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浑身糊满泥巴的手扶拖拉机在蜿蜓的山路上突突突地小跑，山路高低不平，车身蹦蹦跳跳，像个得了好心情的孩子，不好好走道。拖拉机手的心情却并不轻松，他一会儿抱怨山路像被猪啃过似的，凸凸凹凹；一会儿责骂拖拉机是个懒汉，爬坡爬不动，就是跑平路，也乱叫唤。他说这些话不是给自己听，因为在拖斗里还坐着一个人。她二十出头，一袭白衣裙，就像这夏日盛开的巨大的栀枝花。她侧坐在铁沿上，面前放着一个鼓鼓的牛仔背包，让人一眼就能看出她是城里人。城里人就是城里人，她不在乎车破路颠，只一心东张西望，被层层叠叠的大山和望不穿的绿深深吸引，偶尔，她也注意到拖拉机手的责骂，她觉得很好笑，于是，嘴角微微向上翘了翘。

拖拉机手的骂声没完没了，路面生气了，拖拉机也生气了，在一个上坡处，拖拉机来了一个懒驴拉磨——不走了。拖拉机手跳下车，对准车头就是一脚，却踢得自己嗷嗷直叫，叫完之后，又骂“你这懒驴！”

她也从车斗上跳下来，看看急得团团转的拖拉机手，轻轻笑了一下，就背起牛仔包，一副要走的架势。

拖拉机手急得一步冲上来，想伸手拉，手太脏，怕弄脏她的衣裳，又将手缩回来，他一跺脚，说：“夏老师，你不能走，你走了我怎么向乡长交待呀？”

夏老师指指熄了火的拖拉机，说：“它不走了，我就自己走。”

拖拉机手这回眼泪都快出来了，他说：“你走了，我怎么向九里湾的孩子们交待呀？”

夏老师笑了笑，说：“我就是要早点赶过去，才对他们有个交待，你就看住这车吧，它说不定会趁你不注意，突然跑起来的。”

说完，她轻笑了一下就朝前方大步走去。拖拉机手这才明白她不是生气了想逃跑，而是继续向九里湾步行。他心情一轻松，连追两步，说：“这么远的路。”

“没关系。”夏老师边走边说。

“这么重的包。”

“没问题。”

“这么大的日头。”

“我不怕。”

拖拉机手还想说什么，夏老师已经走远了。望着夏老师的背影，拖拉机手自言自语：“这到底是哪路仙女下凡哟？”

夏天的九里湾，树叶绿得像要往外流汁儿，塘水清得能当镜子照。每天一大早，太阳刚从山后爬上来，雾气就从树林间溜走了。然后是鸟叫，叽叽喳喳，咕咕呱呱，有偷食的麻雀，有报喜的喜鹊，有歌唱家百灵，有放牛的八哥，还有许多许多谁也叫

不出名的鸟儿，它们在屋前屋后山上山下的林间，开着百鸟会，就像大人在一起聊天，小孩在一块玩耍，场面很是热闹。鸟们的热闹唤醒了沉睡的人们，于是，大人出门下地，孩子背上书包上学。

今天是开学的第一天，与往常不同的是，有一个孩子没上学，有一个大人没下地。孩子在前面猴一样飞跑，大人在后面熊一般猛追，一路上把地里干活的人们都逗乐了。大家停下手中的活，为这两个人加油，有的喊：“小树，再加把油，第一就是你的！”有的喊：“刘婶，扔掉手中的棍子，能跑得更快一些！”

刘婶果然听了人家的话，扔掉棍子，速度快了不少，两人一前一后，一溜烟向村头跑去。刘婶在后面边喘边骂：“你个……找死的，看我不抽你的筋……剥你的皮！”小树在前面边逃边喊：“我说的……是真的，你不信……去问别人。”可她们谁也听不到谁的话，一直追到了村口。

村口有一棵杏树，有年头了，树干要两个人才能勉强抱一圈。上面的果实已经落了，只剩下一树的叶子，远看像一把巨大的绿伞，竖在村口等待远方的来客。小树看到杏树，就像看到了救星，加快脚步一头冲过去，双臂和双腿同时抱住树干，交错向上，身体很快上升。刘婶终于追过来，伸手抓，却只抓到一点短裤边，差点拉出个小屁股。后来，小树向上一纵，就挣脱了，而且越爬越高，一直爬到一个大树叉上坐下，才低头向下看。

刘婶后退几步，双手叉腰，仰头喊；“你给我下来！”

“不！”小树一边回答，一边抬眼找树叶间残留的杏。果然，在对面的枝头有一颗熟透的杏，黄色的表皮已慢慢变灰，沉甸甸的，好像一碰就会掉下去。他刚想探身过去摘，低头一看，刘婶抬起左脚，用右手一把脱下一支鞋，发狠地朝树上扔来，小树连忙缩回身，鞋扔得不够高，没打着小树，却挂在一根树枝上，还一摇一晃的。

第一支鞋没打中，刘婶更气，又抬起右脚，用左手一把脱掉鞋，刚准备奋力往上扔，突然听见有人大喝一声：“住手！”她一下愣住了，寻声望去，只见一个大姑娘背着个包正从村外走来。姑娘穿着一件雪白的连衣裙，皮肤白得像刚出锅的精面馒头，一看就是城里人。刘婶心想：城里人真爱管闲事，我打我儿子，还犯法不成？想到这里，她没理会那城里人，举手又要扔鞋。

“不许打孩子！”城里人又在喊，而且快步走了过来。

“他是我儿子，我是他妈，你管得着吗？”刘婶气不打一处来。

“那就更不应该动武了。”城里人冲过来，一把摘下刘婶手中的鞋，轻轻丢在地上，说：“孩子犯了错，可以好好说嘛。”

“说不说是我的事，你是谁？”刘婶虽不服气，但已经没有扔鞋的冲动，她边说边穿上一支鞋，却怎么也找不到另一支鞋。

“我姓夏，是九里湾小学新来的老师。”

“唉哟，妈呀！”刘婶一屁股坐在地上。

夏老师刚要扶她起来，她连连摆手，说：“没事，没事。”然后，冲树上招手，喊：“还不下来见过老师。”

小树这才松了一口气，迅速探身摘下那颗杏，放在短裤兜里，然后双臂和双腿攀住树干，一点一点放下来。杏树有些晃动，那支挂在树上的鞋突然掉下来，像一颗硕大的杏打在刘婶的肩上，刘婶一惊，就从地上爬了起来，连忙捡鞋穿上，拍拍身上的灰土，不好意思地笑道：“夏老师，别误会，我打他，是他不肯上学，今天开学第一天，他就跑回来了。”

“不对，王老师今天没来，村长说他以后也不会来了，让我们先回家。”小树已经落到地上站稳，开始反驳妈的话。

刘婶埋怨说：“看看，你也不早说。”然后，红着脸看看夏老师的脸色

小树不依不饶，说：“我说了，你不信，拿起棍子就要打我。”

刘婶的脸更红了，她伸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说：“来了老师就好，快带老师到学校，我还要下地干活呢。”说完，转身逃也似地跑远了。

小树看到夏老师的第一眼，就觉得她像个仙女，然后低着头不敢正眼看。夏老师看看这光脊梁的少年，先是一愣，觉得他极像一个人，一时也说不清，就抬头看看参天的杏树，说：“你是自己爬上去的吗？”

小树使劲点点头。

“你太棒了，会飞檐走壁呢！”夏老师说着，摸摸小树的头，一起向学校走去。

快到学校的时候，小树突然停住脚步，说：“学校现在没人，我去叫他们回来。”说着，低头就跑，跑出两步，又绕回来，从短裤兜里掏出那颗熟透的杏，递给夏老师，说：“这是最后一个，送给你，我敢打赌树上再也没有杏了。”

夏老师微笑着接过来，放到鼻前闻了闻，微微闭上眼睛，一副陶醉的样子，说：“真香啊！”

小树被夏老师逗乐了，咯咯咯地笑着，一溜烟消失在绿色深处

山里来了女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