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秋的午后北风泛过,一谷花落,发出细碎的声响,温温柔柔,下了一季的彩色花雨。
金花婆婆忽然想起了逝世的丈夫。他们数十年夫妻,恩爱无比,一旦阴阳两隔,再无相见之日,心中对胡青牛的怨恨便如荆棘般疯狂生长,根也越扎越深。
站在她身边的小姑娘却全然不懂张无忌这几句话的意思,不懂为甚么婆婆一听,便犹似痴了一般。她一双美目瞧瞧婆婆,又瞧瞧张无忌,在两人的脸上转来转去。终于,金花婆婆叹了口气,惨然闭目,不愿再去看那烂漫花雨,大抵世上太过美好的东西总是让人心痛,此刻她满心作痛。
张无忌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惊了一下,心想这金花婆婆也不是个凶残绝伦的人物,只看样貌,明明像个和蔼慈祥的老婆婆,虽然脸上肌肉僵硬麻木,尽是鸡皮皱纹,全无喜怒之色,但眼神清澈明亮,直入少女一般,虽曾含过怨戾,但其中温和亲切之意亦甚显然。
金花婆婆睁开眼,目光已柔和如初,问道:"孩子,你爹爹尊姓大名?"
张无忌道:“我爹爹姓张,名讳是上 ‘翠’下‘山’,是武当派弟子。”却不提父亲已自刎身死之事。
金花婆婆大为惊讶,道:“你是武当张五侠的令郎,如此说来,那恶人所以用玄冥神掌伤你,为的是要迫问金毛狮王谢逊和屠龙刀的下落?”
张无忌坦坦荡荡,“不错,他以诸般毒刑加于我身,我却是宁死不说。”
金花婆婆笑问:“你是确实知道的?”
张无忌道:“嗯,金毛狮王是我义父,我决计不会吐露。”
话音方落,金花婆婆左手一掠,已将他双手握在掌里。只听得骨节格格作响,张无忌双手痛得几欲晕去,又觉一股透骨冰凉的寒气,从双手传到胸口,这寒气和玄冥神掌又有不同,但一样的难熬难当。
金花婆婆仍是笑意不减,柔声道:“乖孩子,好孩儿,你将谢逊的所在说出来,婆婆会医好你的寒毒,再传你一身天下无敌的功夫。”
张无忌只痛得涕泪交流,昂然道:“我父母宁可性命不要,也不肯泄露朋友的行藏。金花婆婆,你瞧我是出卖父母之人么?”
金花婆婆微笑道:“很好,很好!你爹爹呢?他在不在这里?”潜运内劲,箍在他手上犹似铁圈般的手指又收紧几分。
张无忌大声道:“你为甚么不在我耳朵中灌水银?为甚么不喂我吞钢针、吞水蛭?四年之前,我还只是个小孩子的时候,便不怕那恶人的诸般恶刑,今日长大了,难道反而越来越不长进了?”
金花婆婆哈哈大笑,说道:“你自以为是个大人,不是小孩了,哈哈,哈哈……”她笑了几声,放开了张无忌的手,只见他手腕以至手指尖,已全成紫黑之色。
那小姑娘向他使个眼色,说道:“快谢婆婆饶命之恩。”
张无忌哼了一声,道:“她杀了我,说不定我反而快乐些,有甚么好谢的?”
那小姑娘眉头一皱,嗔道:“你这人不听话,我不理你啦。”说着转过了身子,却又偷偷用眼角觑他动静。
金花婆婆微笑道:“阿离,你独个儿在岛上,没小伴儿,寂寞得紧。咱们把这娃娃抓了去,叫他服侍你,好不好?就只他这般驴子脾气,太过倔强,不大听话。”
那小姑娘长眉一轩,拍手笑道:“好极啦,咱们便抓了他去。他不听话,婆婆不会想法儿整治他么?”
张无忌听她二人一问一答,双眼胡乱向四周瞥去,可惜却不见救兵,心下大急,想金花婆婆当场将他杀死,也就算了,倘若将自己抓到甚么岛上,死不死、活不活的受她二人折磨,可比甚么都难受了。
金花婆婆点了点头,道:“你跟我来,咱们先要去找一个人,办一件事,然后一起回灵蛇岛去。”
张无忌怒道:“你们不是好人,我才不跟你们去呢。”
金花婆婆微笑道:“我们灵蛇岛上甚么东西全有,吃的玩的,你见都没见过。乖孩子,跟婆婆来罢。”
张无忌突然转身,拔足便奔,那知只跨出一步,金花婆婆已挡在他面前。张无忌身子一侧,斜刺里向左方窜去,仍只跨出一步,金花婆婆又挡在他面前,柔声道:“孩子,你逃不了的,乖乖的跟我走罢。”
张无忌咬紧牙齿,向她一掌猛击过去,金花婆婆微一侧身,向他掌上吹了口气。张无忌的手掌本已被她捏得瘀黑肿胀,这一口气吹上来,犹似用利刃再在创口上划了一刀,只痛得他直跳起来。
就在这危难关头,忽听得一个清朗的声音由远及近,说道:“光天白日之下,为难一个小孩子。”正是耶律冰走近身来,只是她这身打扮奇怪的紧,脸上明显动了手脚,将一张俊极美极的脸,硬生生化得平平无奇,放在人堆里过眼即忘的那种,毫无记忆点。
张无忌有些奇怪,"难不成是不想被金花婆婆认出来?或许两人早就打过交道。"突然想起耶律冰和王难姑的对话来,依稀明白了一些。
便在这时,纪晓芙也带着女儿从树丛后走了出来。她母女俩刚从田野间漫步而归,陡然间见到金花婆婆,纪晓芙脸色立变惨白,终于鼓起勇气,颤声道:“婆婆,你不可难为小孩儿家。”
金花婆婆没分给耶律冰半点儿眼色,只向纪晓芙瞪了一下,冷笑道:“你还没死啊?我老太婆的事,也用得着你来多嘴多舌?走过来让我瞧瞧,怎么到今天还不死?”
纪晓芙出身武学世家,名门高弟,原是颇具胆气,但这时顾念到女儿,已不敢轻易涉险,携着女儿的手,反而倒退了一步,低声道:“无忌,你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