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恰如戴复古笔下所描绘：“扫除茅舍涤尘嚣，一炷清香拜九霄。万物迎春送残腊，一年结局在今宵。生盆火烈轰鸣竹，守岁筳开听颂椒。野客预知农事好，三冬瑞雪未全消。”这除夕节，承载着辞旧迎新、家庭团聚的深厚意义，亦是传承文化、感恩祈福的重要时刻。然而，安定侯顾昀，却难以享有天天在家安享清闲的福气。相较大梁的一众文武百官，他的忙碌程度可谓有过之而无不及。
每日下朝之后，他不是被皇帝召进宫去商议国事，便是被同僚们拉着探讨军政要务。偶尔得一天空闲，无需应付那些繁杂的应酬，他也得马不停蹄地奔赴北大营，去查看军队的训练与防务情况。日子被塞得满满当当，鸡飞狗跳，连喘息的机会都少之又少。
若有人想见到这位大忙人一面，非得五更天就挣扎着从温暖的被窝里爬起来不可。也只有在这个晨光熹微的时刻，才能与他说上几句话，唠唠家常，甚至聆听他讲讲兵法谋略。可在顾昀心中，这些不过是从百忙之中挤出的点滴时间，用来陪伴家中那几个可爱的小崽子罢了。
顾昀清楚地记得，那一年，他被红鸾劈头盖脸地训了一顿。
那天，红鸾满脸怒容，眼眶泛红，如同一头发怒的小兽，直直地瞪着顾昀，声音带着哭腔，大声质问道：“我到底该说你什么好呢？你简直就是不要命了！这药你究竟喝了多少年了？再这么喝下去，你真的会瞎的！你难道是铁了心打算死在战场上吗？”红鸾的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一般，狠狠地砸在顾昀的心上，在屋内久久回荡。
顾昀被红鸾这一番疾言厉色的质问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他下意识地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来安抚这个情绪激动的小家伙，可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发不出半点声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缓过神来，伸手轻轻摸了摸红鸾的头，试图让他平静下来。
“阿鸾，别担心，义父心里有数。”顾昀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可在红鸾听来，这无疑是敷衍之词。
红鸾猛地拍开顾昀的手，往后退了一步，满脸悲愤，大声说道：“心里有数？你心里若真有数，就不会天天把自己折腾成这样！这药的危害你又不是不清楚，每次看你喝完药后难受的样子，你以为我心里会好受吗？而且你居然瞒了那么久！”红鸾说着，眼眶里的泪水再也不受控制，夺眶而出。
顾昀看着红鸾泪流满面的模样，心中一阵刺痛。他深知，这孩子是真心疼自己。无奈地叹了口气，他解释道：“阿鸾，如今大梁内忧外患，我身为安定侯，肩负着守护家国的重任。战场上形势瞬息万变，我若不时刻保持警醒，又如何能保百姓平安，护大梁周全？这药，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
红鸾听了顾昀的解释，泪水依旧在眼眶里打转，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情绪稍稍平复了些，却仍带着几分倔强与不甘，反驳道：“大梁这么大，难道就只有你能守护吗？那些文官武将，个个都在其位，却不能为你分担一二？你整日忙得脚不沾地，把自己累垮了，他们又在做什么？”红鸾一边说，一边用袖子胡乱地抹着脸上的泪水，声音因为哽咽而断断续续。
顾昀望着红鸾，眼神中满是无奈与怜惜，轻声说道：“阿鸾，他们各有其职，也都在为大梁尽心尽力。只是有些事，别人做不来，唯有我去才行。这是我的使命，也是我对大梁百姓的承诺。”他的声音虽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使命？承诺？”红鸾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盯着顾昀，“那你有没有想过，你若真的倒下了，我们怎么办？长庚怎么办？这侯府上下怎么办？我们也需要你啊！”红鸾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喊出来的，在房间里久久回荡。
顾昀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一时语塞。他缓缓走上前，轻轻将红鸾揽入怀中，像哄小时候的他那样，轻轻拍着他的背，说道：“阿鸾，义父知道你们担心我，也知道自己的身体重要。但有些时候，真的是身不由己。不过你放心，义父会尽量照顾好自己，不会让自己轻易倒下的。”
红鸾在顾昀的怀里，一开始还微微挣扎了几下，听到这话后，便安静了下来，只是抽抽搭搭地说：“你每次都这么说，可每次还是拼了命地去做事。我真的害怕有一天，你突然就……”红鸾说不下去了，泪水又浸湿了顾昀的衣衫。
红鸾眼眶泛红，声音因愤怒与委屈而颤抖，一字一句地吼道：“顾子熹，我恨死你了，真的恨死你了！你怎么能这样，总是一个人默默承受所有，什么事都自己做决定。你既然想独自扛下一切，当初为什么要来招惹我们？从我们开始在乎你，把你当做这世上最亲的人，满心满眼都是你的时候，你倒好，拍拍屁股就要走，就这么把我们丢下，留我们在这儿独自伤心难过，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满心的愤懑无处宣泄，双脚狠狠地跺着地面，仿佛要将这股委屈都发泄到土地里。
顾昀呆立当场，像是被定住了一般，脸上的神情复杂难辨。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可喉咙却似被堵住，发不出一丝声音。许久，他才艰难地抬起手，想摸摸红鸾的头，却被红鸾侧身躲开。
“阿鸾，我……”顾昀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得厉害，“我从没想过要伤害你们，只是有些事，我必须独自面对，我以为……”
“你以为！你以为你是在保护我们，可你知不知道，被你这样抛下，我们心里有多痛！”红鸾打断顾昀的话，泪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肆意流淌，“你总是把我们当小孩子，什么都不告诉我们，可我们早就长大了，能和你一起面对风雨，而不是被你像个易碎品一样护在身后，最后却被你抛弃！”
顾昀心中一阵刺痛，他这才惊觉，自己自以为是的保护，竟给红鸾带来如此深的伤害。他缓缓放下手，目光中满是懊悔与自责，嗫嚅道：“是义父错了，义父太自以为是，没考虑到你们的感受，对不起，阿鸾……”
红鸾咬着下唇，别过头去，不愿再看顾昀，可泪水却止不住地流。屋内陷入一片死寂，唯有红鸾压抑的抽噎声，如重锤般一下下敲击着顾昀的心。
顾子熹从未料到，红鸾的眼泪竟有这般摧心剖肝的杀伤力，相较那些柔弱女子的嘤嘤哭泣，更让人心如刀绞、酸涩难忍。那一颗颗滚落的泪珠，仿佛带着千钧重量，直直砸在他的心尖上。
望着红鸾满脸泪痕的模样，顾子熹的心好似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他不禁回想起往昔，红鸾还是个跟在自己身后，满脸稚气、奶声奶气喊着“义父”的孩童，那时的他，眼神纯净得如同山间清泉，可如今，这双眼眸却被泪水模糊，满是对自己的怨怼与伤心。
顾子熹僵在原地，平日里运筹帷幄的他，此刻满心只剩无措。他张了张嘴，那些在战场上指挥若定的言辞，此刻却怎么也拼凑不出一句合适的安慰。
看着红鸾颤抖的肩膀，他试图伸手，可刚抬起的手又在半空中停住，不知道该落在何处。身为玄铁营三大营统帅、威风凛凛的顾侯爷，曾在沙场上面对千军万马都面不改色，可如今，面对红鸾夺眶而出的眼泪，却慌乱得像个手足无措的孩子。
“阿鸾，我……”顾子熹艰难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慌乱，“我知道，是我做得不对，可我……”话还没说完，就被自己哽住，他实在不知该如何向红鸾解释那些复杂的考量，那些他自以为是的保护。
他给不了承诺，因为局势瞬息万变，他不知道明天又会面临怎样的危机；他哄不了人，那些花言巧语在他心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到了嘴边却成了沉默。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红鸾伤心，满心自责，却又无力改变这一切。
良久，他长叹一声，缓缓说道：“阿鸾，我虽给不了你即刻的承诺，但我会努力，努力让一切都好起来，你信我这一回，可好？”他的声音带着几分祈求，目光紧紧盯着红鸾，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红鸾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双眼直直地盯着顾子熹，目光中带着一丝挣扎与犹疑。他的嘴唇微微颤抖，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被哽在喉咙里。
红鸾的双肩仿若被千斤重担压垮，缓缓地垂了下去，脑袋深深地埋着，声音里满是自嘲与落寞：“也是，您可是威风八面的安定侯啊……呵呵呵，终究是我自不量力，想多了。顾侯爷您往后想怎么做，悉听尊便吧。是我没认清自己的身份，瞎操心，多管闲事了，打扰您了。”说着，他便转过身，脚步虚浮，像是被抽去了浑身力气，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往门外挪去。
顾子熹见状，心猛地一揪，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狠狠攥紧。他不假思索，几步上前，一把抓住红鸾的胳膊，急切地说道：“阿鸾，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义父怎么会觉得你是多管闲事？你于我而言，是最亲的人呐！”
只见红鸾眼眶泛红，扒开顾子熹的手，声音带着疲惫：“侯爷说是就是吧。我现在累了，只想好好歇着，侯爷自便。”说罢，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顾子熹呆立原地，望着红鸾的背影，心像被重锤狠狠击中。
夜晚，侯府陷入一片死寂，顾子熹在书房枯坐，面前的烛火摇曳，映照着他满是疲惫与懊悔的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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