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征的人马已经到了都城,但皇上却突然身染风寒,暂不见人,百里征无奈,只好先回宫,等皇上肯见人后再去拜见。
他又回到了自己的御华殿,距上次流放偏远的安陵县时,已经有半年有加的时日没有回宫了,这里地处正南,是除了皇上的正东外,最为显贵的宫殿了,显然,就算他不在,这里也不会荒凉,每日都会有宫女来打扫,所以他回去时,对此还是很欣慰的,当然,最高兴的还是那群公主宫女们,他一回来,她们的舌根又有嚼头了。
不过,让百里征感到奇怪的是,他这次回宫,那群爱嚼舌根的女人见到他都躲得远远的,远远地行礼,远远地翘着他。奇怪虽奇怪,他并不在意这些。
皇上迟迟不召见,他可能要在宫里住上一段时间了,也不知洛烨和小雪怎么样了,百里征写了一封信,信里说自己可能要过一段时间才能回去,叮嘱洛烨照顾好小雪,别让小雪受到刺激。
远隔千里的洛烨迟了两日收到这封信,他无奈一笑,执笔回信:殿下,小雪很好,这边一切安好,勿挂念,我们会等你回来。
回信交给镖局的人后,洛烨心里默默哀叹,小雪没有收到刺激,他自己倒是被小雪刺激得阴影不小。
小雪这几日,三天两头就出事,不是被人骗到一些莫名其妙的酒馆让人去赎,就是带着一群熊孩子把王爷府扰得风生水起,洛烨为了帮她收拾摊子,累得要死要活,他终于明白百里征以前帮她们俩捡烂摊子的痛苦了,他才真的佩服百里征,是怎么做到一天又要理政务,又要亲访百姓,这些做完后还要收拾一大堆麻烦事,忙碌一天还能云淡风轻地看书写诗练剑,真•神人啊,不对,他是鬼公子,这样一想,又有点通了。
百里征不得不感叹一句,还是宫外的生活有滋味,宫中随时都有人监视着,做的一举一动都被人议论,他喜欢宫外的闲云野鹤,溪桥鹊柳,如果可以,他更想做一个敞襟倚东船,斜流径桥下的闲者,但这也只是一时的念头,当他看到宫外百姓忙碌一生,贫苦一生,**污吏挤压他们一生的血与泪,自己却花天酒地,纸醉金迷,那些百姓付出了心血与汗水只拿到指甲大小的几粒银子儿,也还在满足幸福地笑,可他们不知道,那些银子粒,是那些**污吏瞧不起眼的所谓“造银磨损”的废物、垃圾,真正看到了时,百里征感到痛心,他不能放弃这些,只顾自己潇洒,他只要是这个国家的子民,他就不能眼看着国家走向灭亡,他深感这个看似风调雨顺的国家实则腐朽污浊,为了争夺权力,金钱,各个势力帮派明争暗斗。
但不得不说,在夺天下的交锋中,百里征,是一道利剑出鞘的锋,不能为敌,那便为友,想要天下,他是一颗关键的棋子,不过能不能利用得了他,又是另一回事了,鬼公子的狡猾,是出了名的。
如今皇家贵族早已貌合神离,各王心怀不轨,有人传闻储君之位会落到十一公子百里征上,他是皇上最疼爱的皇子,文韬武略样样精通,才华横溢,本来早应该是他,只是偶尔会惦记鬼神之事行神法之为,这也皇上迟迟不作决定的原因。
百里征看到池塘里的荷花开了,一朵朵亭亭玉立,莹白清透,风带来的清凉稍稍清醒了被暑气缭绕的心神。她漫步缓缓,身姿翩翩,出水芙蓉,见到前面独立在池边的修长背影,细眉一弯。
“好久不见征哥哥,比以往又清瘦了些。”
她微微一扶浅绿的裙摆,优雅大方。百里征闻声转过头来,抬眼一袭绿意,轻笑着
“觅荷郡主。”
她浅浅一笑,似有无奈。
“认识征哥哥这么久了,还是不愿意叫我一声觅荷。”
百里征顿了顿,看她眼里仿佛有万般期待的柔情,他不得移走目光去看荷花。
“郡主闺名,我轻薄不得。”
她的目光黯然下去,随即又恢复如初,不过变得严肃了些。
“征哥哥,你怎么叫我,我都受得,我今天来是为了告诉你一件事情,这件事事关重大,还请借一步说话。”
百里征心中一沉,但面上温柔一笑,
“那请郡主倾言了。”
随即,他邀觅荷同行,去他平时一个人作诗写画的小亭,在他后花园里,常人找不到这里。
小亭里阴凉清爽,夏风阵阵,风铃声声清脆,亭子里有一张小桌,几把木凳,桌上有几张凌乱的诗词。
觅荷悄悄撇了一眼,有一张上的句子很有趣,上面写着:
“风过花留香,酒过寸断肠。
弦倾覆徵绝,人倾慕思量。”
弦倾覆徵绝,人倾慕思量。这诗,莫非是情诗?
觅荷看了诗,反而觉得像吞了酸枣似的,心里不舒服,她还想看其它的诗时,听到百里征淡淡地说了句郡主请坐,她晃眼一看,面前的人微笑着,在光线稍暗的凉亭里,显得迷离般的温柔。她立马回过神,感到自己脸上微微发红,于是她别过头去看亭外池塘边的柳树。
“郡主,你要告诉我的是何事?”
觅荷心中一顿,这件事情,说了,只怕会扰了他现在的心情,不说,又会造成不小的影响。
她正在犹豫,将目光移回来,看见他干净的目光。
“征哥哥,觅荷此前过来,是想告诉你,你母妃的死,查出凶手了。”
风铃还在轻轻地摇,但亭里的空气却仿佛静止般,气氛严肃。
她紧张地悄悄看他,他的眼神冰冷得吓人。
过了好一会儿,他眼帘下垂,慢慢开口,
“那你知道是谁吗?”
她突然很不安,因为这个人的名字,只怕会让他更难受。她嘴唇微启,就是迟迟不吐词。
“你告诉我,无需顾虑。”
她看见他正幽幽地盯着自己,只好缓缓吐出几个字。
“陵,陵……原……王……”
“此话有假?”
“觅荷所言,千真万确,那半枚宫佩,正是陵原君的。”
她小心翼翼地从秀包里掏出一枚碎玉,又拿出另一块,合在一起,那一角,有个陵字,这玉佩花纹,是一品将军的官纹,而陵字开头的王,只有陵原君。
这个时候突然刮起大风,风铃嘈杂地乱响,柳树被风吹得枝条凌乱,桌上的纸也被风吹散,她想去抓住那一张,但是指尖还没有触及到,就被风卷走,那些诗,也是他的心血啊……
婢女急忙忙地跑过来,撑着一把油纸伞,拉着她的袖子,慌乱地说着,
“郡主殿下!这是夏季,一起大风,只怕是要打雷下雨了,咱们还是早些回府吧!”
她被婢女拉扯着,她看着百里征,天越发地阴沉,她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但隔着风,都能感觉到他的悲伤,他的痛苦。她不想走,她想在他脆弱的时候,陪着他,让他能够依赖她。
“天色已晚,郡主还请早些回府。”
他冷冷的声音不大,但字字锥心。为什么?为什么要一次次推开,她对他的喜欢?
她神色暗淡,微微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陵原君,是百里征的义父,百里征的母妃去世得早,皇上就让百里征从小跟着陵原君,从六岁起,开始习武,百里征虽然有习武的天资,但他自幼聪慧,对文学也颇有造诣,只是陵原君不让他习文,发现一次,便用军法惩罚一次,军法处置,就是把他绑在巡守塔下一夜,无论刮风下雨。于是他便背着他悄悄习文,每每有灵感,便写在纸上,放在殿内会被发现,他便放在凉亭内。就算这样,百里征从小到大都还是很敬佩他这个义父,他看着他义父征战四方,哪一次不是凯旋而归,从小到大,陵原君都是他眼中的英雄。他没想过,他眼中的英雄,竟是他的弑母凶手。
她步伐沉重,看着满地落花,这些花,还没有被人观赏,便匆匆完结了花期,既然没有美好结果,为什么还要暗自开放呢?这么多年,她那么努力,最后还不是像这花一样,支离破碎。
人倾慕思量。不思量,自难相忘。
她要怎样去喜欢他,才不会让自己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