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吓醒的。
醒来的时候天还很黑。
这个季节的夜一向长而凉,可我此时坐在被窝里,却满头冷汗地喘着气,惊魂未定。
刚才做的那个梦……我不太痛快地支住额头,嘴里骂了两句岂有此理。
很久以前就有人说过,若将我曾做的梦认真整一整的话,属实可以编上一整部悬疑类连续剧了,我深以为然,并且还得特地标上是恐怖版本。
苦笑着叹了口气,我这样不大不小的胆子大概就是被自己做的梦吓多了,给吓出来的。
可我已经很久不做这样的梦了。
说来奇怪得很。
闭了闭眼,随即吐出一口气,感觉心里舒坦些了,我便又扯了扯绒被再度躺下。
觉仍然要继续睡,至于梦,大不了继续做下去,反正我早就已经习惯。
黑暗来得很快,一闭上眼,窗外的月弧便慢慢消失在眼角,那一丝一毫的光亮,随后也看不见了。
这一晚睡得混混沌沌,梦境里反反复复的晦暗驱之不去,连连闭眼又睁眼的过程叫人晨起时就只剩一阵一阵的头痛欲裂感。
容妈妈姑娘,你起来了吗?
容愉现在起了。
我揉了揉额角,掀开被子下床的同时回应了门外如往常一样喊我起床的妈妈一句。
容妈妈赶紧出来吃早饭。
容愉马上好。
我只伸了个懒腰,却顿觉身体酸痛不已,大约是昨晚翻来覆去得太厉害,不知道哪里伤到了。
不甚在意地将自己简单收拾了一番,我惰惰地拖着脚步散漫到厨房,自己取了玻璃杯倒了半杯纯白的鲜牛奶,而后双手捧着悠悠挪到饭桌边上,一边啜饮一边等妈妈给我端粥过来。
容妈妈阿愉,来。
妈妈端了我的粥过来,顺道在我旁边坐下。
容妈妈妈妈给你在粥里加了点白糖,天冷,趁热喝。
我搅了搅白粥,感到有些萎靡不振。
妈妈瞧见了,伸手上来摸我的额头,关切地问。
容妈妈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我摇头。
容愉昨晚做噩梦了。
听到说做噩梦,妈妈有些忧心。
我从小爱做梦,各种奇葩又可怕的噩梦都曾频繁出现过,有时某个梦境能持续一周甚至更长时间,恐怖得仿佛现实存在。
因为这个,很小时妈妈带我去看过几个心理医生,治疗精神疾病的药物也多多少少用过,奈何毫无用处。
可谁知后来随着渐渐长大,却又莫名其妙不再做梦了,每夜里能空荡荡的一觉睡到大天亮。
容妈妈怎么突然又做噩梦了?
容愉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因为最近压力比较大,我自己多注意休息应该就好了。
我咬着勺子,想来现在是一副十分愁眉苦脸的模样,难怪妈妈忧心。
容愉妈妈你别担心,没事的。
妈妈叹了口气,轻轻摸我的头发。
容妈妈没事,不要逼自己太紧,就算考得不好也没关系,大不了让你爸养你一辈子。
我歪了歪头,一时竟想不起妈妈口中的“考不好”是指的要考什么,反应了好一会儿,才略微恍然,似乎是备考研究生的最后一场考试,我快要毕业了。
容愉嗯,我知道了。
我三两口喝完一碗甜甜的粥,将勺子一放,对着妈妈笑笑。
容愉妈妈,我想出去走一走。
容妈妈出去走走也好。
妈妈不加迟疑地点头表示同意,然后又笑眯眯调侃。
容妈妈正好你爸还没醒,你尽管去,不然,我怕他又忍不住跟着你溜。
我失笑。
容愉那爸爸什么时候起来?我好估摸着时间早点回来帮忙?
容妈妈不用,你尽管去,晚点回来没关系,你爸爸这里有我,我来照顾他,你一个人出门自己注意着安全就是了。
妈妈笑着摇头,眉眼温柔。
我于是安心地回以一笑。
容愉好,我知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不用妈妈说我也知道要照顾好自己的。
妈妈笑看我一眼,起身收了碗筷。
一刻钟过点她收拾好饭桌,顺手给我披了件开衫毛衣,就送我到门口。
容妈妈放松点,姑娘,你不要太紧张了,一切都还有我和你爸。
我摆摆手。
容愉真的就是昨晚睡眠不好而已,就一晚,我自己出去走走,调节一下,很快没事的。
容妈妈你总是有诸多理由,就知道报喜。
容愉……我走啦。
三月初的清晨还十分冻人,一路上稀疏行人各自三两相依,皆以一种极度不情愿却为生活所迫不得已而为的速度缓慢地随着偏冷的西北风流动着,渐渐流入薄薄淡淡的刺人的春雾之中,各奔东西,影影绰绰地相继消失不见。
我长出一口气,感觉鼻尖生出些尖刺的疼痛感,带起心底隐隐的难受。
总觉得今天有哪里不太对劲,可究竟是哪里不对,我又真的说不上来。
但愿是我太敏感,什么都不会发生的。
可漫无目的地走了一段,心底的异样感却奇怪地愈发浓厚起来。我无所适从地抱着手臂企图驱散一些莫名的凉意,我知道这根本不是天气的原因,我穿得足够暖了。
容愉算了,找个地方先坐一下吧。
刚深呼吸完一口气,正巧路过一家从前没见过的甜品店,于是顺理成章停下脚步。大概真是新开的,还没来得及清理干净,门口散落了一地剪彩时留下的塑料花瓣和鞭炮残渣,五彩斑斓的,引人注目。
我拢了拢衣襟,将手掌微缩到外套衣袖里粗粗藏好,确认碰不到太过冰冷的门把,这才推了玻璃门进去。不出所料,店里开了暖气,温暖气息混合着浓浓奶油甜香的味道迎面扑来,总算让我有了些暖意。
“欢迎光临暖暧甜品,请问您有什么需要?”
收银台后端正站着的小姐姐看见我进门,温和有礼地对着我露出个真诚的笑,示意我点单。
我慢慢吐出一口气,走到她面前。
容愉谢谢,我先看看。
“好的,可以先到那边坐着,再看看我们店里的甜品,有需要随时叫我,希望您今天能有个不错的心情。”
听我说罢,她伸手做了个指引的动作。
我侧头看过去,东边靠窗的小沙发四周围空荡荡的,前边小木桌上成排摆着青翠欲滴的藤草木篮子,看起来安静得生机勃勃。
我朝她点了点头,笑着道谢,顺手从收银台上成摞摆着的甜品清单中抽了一张走。
这家名叫“暖暧”的甜品店似乎出乎意料地招人喜欢,非常合我的心意。
因为我虽然不过分嗜甜,但一向很爱甜品店里这种甜腻的味道,也很爱寻常吃的那种奶油小蛋糕,闻着吃了皆是让人暖暖的,奈何极少有甜品店允许客人像去书店一般一坐一下午,毕竟不可能挑了甜品还滞留不走的,那样不合适也没有理由。
而这家店里四周围却摆了书架,置满了整整齐齐一层一层的各式书种,甚至精心细致分门别类过,显然是为了方便客人任意阅览。
哪怕天还早得很,店里也已经稀稀落落坐了好些捧着书的客人,他们有的甚至还自己带着豆浆油条,似乎只是来这看书的。
我点好了一份提拉米苏和一杯热珍珠奶茶之后,便也去架上取了书来看。
若非店门口真真切切挂着“暖暧甜品店”的招牌,从外边看来,的确会让人误会这就是个能提供甜品和奶茶的小书店,没什么特别,但它又的的确确只是吃甜品喝奶茶的地方,因为架上的那些书都明明白白贴着非卖品以及不外借的标签。
我合上书页,打了一个哈欠,手边的热奶茶早就凉透,却还剩下大半杯没喝,圆滚滚的珍珠沉浸在浓醇的液体里,互相挨挤着紧贴杯壁。而原本分量不小的一碟提拉米苏就只剩下星星点点奶油,其他部分已经全部进了我的肚子。
午间来得出乎意料的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