储君教养,凡事克制自持,从来没有这般心绪纷乱的时候。

东皇钟荒原,雨是冷的,带着挥不散的煞气。

折颜正伏在钟壁前,指尖抚过不断延伸的细纹,眉头紧锁。

方才钟内的擎苍狠狠冲撞一次,外层结界裂开一道更长的缝隙,黑气顺着缝隙丝丝缕缕往外渗,空气里的戾气重了不少。

离境带着翼族兵士,立刻布下临时禁制,将外泄的煞气拦在荒原之内,不让它流去周边凡界。

“这样下去撑不了太久。”离境收了兵器,身上又添了新的伤,“裂纹蔓延的速度,比我们预想的更快。百年的期限,或许只是最乐观的估算。”

折颜叹了口气,收回手,望向白琉璃与白真所在的方向。

白琉璃靠着一块青石坐着,脸色苍白。她的劫一直在磨她,执念生根,只要一想起凡尘里的阿浅,仙元就会隐隐震荡、损耗。

“我总忍不住想,阿浅在凡间会不会受苦,会不会遇上凶险……”她低声开口,眼底满是忧心,“若是当初我没有出手挡那一击,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变成这样?”

白真坐在她身侧,闻言,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他从前最厌牵挂之苦,可如今看着她煎熬,只觉得心疼。他的劫,就在这一念之间:是劝她放下这份护她执念,保全自身仙元;还是任由她顺着本心惦念白浅,陪着她一同承受劫罚。

“这不怪你。”白真声音很轻,“换作是你,再选一次,你依旧会挡上去。”

他从前一直回避承认自己对她的心意,可这些日子日夜相伴,所有伪装都慢慢卸了。

劫气在二人之间缓缓缠绕,没有天雷,没有厮杀,是绵长、磨人的情劫。

放不下,舍不得,进退两难。

折颜走过来,看着二人,缓缓开口:“劫由心起,旁人帮不了。琉璃,你护她是本心,可执念太重,最后会燃尽你自己。阿真,你要想好,陪她渡这一场劫,要付出什么代价。”

白真抬眼看向折颜,神色平静:“我想好了。她要渡,我便陪着。”

白琉璃抬眸看向白真,眼底一颤。

荒原风声呼啸,东皇钟沉闷的轰鸣时不时从封印之下传来,像一头蛰伏的巨兽,耐心等待封印崩开的那一日。

天上的人守着牢笼,熬着岁月,扛着劫;凡尘里的三人,在烟雨人间,慢慢卷入爱恨纠葛。

两条路,都不好走。

渡口一别之后,又过十余年光阴。

东皇钟的封印损耗一日重过一日。

这一日黑气猛地爆发,封印裂开一道长缝,戾气滚滚漫出荒原,周遭草木触之即枯,值守的狐兵躲闪不及,当场被煞气侵体,倒在地上痛苦挣扎。

折颜急忙吹起长笛,笛音化作清润结界,硬生生兜住外泄的凶煞,离境提刀冲入黑气之中,斩杀被煞气蛊惑的妖物。

一番苦战平息祸事,二人都添了伤。

折颜擦去唇角血迹,看向一旁相依的白琉璃与白真,神色沉郁:

“照这个速度,撑不到百年。他们三人在凡间的劫还没有走到终局,若是封印先破,一切都来不及。”

白琉璃本就被劫气缠得仙元持续衰败,方才煞气震荡,牵动她心底对阿浅的牵挂,心口一阵剧痛。她扶着青石喘息,眼底一片茫然:“我的劫,根源是护她的执念,只要这份牵挂还在,劫便永无了结之日。”

白真牢牢扶住她,之前他还想着陪她硬扛,可到此刻才看清,留在大荒,执念只会被钟下的凶煞反复搅动,永远渡不过。

“留在这儿,我们渡不完这一场劫。”白真抬眼看向折颜,“我们也该入凡尘。”

折颜一怔,片刻之后缓缓点头:“是这个理。你们的劫,同样是情劫,要在俗世烟火里试炼,在得失之间放下执念。只是你们入凡,大荒守钟的人手便更少了。”

离境在一旁开口:“我一人,再加余下的狐族、翼族兵士,我会守好这里。我会按时传讯,若是凡间的劫走到紧要关头,我会想办法给你们一点微弱的警示。”

商量妥当。

白琉璃与白真不再迟疑。

他们学着先前白浅三人的样子,自行封敛仙力、封存大荒里所有记忆,只留一丝极淡的本源印记,待劫满之后可以归位。两道元神一同坠入轮回,去往同一片凡尘,和墨渊、阿浅、夜华身在同一个时代。

荒原之上,又少了两人。

折颜孤身立在竹舍之前,望着东皇钟不断震颤的封印,长长一叹。

如今,大荒只剩折颜、离境,还有一众修为低微的兵卒,死死扛着这一头困在钟里的凶兽。

凡间,却已经聚齐五个人的劫。

江南青山草堂,岁月缓缓流淌。

阿浅跟着墨渊学医习字,一晃数年。

墨渊依旧是那个温和自持的先生,悉心教她药理、辨症,可他看向阿浅的目光,藏着连他自己都读不懂的怅然。阿浅满心依赖先生,这份依赖慢慢发酵,成了懵懂的爱慕,她不敢说出口,只悄悄藏在心底。

夜华自渡口那一面之后,始终记挂阿浅。

借着巡查地方吏治的由头,他数次上山拜访草堂。对外只说是慕名前来请教医理,实则只为多看阿浅一眼。

他是皇室皇子,前程系于朝堂,身上早有婚约在身,是朝中重臣之女。俗世的规矩、君臣的信义,像枷锁捆住他。一边是命定的心动,一边是不能背弃的承诺,两难煎熬,和他大荒之时的劫心一模一样。

误会悄然生根。

旁人看见皇子频繁上山寻一位山野女子,流言四起。有人传阿浅魅惑皇子,也有人说墨渊纵容弟子,图谋攀附权贵。

墨渊听见流言,为护阿浅名声,刻意疏远她,授课之时分寸越发冰冷。

阿浅不懂缘由,只觉得先生忽然冷淡,心里委屈难过,悄悄红了眼眶。

夜华看着阿浅伤心,又看着墨渊刻意避让,心中也生出隔阂,隐隐觉得墨渊是横在他和阿浅之间的阻碍。

预知梦里的纠葛,在凡人之间,一点点复刻出来。

就在这一段纷乱的时候,城里新生了一对孩童。

一户寻常农家,同一天诞下一对儿女,女孩唤琉璃,男孩唤阿真。

他们没有前世的记忆,只是冥冥之中,彼此天生亲近。

琉璃性子软,天生爱操心,见不得旁人受苦,见谁受难,都忍不住伸手相护;阿真散漫随性,唯独放不下琉璃,只要她受委屈,他便会不顾一切站出来护着她。

光阴流转,琉璃与阿真渐渐长大。

他们和阿浅、墨渊、夜华活在同一片尘世,命运的丝线悄悄缠绕在一起。

琉璃长大之后,机缘巧合,进了山中草堂,成了阿浅身边的侍女。

她看见阿浅难过,便一心替阿浅分忧,事事向着阿浅,愿意为她奔波、受委屈。那份护主的执念,和当年东皇钟下一模一样。

阿真放心不下琉璃,也跟着来山中,在草堂附近住下,日日守着琉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