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桃花灼灼（14）

　明日便是和李修筠约好出去玩的时间，且说那夜我明明记得在他的塌上睡着，然而次日清晨我却好生生的窝在自己房内，如若不是他压在枕下的一张纸条，我都要怀疑那一夜是不是我的一场荒唐梦……　

　　不过醒来时这样的一副场景甚好，我都没意识到我当时其实很高兴，因为我打心眼里觉得李修筠是个识大体的，细心的。

　　今年院子里的桃花开得特别好，枝繁花密，我自然而然想起儿时念的那句诗，叫什么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室宜家。

　　那时小小的我跟在栾信后面，拽着他的小手，问他说，阿蔚，这是什么意思啊？

　　他闻言没有理我，只是站的直直的，抬头也看着那一树桃花失了神，愣了好一会才缓缓说道：

　　“桃花灼灼，讲的是女子出嫁……忆南小姐到那时自会明了的……”

　　女子出嫁？

　　我想了想，想象我披上红盖头，那红艳艳的丝绦如同瀑布垂下，红盖头上撒满了桃花，而我正红着脸透过红盖头的缝隙，映入眼帘的就是灼灼的盛大嫁衣……

　　“那一定很美很美……”我暗暗念着。

　　栾信皱着好看的眉毛，稍稍低头看着痴痴的我，也配合地扯了扯嘴角，这甚至不算一个微笑，可就在这时阳光透过他高大的身躯，洒下一片淡淡的阴影，而我就恰好藏匿在这片阴影之间……

　　这影子，在当时的我看来，就像新娘子好看的红盖头，它此刻正不偏不倚的覆在我的如瀑乌发上。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写的真好。

　　不知不觉，我已踱步到了后院，风轻轻的，吹落些许花瓣，将落未落之时，又一次扬上了空中，不止飘往何处。

　　那树上的风景总是不一样的。它能看的更远，更美，却不会为了一时的衰败而或兴或叹。

　　我突然看到，李修筠的外衣还挂在其中一节树枝上。这才忆起，原来那天下午他这么随手一扔，就没再去寻了。

　　是那件月白色的，纯净且柔和。我忽然间脑海里就想起他痞痞的朝我笑，那样不怀好意却又毫无恶意的笑容。

　　随着风，他懒懒倚在树上，那件月白色的衣袍就会拂过我脸颊，像羽毛，轻飘飘的惹我发痒，又像他的呼吸，炽热的让我战栗。

　　伸手轻轻一拉，衣服就落到了我怀里。

　　有些时候，对于命运，我不知道自己的反抗最后有没有用，如果只是徒劳，那我的灼灼理想，终究只是我一人的想象。

　　终究是一场破败不堪的兵荒马乱。

　　我带着他的外衣回了院子。汜汜不在，我便悄无声息地捶洗了起来。

　　虽然名义上我是相府高贵的娇滴滴的嫡小姐，但因为我从小就很喜欢和丫头们黏在一起，看她们忙忙碌碌之时，我就偷偷地凑上去打下手，虽然，她们一旦发现就会惶恐不安地连忙抱开我……

　　但渐渐耳濡目染，这些小活其实都难不到我的。

　　只不过这些没有人知道，丫头们也不敢说。因为爹爹若是知晓，他定会又训我不务正业，也是，我的女工委实拿不出手，诗词歌赋呢，也做不到蕙质兰心，柳絮才高。

　　其实，我真的只想做一个普通人，过着最自由自在的日子已是极好。

　　不出半会，我就已经洗好了衣衫，思来想去，又小心翼翼地把它晾在了桃花树下。

　　这几日，我的心情一直不佳，晾好衣裳后，这么懒懒坐在秋千上，我都能靠好久好久，眼睛没有半分神韵，远远的放空着。

　　看那不远处的夕阳，又要落下去了。

　　汜汜说的对，我是歇了好久没笑了。

　　僵硬地扯扯嘴角，却又实在想不到什么事能让我笑得出来。天空上鸟儿成群结队地飞来飞去，我这才第一次感觉我是孤身一人，孤立无援。

　　我不喜欢世子慕晔。

　　他是冷冰冰的，却又跟栾信的冷不同。透过他的眼神，我什么都看不到，是黝黑的深潭，是个无底洞。

　　我什么也看不透，只能彻彻底底陷进去，陷到他的陷阱，永世不得翻身。

　　他好似会把周围的一切都算计进去，好似未来的一切都早已经在他的掌控之中。

　　特别是他那嘴角的一丝若有若无诡异微笑。

　　这种感觉实在是太可怕了，在他面前，也许我连一只蝼蚁都不如。我知道，他和我结亲，肯定是出于两大家族之间的某种利益，而这种利益，不论是利是弊，他们都不打算告诉我，我不过是其中的牺牲品。

　　自始至终都只是一枚棋子。

　　也许现在的我还有一丝利用价值，那么等到他们利益达成之日，我又算什么呢，我该何去何从，难道，就真的一个人守在冷清黑暗的世子府一辈子也逃不掉了吗？

　　而我，为什么，又必须得服从他们的计划呢？

　　……

　　静静地，想了很多很多，眉头紧锁。

　　直到突然有一缕粉色薄纱从天而降，轻柔的披在我发上。

　　我这才万分惊讶地回头，结果恰巧额头就抵上了李修筠尖尖的下巴，他正站在我身后，微微弯着腰，而那修长的手还握着轻纱，保持着为我披上的动作。

　　他连忙站直了身子，手足无措地退开些许。

　　“上次，见你穿粉色很好看，”似是有点尴尬，他的面色腾地就红了，支支吾吾的道，“只不过方才在集市上，恰巧看到这块布料，那掌柜的说，用来做衣裳甚好……”

　　桃花树下，他的发丝微微飘扬，三分下意识的拘谨，三分欲盖弥彰的掩饰，在我看来，犹如谪仙。

　　“我很喜欢。”我连忙轻轻应道。

　　结果不知怎的，刚说完这句话，突然心里一阵揪疼，一瞬间所有的不甘和委屈翻涌而至，取而代之的是那红红的眼眶和晶莹的泪珠……

　　眼泪将滴未滴，我却突然开始内心暗暗祈求李修筠不要跟我说话，因为我好像只要一听到他的声音就会觉得特别难过，不受控制的难过……

　　我也不想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