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张被揉皱的墨布,缓缓罩住萌学园高耸的尖塔。
风掠过废弃的钟楼,铜制风铃发出类似呜咽的声响,仿佛替谁提前哭了一场。
墨云被月光撕开一道细缝,银辉漏在清洁公司孤零零的顶层露台上,像一柄薄刃,劈开两段旧时光。
达诺长老站在风里,灰白长袍被鼓起又塌下,像一面残破的旗。

他指尖摩挲着一枚褪色的银徽——六芒星边缘已被岁月啃噬出锯齿,中央那粒小小蓝锆石却仍固执地闪着幽光。
那是颜陌通过见习考核的清晨,他亲手别在她襟口的“清道夫之星”。
当日她踮脚转圈,发梢扫过他皱巴巴的领口,笑得比宝石还亮:“师父,以后我替你守夜!”
如今宝石仍在,守夜人却不知所踪。
“要能重新开始,那该多好。”老人低声叹息,声音被夜风吹得七零八落。
“可惜都回不去了,不是吗?”
阴影里,一位更苍老的身影拄着乌木拐杖踱出,嗓音沙哑得像锈链拖过青石。
达诺没有回头,只把银徽攥得更紧,金属棱角硌进掌纹,血珠顺着虎口滚到宝石上,像给它重新镀了一层猩红釉色。
达诺长老“消息可靠?”
“暗线回报,她人在萌学园,生命无虞。”
“无虞……”达诺苦笑,眼底浮出细密的血丝,“可她的身份一旦曝光,整个夸克族会立刻把她撕成碎片。到那天,萌学园也护不住她。”
老人沉默半晌,终只抬手,拍了拍他佝偻的肩——那动作像拍一段即将断裂的枯木,空洞,却带着怜悯。
风忽然转大,吹得露台铁门“哐啷”作响,像远方有人在用力砸门,催促他们赶赴一场早已错过时辰的约定。
同一时刻,清洁公司后巷的灯管滋啦闪动,高压电流声像垂死昆虫的振翅。
杰西把扫把往墙边一甩,金属柄撞出刺耳声响,回声在狭长巷道里来回弹跳,像抽打在某段不肯愈合的旧伤。
玛雅追出来,手里提着半桶污水,水面晃动着两人交叠的倒影——一个局促,一个仓皇。
“她在萌学园。”玛雅喘了口气,声音被夜风削得发颤,“你……真的不去看看?”

杰西用鞋底碾着地上早已发黑的口香糖,一下,两下,直到那团胶状物彻底与水泥地融为一体,像某段记忆被强行摁进骨血。
杰西“关我什么事?”他耸肩,语气轻得像烟灰,随时会被风吹散,“要走的是她,又没人拿刀逼她。”
玛雅『盯着他,目光柔软得近乎残忍』“可你明明…就很想她呀。”
玛雅“为什么不愿意承认呢?是不敢还是好面子。”
那一瞬,杰西的呼吸明显乱了半拍。
他抬手耙过额前被汗水黏住的碎发,指缝间露出微微发红的耳尖——那抹红在冷白路灯下,像雪地里突然溅开的火星,藏也藏不住。
“别瞎说”他扔下这句,转身就走。
可他没回宿舍,而是拐进废弃器材室。
铁门摔上的巨响震得天花板粉尘簌簌落下,黑暗像潮水瞬间漫过胸口。
他背抵门板,仰头抵住冰冷的金属,喉咙里滚出一声近乎哽咽的闷哼。
“冥玖熙……”
他咬牙,像把名字当刀片,在舌尖割出血,“你最好永远别回来。”
话说得狠,尾音却拖出颤抖的弧度,像断弦后仍固执振动的余音。
黑暗里,他缓缓滑坐,从口袋摸出一枚同样褪色的银徽——与达诺那枚是一对,只是中央的蓝锆石早已碎裂,只剩一个黑洞洞的坑。
他把残徽按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摁住那里突如其来的塌陷。
明明嘴上说的不在意,可总是能想起记忆中的少女和她的笑脸永远挥之不去,还有些烦躁。
器材室空气里浮着陈年机油味,像某种锈住的咒语。
杰西把残徽攥在掌心,金属缺口割破指腹,血珠顺着掌纹渗进那道黑洞,仿佛要给碎裂的锆石重新上色。
他却感觉不到疼——真正的疼在更深处,像被熔化的铅灌进胸腔,每一次心跳都溅起灼热的碎屑。
记忆不听话,自己翻页。
——同样是这条后巷,灯管还没老化,风也温柔。
少女踮脚替他别上银徽,指尖冰凉,呼吸却滚烫。
“左边衣领歪了,别动。”她皱眉,像在完成一项最隆重的仪式。
那时她尚被唤作“颜陌”,眼睛比蓝锆石还亮,笑起来会露出虎牙,像小兽,毫无防备。
他故意低头,鼻尖蹭过她额前的碎发,薄荷香顺着毛孔钻进来,一路痒到心底。
“以后出任务,记得把命留给我。”她拍他胸口,发出脆生生的一掌。
“留给你干嘛?”
“给我……”她想了想,认真答,“给我以后慢慢还。”
画面戛然而止于她转身的那一夜。
没有告别,没有解释,只剩训练室衣柜里一件空荡荡的外套,和桌上用匕首钉住的字条:
——“别等。”
匕首是他送的,字条是她留的。
一刀一刀,把两年光阴削成薄片,风一吹就散。
如今,那些薄片在黑暗里重新拼合,边缘却长出獠牙,把他割得血肉模糊。
杰西猛地抬手,把残徽狠狠掷向墙壁。
“叮”的一声脆响,金属弹回,滚到脚边,像被抛弃又自己找回来的狗。
他盯着它,胸口剧烈起伏,忽然笑了一声——短促、沙哑,像铁锹刮过水泥。
“冥玖熙,你赢了。”
他承认得咬牙切齿,却带着无可奈何的颓然。
下一秒,他抬臂盖住眼睛,喉结上下滚动。
黑暗里,有滚烫的液体顺着太阳穴滑进鬓角,在耳后汇成小小的漩涡,最终砸在膝盖,发出极轻的“嗒”。
那声音太小了,小到只有他自己听见,却像把某道锁“咔哒”一声拧开。
器材室外,夜风卷着枯叶拍打窗棂,节奏凌乱,像谁在敲门。
杰西放下手臂,眼底一片通红,却不再有泪。
他弯腰捡起残徽,用袖口擦去血迹,动作温柔得像在擦一件易碎的瓷器。
“等我。”
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刀口舔血般的决绝。
他推门而出,狭长巷道尽头,灯管依旧滋啦作响。
可这一次,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