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溶溶,半爿明月已经排云而出,似乎不再如此黑暗了。可张无忌的心里,却没有因此生出一丝一毫的亮光,反而如堕冰窟,黑暗与寒冷并存。
简捷道:“小畜生,你治好了老子头上的伤,你就算于老子有恩,是不是?你心中一定在痛骂老子,是不是?”
张无忌只觉好笑,“这难道不是恩将仇报?我和你们无亲无故,若非我出手相救,你们的奇伤怪病能治得好么?”
薛公远笑道:“张少爷,我们那夜遭人算计,中毒之后丑态百出,都让你瞧在眼里啦,传将出去,大伙儿在江湖上也不好做人。今儿我们实在饿得慌了,没几口鲜肉下肚,性命也是活不成,你救人救到底,送佛送上天,再救我们一救罢。”
简捷恶狠狠的狰狞可怕,倒也罢了,这薛公远笑嘻嘻的阴险狠毒模样,张无忌瞧着尤其觉得寒心,大声道:“我是武当子弟,这个妹子是峨嵋派的。你们害了我二人不打紧,武当五侠和灭绝师太能就此罢休吗?”
简捷一愕, “哦”了一声,觉得这话倒是不错,武当派和峨嵋派的人可真惹不起。
薛公远却不以为然,笑道:“这里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等你到了我肚里,再去向张三丰老道诉苦罢。”
简捷哈哈大笑,说道:“对!肚里早饿得冒出火来啦,你便是我的亲兄弟、亲儿子,我也连皮带骨地吞了你。”转头向薛公远的两个师弟喝道:“快生火烧汤啊。还等甚么?”那二人提起地下的铁锅,一个到溪里去掏水,另一个便生起火来。
张无忌有些焦急,在这凉风飕飕的秋夜之中,额上竟生出汗来,道:“薛大爷,那两个人反正已死了,你们肚饿要吃人,吃了他不好么?”
薛公远瞟了一眼那两具死尸,笑道:“这两条死汉子全身皮包骨头,又老又韧,又臭又硬,天下哪有不吃嫩羊吃老羊的道理?”
张无忌自来极有骨气,若是杀他打他,决不能讨半句饶,但这时身陷歹人之手,竟要给人活生生地煮来吃了,不由得张惶失措,哀求了几句。
薛公远反而不住嘲笑:“哈哈,武当派、峨嵋派的弟子在江湖上逞强称霸,今日却给我们一口一口地咬来吃了,张三丰和灭绝老尼知道了,不气死才怪。”
张无忌怒极,提气大喝:“薛大爷,你们既是非吃人不可,就将我吃了罢,只求你们放了这个小妹子,我张无忌死而无怨。”
薛公远疑道:“为甚么?”
张无忌道:“她妈妈去世之时,托我将这个小妹子去交给她爹爹。你们今日吃我一人,也已够饱了,明日可以再去买牛羊米饭,就饶了这小姑娘罢。”说着情动,不由落下两道泪来。
简捷见他临危不惧,小小年纪,竟大有侠义之风,倒也颇为钦佩,不禁心动,踌躇道:“怎样?”
薛公远道:“饶了小女娃娃不打紧,只是泄漏了风声,日后宋远桥、俞莲舟他们找上门来,简大哥有把握打发便成。”
简捷点头道:“薛兄弟说得是。我是个糊涂蛋,从不想想往后的日子。”说话之间,那名华山派弟子提了锅清水回来,放在火上煮汤。
张无忌知道事情紧急,叫道:“不悔妹妹,你向他们发个誓,以后决不说出今日的事来。”
杨不悔迷迷糊糊地哭道:“不能吃你啊,不能吃你啊。”她也不懂张无忌说些甚么,隐隐约约之间,只知道他是在舍身相救自己。
其中那貌相威壮的青年汉子默然坐在一旁,一直不言不动。简捷向他瞪了一眼,道:“徐兄弟,想吃羊肉,也得惹一身羊骚气啊。”
那青年道: “是!”从腰间拔出一柄短刀,说道:“杀猪屠羊,是我的拿手本事。”横咬短刀在口,一手提了张无忌,一手提了杨不悔,向山溪边走去。张无忌破口大骂,想张口去咬他手臂,却咬不到。那"徐兄弟"走出十余步。薛公远叫道:“徐兄弟,便在这儿开剥罢。”
那"徐兄弟"回头道:“在溪中开膛破肚的好,洗得干净些。”口中咬了刀子,说话模糊不清,脚下并不停步。
薛公远道:“我叫你在这里,便在这里。”他瞧出"徐兄弟"神情有些不对,生怕他想独吞,带了两个小孩逃走。
"徐兄弟"忽然低声道:“快逃!”轻轻将两人在地下一放,伸刀割断了缚住二人的绳索。
张无忌迅速回神,道:“多谢救命大恩。”拉着杨不悔的手,拔步飞奔。
简捷和薛公远齐声怒吼,纵身追去。那"徐兄弟"横刀拦住,喝道:“站住!”
简捷和薛公远见他横刀当胸,威风凛凛地拦在面前,俱是一怔。
简捷喝道:“干甚么?”
"徐兄弟"道:“咱们在江湖上行走,欺侮弱小,不叫天下好汉笑话么?”
薛公远怒道:“饿得急了,娘老子也吃。”挥手向两个师弟喝道:“快追,快追!”
张无忌见杨不悔跑不快,将她抱起,他本已人小步短,这么一来,逃得更慢了。
简捷和薛公远各挺兵刃,夹攻那姓徐的汉子。斗了一阵,简捷刷的一刀,砍中了"徐兄弟"的大腿,登时鲜血淋漓。"徐兄弟"抵敌不住,突然提起短刀,向薛公远掷去。薛公远侧身闪避,"徐兄弟"便冲了出去。
简薛二人也不追赶,径自来捉张杨二小。"徐兄弟"远远叫道:“张兄弟休慌,我去叫帮手来救你!”说完,奋力向反方向跑去。
简薛二人上前合围,登时将张无忌和杨不悔又缚住了。简捷瞪眼骂道: “这姓徐的吃里扒外,不是好人,你们怎地跟他做一路?”
薛公远道:“路上撞到的同伴,谁知他是好人坏人?他说姓徐,叫甚么徐达。你别信他鬼话,天都快黑了,到哪儿叫帮手去。”
一名华山派的弟子道:“听他口音,是凤阳府本地人,便叫些乡下人来,咱们也不怕。”
简捷笑道:“凤阳府的人,哈哈,个个饿得爬也爬不动了。咱们快把两口小羊煮得香香的,饱餐一顿才是正经。”
张无忌二次被擒,被打得口鼻青肿,衣衫都扯破了,怀中银两物品,都掉在地上。
他心想:“原来这位姓徐的大哥叫做徐达,此人实是个好朋友,只可惜我命在顷刻,不能和他结交了。”
正自慨叹,一低头,只见一本黄纸抄本掉在地下,上面有粒小石子压着,书页随风翻动时,直接将它掀了下来。也不知是何时出现的,里面密密麻麻画满草图,似乎是各种药材。他灵机一动,顺眼往书页上瞧去,只见赫然写着“毒菌”两个大字,其后小字详载各种毒菌的形状、气味、颜色、毒性、解法,一种又是一种,他心中正乱,哪里看得入脑?正欲放弃,突然间一瞥之下,风过时恰好将书皮翻了过来,其上赫然写着《王难姑毒经》五个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