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终南山下恰逢芳（八）

曲折青山一如美人的眉黛，灰青之色，着笔温柔；采采溪水一如美人的眼波，盈盈泽光，潺潺而流。日光终于燃烧殆尽，橘黄暖色被大片灰蓝取代，仿若白绢之上涂了新墨。灯火骤起，却只有远山近水瞧得分明。

黄衫女来去皆似微尘，缥缈无痕，最后散入了不知何处而来的琴乐里。

"你这人虽顽劣不堪，但性子总没坏到哪里去，倒比欧阳牧之那厮要端正的多。唯盼你效仿祖先，行侠仗义，驱除胡虏，保障民生。来日若有难处，尽可来终南山寻我——不必寻衅滋事，引人注目。"

一言终了，那琴音也戛然止歇，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般，飘然远去。耶律冰嘴角挂着淡淡一抹笑痕，目送片刻，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回到先前去的客店里去了。

她枕着双手，单腿支起，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四周帘幕低垂。天色已深，店外似有风声呜咽，搅得人心烦意乱，极容易恍惚起来。

耶律冰又想起了她的话，仿佛受了什么轻视似的，略微不满，扭过头去骨朵着嘴道："我才懒得寻你呢！少年老成。便是真有难处，我爹爹也搞不定么？大哥哥还搞不定么？"想到此处，心绪万千，愈发杂乱起来。她搜肠挂肚想把那点由头拾起，再一根根捋好，可到头来也只是无用功罢。别有一般滋味缠在心头。

她如那乳燕一样，似乎总是在守候着什么。明明已经是板上钉钉，再无更改的可能，可还总希望，有好风如那年，从东南来。

是风动，也是心动，却模模糊糊、懵懵懂懂。终是太过于年轻，以为一颗心只要托付出去就可以了，日久总会生情。可等到初尝相思苦时，有些后知后觉的脆弱，原本就是连一句言语的重量也承担不起的。

所以，纵使她自认脸皮厚于城墙，那句话，却是永远不会宣之于口的。

一旦说出来了，岌岌可危的好日子就会像孤魂野鬼隔着奈何桥见阳世前生一般，清澈明晰，却再也不能重触了。

但想象中那太过圆满的情境，在那原本尚可忍受的怅然上浇了一泼油，燃得整个天地成了一片炽烈火海。

"太煎熬了。"她举目望了望终南山下灰黑色的天空，自己心中也是一片黑色。

"不要想了。"耶律冰暗暗下了决心，甩甩脑袋，终是感到了冷欺衣单，遍体生寒，才扯把被子半盖在身上，思量其他的事。

"唉，张家小子总是有了消息，终南一行不至于空手而回。"她叹息着翻了个身，话音里半点儿不掺喜色。

"总是要探明缘由，保素素姊姊的儿子无虞便是。峨眉那条线本就是误打误撞发现的，因着好奇才查探下去了。如今却发现竟与大哥哥那相好牵扯不少……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了。"

……

炭火幽幽明灭，已快燃到了尽头，房内一人枕臂侧卧，喟然之声，却良久未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