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雪一身白纱被突然飘起的雨渐渐浸湿,她只感觉自己开始头晕目眩,眼前的景象都在打着转儿,她深深浅浅的脚印歪歪斜斜。
这是怎么回事,她明明已经苏醒了,为什么体内的气息还是不稳定?她这样想着,只觉得多走一步都费力。雨下得越来越大了。
她的衣袖已经湿得滴水,被打湿的衣裙十分沉重,她几乎是余光里毫无精神地一撇,竟然看到眼前有一个人。
才走一个,又来一个?
看来今日运气真不好,她现在的状态根本就没有办法应战。她想着至少也要死得明白,就抬起头要记住这个人的脸,发现这个人是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玄青色的衣裙,脸上有一丝淡雅的微笑,仿佛藏了许多秘密。“你怎么如此落魄,先跟我走吧。”
她上前飞快地点了夙雪的穴位,敏捷又精准。夙雪本就无力反抗,只好作罢,任由她带走自己。
次日,天作晴,夙雪醒来时,就闻到空气中一阵花的清香。她一看四周环境,百花齐放,蝴蝶飞舞,一片繁华灿烂之景。她看到这位女子正笑着道“雪,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么美。”
夙雪一言不发,不知怎么的,她到了这里,总有种安心的感觉。那女子走到她面前,把浸湿的手绢贴上夙雪的额头,“没想到你竟然还活着,肯定很不容易吧。”
夙雪已经习惯了身边的人总是说些她听不懂的话,所以并没有说什么,让她自顾自地说着。
她突然抓住夙雪的手,夙雪一惊,看到她目光悲切地看着自己。“雪,我很不愿意这样做,但是,你欠下的,你必须还,我擅自做不了主的……”
她低声呜咽起来,夙雪皱着眉看着她,却体会不了她的悲伤。“你听好,我说的话,一定要记住。我奉命而来,送你到人界,你要寻找一位叫百里征的人,不能做对不起他的事情,他身上有万灵之目,你的债,就是他,你必须护他周全,至于其余的,我需要你忘记。”
夙雪秀眉轻佻,漠然不顾这女子边说边哭。她只冷冷道:“为什么?”
那女子神色一变,变得深不可测的样子,慢慢一字一句地说着:“万灵之目,你难道不感兴趣吗?”
“不感兴趣。”夙雪拿起了一旁雕花精美玲珑的茶杯,并没有喝里面的茶,只是把玩着。女子不慌不急,只是看着夙雪继续说道,“我知道万灵之目对你来言用处不大,但是得到万灵之目,你能交换一个愿望。”夙雪听着,斜了一眼,目光又回到茶杯。“我没有愿望。”
“你忘了一个地方,雪之巅。”
夙雪心里一惊,手中的茶杯突然被她强大的内力震碎了。她的表情还是那样冷冰冰的,但是能察觉到她的躁动。
那女子看着那个杯子,面露惋惜道,“唉,这个杯子是灵朽主人送的呢,真可惜了,但他大人有大量,应该不会计较。”
夙雪立刻站起来,全然不顾她体内的气息紊乱。她声音很好听,在夏日就像清泉流过滚烫的沙一样清凉。“我要回去找他,现在。”
那女子却皱着眉,认真道“不能多修养几日再去吗?”
“不。”
“可是……”
“现在立刻。”
女子抿了抿嘴,她随手摘掉一朵花,那朵花在她手里化作一团光,她双手托住那团光,身后花海里的花瓣都飘了起来,变成一团团小的光芒,最后她双手合并,光就听话地全都合并在一起了,形成一个华美庞大的光阵。
“你进去后,会落在一个百里征即将到来的地点,没有见到他就不能移动。”
夙雪有些震撼地看着这巨大的花瓣光阵,轻轻一跃就到了阵口。花瓣从她的脚下向上围绕,她整个人都快被光淹没了。
“还有!你灵力不稳定,加上气息紊乱,需要修养几日再使用灵力!”
夙雪隐约听到了那女子说的话,随后只感到一阵碍眼的光晕,身体逐渐加重。当她再睁开眼时,发现自己在沙场。
黄沙漫天,不见归期。
夙雪抬头一看,晴空万里,现在是正午,烈日炎炎。她要在这里等百里征。太阳这么毒辣,她索性盘腿而坐,静心养神。可能是太阳边飘过一朵又一朵云,天一会儿晴一会儿阴。她闭着眼,其他感官就异常灵敏。
良久,她终于听到了马蹄声。睁眼一看,来的是一群不认识的人,他们衣着打扮不像是中原人。那群人越来越近,其中一个小厮跳下马,走到她面前,她抬头,一双美眸勾魂摄魄。
那小厮愣了一会,随后拔腿就跑到了那只军队的面前,大喊“王!是个姑娘!”
那个王看上去正值壮年,一双饱经沧桑的眼里透过严厉的光。“是中原人的模样……”
王看了眼夙雪,并没有被她的外貌所迷惑。“先抓走。”
他身后的人马立刻围上来,夙雪眉头一皱,她不能就这样被他们带走,她手一张,围上来的人就被气墙弹开了。王看见这阵势,微微皱眉。
那堵气墙没有坚持多久,竟然自己破了。夙雪暗叹不好,她现在的状态,根本就不能使用灵力。
“本王以为多厉害的功夫,也不过如此。”
夙雪面无表情,不理会他。现在不能作战,要谨慎行事。心里不屑一顾,要是平时,这群人怕早已血流成河。
“来人,绑了她,带走。”
那群人立刻上前,夙雪见形式不好,也没有反抗。她被放在了一匹马上,手被绑得很紧,嘴上被捂了布条。身后突然响起了号角声,这种声音,在沙场意味着开战。
整队人马掉过头来,远处走来一只庞大的军队。军队的领队,是百里征。
他鲜衣怒马,一袭朱缨战袍。剑眉星目,少年俊杰,战场上,显得那样锋芒毕露。
“阿古巴,你今天逃不了了!”
他声音干净有磁性,气势汹汹。王干笑两声,微眯着眼看他,眼里净是鄙夷。“我阿古巴何时会逃?想开战,随时奉陪你这中原的毛头小子。”
百里征一撇眼,看到了一旁的夙雪,他目光复杂了许多。他的神色被王察觉到了。“怎么,瞧上我旁边这姑娘了?你赢了我,她就随你处置,若你战败了,就由我处置。怎么样?”
百里征看了看夙雪,眉头紧皱,他一句话也没有说。他手持长枪,向青天一举,身后千军万马一瞬即发,一拥而战。
慌乱中,一位阿古巴族的士兵先替夙雪松开嘴上的布条,并没有松绑,随后牵起了夙雪的马绳,十六七岁稚嫩的模样,他用力地拽着马尽量脱离战场,夙雪被绑住了,挣脱不了,如果她被带走了,就看不到了百里征了。她用力踹马的腹部两侧,高大的马立刻扭扭歪歪,士兵更加吃力地拖着缰绳,奈何马不愿走,他拉的脸都涨红了,马也没走两步,夙雪得意地翘起了嘴角,没人能耐她何,她就这样和那个士兵僵持着。
这时候,马突然前身跃起,夙雪翻身落下马,摔在了沙地上,白纱染上了灰,美人有些落魄。
一个杀红眼的小将猛地冲过来,要朝这边刺来,那位士兵挡在她前面,长枪穿过他的胸膛,血一缕缕的从战甲里流出来,掉在地上,腥红的血一滴一滴被沙裹住。
夙雪有些茫然。
生死,在战场上,就是一瞬间的事。这是她不能儿戏以待的。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小雪还没有完全消失,自己越来越无法淡然面对生死。
她狼狈地坐在地上,看着眼前的人互相厮杀,血液横流,黄沙漫天,血雾缭绕。夙雪索性闭上眼,但耳旁的惊心动魄的喊叫声使她无法平静下来。
“你赢了,我遵守承诺。”
夙雪一惊,猛地睁开眼,身受重伤的王,正手拿一把沾血的长刀,朝她走来。夙雪看了看他手中滴血的刀,嘴角一弯。“怎么?你输了?”
王拿着这手中的长刀,身上的战甲多处裂开,他看起来一点也没有开始的威武神气,他听到“输”字,眼神不由得一变。夙雪往他身后看去,阿古巴败局已定。
尸横遍地,血流成河。
她简简单单就挣脱来了绑住她的绳索,虽然没有灵力,但这还是困不住她的。
“吾乃阿古巴大汗,征战三十年,出生入死,在朝廷,我是骠骑将军,在塞外,我也是可汗,只是,可怜我的一族族人。”
他缓缓吐出话语,血从嘴角溢出。他举起了长刀,狭长的眼里落下一滴混浊的泪。“今日败于你,我心服口服,只是,我要提醒你一件事,锋芒太锐,会刺伤自己,你可以有自己的一番作为,在朝廷,你只会成为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最后,和我一样……”
刀锋偏冷,和炽热的血不一样,霎时间,刀落,人亡。这个饱经沧桑的阿古巴的王,自刎了。
夙雪看着他从自己的面前倒去,正在疑惑他到底在和谁说话,刚刚他站着,所以看不到他背后,他倒下后,夙雪就看到了一直站在后面的,百里征。
他的胸前,肩部,脸上,都有伤痕。白色的战甲被血染红,在已经昏黄的沙场中,格外刺眼。他的手里还拿着长枪,长枪上血迹已干。他神情漠然,一场厮杀后,冷血如冰。他直直地看着夙雪,她此时正狼狈地跪坐在他的面前。
居高临下,两人僵持了很久。他不动,也不说话,只是看着她。夙雪不躲避他目光,微微皱着眉。
她有些诧异。
虽然她已不是那个小雪了,但素雪的记忆还在,以前的百里征,不是这样的。也是,她是夙雪,不是素雪,虽然容貌不变,但身体里看不到的东西,全然都不是那个小雪了,她都变了,别人又怎么不会变呢。
百里征喜欢的,不过是那个天真的傻瓜而已。他已经在战场上麻木了,她现在灵力被封印施展不出,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
夙雪的余光感受到了他手里一直握住的长枪上传来的寒气。她勉强半跪半爬地将自己移到他面前,见他无动于衷,夙雪直接抓住了他的袖口。
“阿征,带我回去。”
百里征低头看着她,夙雪眼角的一滴泪落下,湿润的眼眶发红,看着让人心疼。她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会哭。那么一瞬,夙雪,素雪,让人分不清楚。
他放下了手中的长枪,缓缓地蹲下来,美好的面容上有几道腥红的血痕,有一种说不出的美感。
夙雪不知为何会心疼,这个身体还是会有一些奇怪的反应。她看着他脸上的伤,用关切的眼神打量着他。
他微微弯腰,把她一把横抱起来。夙雪伸出手勾住他脖颈,他胸膛的战甲有些冰,不过在炎热黄昏时,很舒服。
夙雪把脸转向他的怀里,让他看不到自己的表情。埋藏的,是一脸的自嘲。她觉得自己很失败,头一次,需要伪装成别人才能保全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