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夏老师展开一个崭新的日记本,坐到桌边,开始记日记。她在学校的时候,就有记日记的习惯,在日记中,她不仅能与自己对话,剖析自己,还能回忆起一些被忽略的生活细节。而这一切对她都很重要。
蚊子很多,在眼前飞舞,在身上叮咬,让她无法静心。后来,她灵机一动,干脆一头钻进蚊帐,让蚊子在外面干着急。蚊子们发出更响的嗡嗡声,可这都没用,她已经开始动笔了。
“这里比我想象的要好,至少有电,这让我很惊讶,在大山深处,把电线一根根牵进来,多不容易。只要走过那崎岖陡峭的山路,就会知道在这里做任何一件事都很艰难。所以,我的小窝(我喜欢称宿舍为窝)里虽只有一盏昏暗的白炽灯,而且时明时暗,但我已很知足了。
我最满足的还是这里的风景,以前我去过九寨沟、张家界,那里的山虽好,但毕竟是旅游景点,让人觉得不自在。而这里的山是一种自然的存在,没有人打搅,就显得更加安祥。它们的神态也是千奇百怪、不亲眼目睹,是无法想象的。
我是被一辆超过使用期限的手扶拖拉机带进来的,它中途偷懒就不肯走了。在烈日下我徒步行进,并没有觉得枯燥乏味,因为我被沿途的景色深深吸引。
除了山还是山,但山与山是不同的,它们有的像沉思的老人;有的像憨睡的孩子;有的像高速奔跑的豹子;有的像款款而行的骆驼;有的高耸挺拔像女高音;有的平稳舒缓,像男中音……总之,一切各不相同,一切都在变幻,这里是个奇妙无比的世界……”
突然一阵闷响,夏老师惊了一下,抬起头,看看窗外,一道亮光闪过。她这才明白是雷声,看来又有一场暴雨。夏天的雨总是说来就来,不一会儿,外面就噼呖啪啦地响作一团,风也越刮越急,雨已经飘到了屋里。
夏老师连忙钻出蚊帐去关窗,她脚刚落地,灯突然灭了。山里的电线就这样,风一刮就断。反正日记写得差不多了,正好趁黑休息。夏老师这样想着,朝窗户走去。就在她伸手去关窗的刹那,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只见一个黑影突然从窗下站起,一蹿就跑远了。
夏老师像被武林高手点了穴位,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好久,她才喘出一口气。她可以断定那是一个人,而且听脚步并没有跑远,好像是躲进了隔壁的教室里,因为她听到教室门开关的声音。
会是谁呢?这么晚了躲在这里干什么?
从惊恐中回过神来,夏老师又被这迷团塞得喘不过气来。她是无神论者,所以,她不会认为自己碰到了鬼。既然他怕我,我就不必怕他。好奇战胜了恐惧之后,夏老师关上窗,拿上手电筒,想了想,又摸出一把藏刀握在手中。这藏刀是毕业时,一位藏族同学送的,那同学说刀在汉人眼里是凶器,在藏人眼里却是吉祥的象征。夏老师不知道自己手里握着的是凶器还是吉祥物,她在心里默念,原谅我,我必须借你的吉祥物壮壮胆,否则,我才不敢迈进隔壁的教室呢。
借着手电光,夏老师一步步走过来,走到教室门口时,她深吸一口气,压住狂跳的心,推门一步跨了进去。“哐当”风把教室门关上了,夏老师浑身抖了一下,但没有退却的意思。教室里死一般寂静,并没有人影。
夏老师犹豫了一下,又一步步向教室后排走去。手电光一晃一晃,突然,她看见一只脚,那确实是一只人的赤脚。她的血液都要凝固了,她差一点调头就跑,可不知是什么力量在后面推了一把,她竟一步冲到教室后面,大喝一声:“你是谁?”
“奶奶呀!”一声惊叫。夏老师再次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她看见豆芽菜惊恐地从地上爬起来,蜷缩到墙脚,浑身不住地抖着,好像现在不是夏天,而是隆冬。夏老师浑身一软,藏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好半天,她才想到过去扶起豆芽菜。
她边抚摸着豆芽菜的身子,边说:“别怕,老师是在玩一种游戏,游戏你懂吗?就是闹着玩的。”
豆芽菜使劲点点头,说:“你刚才的样子好吓人哟。”
“这说明我有表演天分,就像演员,对不对?”夏老师说着,做了个鬼脸。
豆芽菜笑了,说:“我刚才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看你在干什么?后来被你发现了。”
“深夜到我窗底下,就为这个?”
豆芽菜使劲点点头。
夏老师说:“我是说这么晚了,你怎么会一个人在这里?”
“我住在这里。”豆芽菜说着,指指地上。
夏老师这才发现地上还铺着一张破旧得千头万绪的草席。
“住这儿?”夏老师眉头皱得像个大问号,“为什么不回家睡?”
“我家住在山那边的山那边。”
夏老师不解地用手比划着说:“山那边的山那边,是不是又到山这边来了?”
“不对,从这里要翻过两座山,如果从日头爬上山顶时出发,一直走到日头落到山背后,才能走到。”
“噢——”夏老师的嘴巴张得大大的,她以前只在小说中看到过有小孩翻山越岭上学,没想到自己班上竟也有一个。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嘴巴才慢慢合拢,然后,想起了什么似的,说:“这里蚊子多,怎么睡?走,过去跟老师一起睡。”说着,就要拉着豆芽菜往外走。
豆芽菜一下将手夺了回来,口里连说:“不,不。”好像老师要拉她去受训似的。
夏老师一怔,说:“你不去,夏老师可能一夜都睡不着。”
“为什么?”
“因为我害怕,需要一个人作伴。”
豆芽菜犹豫了一下,叹口气说:“唉,没办法,只好去罗。”说着就弯腰去卷地上的草席。
夏老师偷偷笑了一下,说:“要它干吗?房间里可没地方打地铺,只好屈委你跟我睡一张床了。”
“说的也是。”豆芽菜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说,“你这人真没治,跟我奶奶一样,总让我和她睡一张床。”
夏老师耸耸肩,表示接受批评,然后转身往外走,豆芽菜突然喊:“慢点!”
夏老师一愣,停住脚,只见豆芽菜弯着身子在地上找了一圈,然后拿起那把藏刀递过来,说:“它刚才可把我吓死了。”
夏老师不好意思地笑笑,说:“你没觉得这刀柄很漂亮吗?我当时只是想让你欣赏一下,你看,上面还刻着一只鹰呢。”
“是不错,如果你当时握住刀刃,露出刀柄,我就不会害怕了。”
夏老师被说得哑口无言,她没想到,这深山里的孩子也这般伶牙俐齿。看来,她以前误解了,以为山里的孩子都是少言寡语甚至木讷的。不知怎的,夏老师突然想起了大学里流行的一句话:“你把别人当傻瓜,你就是傻瓜。”心里暗笑了一下。
屋外的雨下得正大,像瓢泼一样,从教室门口到宿舍门口虽然只有十几米,但不管以多快的速度冲刺,都会淋成落汤鸡。夏老师正在犹豫,只见豆芽菜从后面跟上来,手里拿着草席,说:“这下可派上用场了。”
夏老师暗暗为豆芽菜竖了竖大姆指,然后,两人顶着草席一起跑了过去。草席一下就湿透了,而她俩的身上安然无恙。她们嬉笑着摸黑上了床。
下着雨,空气凉爽多了,两人并排躺着,不说话,试图尽快入睡,可谁也睡不着。过了许久,夏老师先打破了沉默,她问:“你在想什么?”
“你的身上有一股香气。”豆芽菜犹豫了一下,又说:“身上有香气的人是富贵命。”
夏老师轻笑了一下,说:“这是洗发水的香味,我明天给你洗一下,你也会变香的。”
豆芽菜也笑了一下,不说好,也不说不好。过了一会儿,她反问:“老师,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每天不回家,在哪儿吃饭呢?”
“同学的家里,我到谁家,谁家就给我饭吃。”顿了顿,又说,“不过,我也不白吃,我帮他们干活,洗衣锄草种菜,我都会。我最喜欢到树上飞家吃饭,每次去,他妈就专门为我煮鸡蛋面条吃,他妈对我可好了,总让我去,我不好意思总去。”
不知怎的,夏老师觉得胸口有点堵,她摸了摸豆芽菜的头,说:“以后哪也别去,我们一起做饭吃,鸡蛋会有的,面条也会有的。”
“那我能为你做什么呢?”
“什么也不要你做。”
“我不信。”
……
夏老师还想说什么,侧头一看,豆芽菜已经睡着了,很快发出均匀的鼾声。
一大早,学生们还未到校,童村长先来了。他拎着个蛇皮袋子,大步流星地跨进校园,见校园里空荡荡的,就大声咳嗽两声。他并不是感冒了,而是想引起别人的注意。
豆芽菜从教室探出头,说:“你不用咳,我们都在这儿呢。”
于是,村长三步并作两步跨进教室,见夏老师正在一张挨一张地抹桌子,就说:“看看,这让学生娃做就行了。”
夏老师抬起头,说:“闲着也是闲着,你这是……”
“噢,送东西来。”村长说着,就把口袋抖开,一样一样地指给夏老师看:“这是国旗,每天早晨上课之前升到竹竿顶上去。这是粉笔,到乡里领的,一个月一盒。嘿嘿,这几样就不用说了。”村长把直尺和黑板擦放到桌上,搓了搓手,又说,“条件差,不满意就说,我们尽量满足。”
夏老师轻笑一下,说:“这就很好,再说我也有一双手,可以自己创造条件呀。”
“那是,那是,那我先走了。”村长一脸笑地走了。
豆芽菜对夏老师的话不太明白,伸出自己的双手左看右看,也想不出能创造什么东西。
“小豆。”夏老师突然叫道。
豆芽菜从来没听人这么叫过自己,吃惊地望着夏老师,问:“是叫我吗?”
“对,以后我就这么叫你。小豆,这面国旗交给你,你不但要负责升旗降旗,还要好好爱护它,懂吗?”
“你是说让我当国旗手吗?”
“怎么?你不愿意?”
“不,我做梦都想当国旗手,可是以前他们谁也不同意我当,说我太瘦小,旗还没升上去,人先跟着风飘走了。他们尽瞎说,想把我吹走,那得多大的风啊?”豆芽菜说得一本正经。
夏老师乐了,说:“那还愣着干什么,先去做准备工作。”
豆芽菜突然向夏老师行个队礼,双手接过国旗,跑出了教室。
同学们陆续到来,夏老师领着大家到操场上排开方队。这时,豆芽菜已经把国旗系在了升降绳上,骄傲地站在旗杆下,只等老师发令。
夏老师站在队列最前面,起个头:“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
同学们都跟着唱了起来,夏老师没想到同学们的歌声这么整齐而嘹亮,就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合唱队。国旗在豆芽菜的拉扯下,一纵一纵地往上爬,爬到一半的时候,就飘扬了起来。那一瞬间,夏老师突然觉得一种神圣的情感涌上心头,血液沸腾起来,在这大山深处,竟有这样一群孩子正满脸肃穆地高唱国歌,一张张小脸随着上升的国旗冉冉抬起。夏老师似乎生平第一次真正理解了“祖国”两个字。是啊,无论是在繁华的都市,还是僻远的山村,祖国的花朵都在竟相开放。不同的是,都市的孩子就像盆景,娇贵且倍受呵护;山里的孩子则像野花,洒一点阳光,落几滴雨水,就会开得无比灿烂……
旗是什么时候升完的,夏老师竟不知道,同学们都进了教室,豆芽菜轻轻拉了拉夏老师的衣角,夏老师如梦方醒,连忙笑道:“太美了,太棒了,走,我们上课去。”
望着讲台下十几张稚气的脸,夏老师有点犯难了。因为他们的年龄差距较大,讲一样的内容肯定不行。但现在,十几双眼睛望着她,她不能犹豫,于是,她在黑板的左边写“1+1=2”,在黑板的右边写“1×1=1”,这样,就可以同时给不同年龄的同学讲课了。她刚写完,就看见一位小个子女生到黑板前晃了一圈,又回到了座位上。
夏老师奇怪地问:“你这是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