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么一瞬,时间仿佛被冻住了,连星月也冷得消瘦。只余橘黄灯火融融,良久,气氛开始破冰。张无忌道:"先生,你医术通神,难道师母服了甚么毒也诊视不出。”
胡青牛面露惭色,“你师母近年来使毒的本事出神入化,这一次我是无论如何治她不好的了。我猜想她或许是服了三虫三草的剧毒,但六种毒物如何配合,我说甚么也瞧不出来。”一面说,一面伸出右手食指,在桌上写了一张药方,随即挥手道:“你们出去罢,若是难姑死了,我也决计不能独生。”
纪晓芙和张无忌相对一眼,齐声道:“还请保重,多劝劝师母。”
耶律冰一言不发,率先出去。胡青牛目光在她身上滚了几转,回神道:“劝她甚么?一切都是我该死!”说到这里,忽然激动,眼底有泪水爬过,既痒且热,声音已大是哽咽。纪晓芙和张无忌当即退了出去,掩上房门。
等闲杂人等一一散尽,胡青牛反手一指,先点了妻子背心和腰间穴道,说道:“师妹,你丈夫无能,实在治不好你的三虫三草剧毒,只有相随于阴曹地府,和你在黄泉做夫妻了。”说着伸手到难姑怀中,取出几包药来,果然不出所料,是三种毒虫和三种毒草焙干碾末而成。
王难姑身子不能动弹,嘴里却还能言语,叫道:“师哥,你不可服毒。”
胡青牛不加理会,将这包五色斑斓的毒粉倒入口中,和津液咽入肚里。王难姑大惊失色,叫道:“你怎么服这么多?这许多毒粉,三个人也毒死了。”
胡青牛淡淡一笑,坐在王难姑床头的椅上,片刻之间,只觉肚中犹似千百把刀子在一齐乱扎。他知道这是断肠草最先发作,再过片刻,其余五种毒物的毒性便陆续发作了。
王难姑大急,叫道:“师哥,我这六种毒物是有解法的。”
可胡青牛痛得全身发颤,牙关上下击打,神智已不太清明,哆嗦道:“我……我不信……我……我就要死了。”
王难姑大叫:“快服牛黄血竭丹和玉龙苏合散,再用针灸散毒。”
“那……又有甚么用?”
王难姑急道:“我服的毒药分量轻,你服的太多了,快快救治,否则来不及了。”
胡青牛淡淡一笑,“我全心全意地爱你怜你,你却总是跟我争强斗胜,我觉得活在人世殊无意味,宁可死了,倒是一了百了……哎哟……哎哟……”这几声呻吟,倒非假装,其时蝮蛇和蜘蛛之毒已分攻心肺,他的神智渐渐昏迷,终于人事不知。
王难姑大声哭叫:“师哥,师哥,都是我不好,你决不能死……我再也不跟你比试了。”他夫妻二人数十年来尽管不断斗气,相互间却情深爱重。王难姑自己不怕寻死,待得丈夫服毒自尽,却大大的惊惶伤痛起来,苦于她穴道被点,无法出手施救。
"耶律公子,耶律公子,还请您不计前嫌,救我夫君才是。来世定当结草衔环,报答您的大恩大德。"
张无忌听到王难姑哭叫,抢到门前,甫一伸手,却被玉扇打了回去,只好问道:“师母,怎生相救师父?”
王难姑正要应答,一斗月光欺了进来,抬眼一看,却是耶律冰缓缓走近,心中大喜,只道是见了救星,忙道:“耶律公子,快给他服牛黄血竭丹和玉龙苏合散,用金针刺他‘涌泉穴’、‘鸠尾穴’……”
任她连珠炮般说了一阵,耶律冰不为所动,于她身前蹲了下来,微微歪着脑袋,两人视线相撞,暗流涌动。
"不必了。是福不是祸。"
王难姑眼睛忽然睁大,不可置信似的,"他……他……这样会死的。"
耶律冰事不关己,神色漠然,"死便死了,不然等她寻到你夫妇二人,又怎会留你们一命?横竖活不过今晚。"
"你……"急怒攻心,难姑哇地喷出一大口血来。
耶律冰的表情突然变化,血色尽褪,四肢一点一点僵了下去,低声道:"她来了!"
便在此时,门外刚好传进来几声咳嗽,静夜之中,听来清晰异常。随后,纪晓芙抢进房中,脸如白纸,说道:“金花婆婆……金花……”
下面“婆婆”两字尚未说出,门窗无风自开,一个弓腰曲背的老婆婆携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已站在室中,正是金花婆婆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