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别院·棋局初显
暮春午后，江南别院。
梨花堆雪，芭蕉滴翠，石缸里红鲤摆尾。楚知远（容远）坐在廊下，指尖捏着半块凉透的莲子糕，却一口也咽不下。
太静了。
静得能听见花瓣落在青石板上的轻响。静得…让人心慌。
楚知远（我们一家当真能平安吗？）
几位哥哥早已不常在此。他们偶尔匆匆回来，会揉乱他的头发，塞给他一些或精巧或古怪的玩意儿，笑着说“小九乖乖看家，莫要乱跑”。他知道哥哥们不是故意瞒他，只是他们肩上的纷争、忧虑和刀光，隔着岁月和生死，沉重得递不到他这双尚且稚嫩的手中。
他们总在信中说：“家中诸事安好，你需好生读书，勿念其他。”
可他看得见。三哥书房那方最爱的洮河砚，墨池干涸已久，三姐院中的秋千架，绳索断了，再无人来修葺。这座精美却空旷的院子，像一座被时间遗忘的盆景，他被好好地供养其中，却嗅到了泥土之下逐渐腐朽的气息。
楚知远（为什么身为皇族反而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
楚家的历史，在他未曾完全看清时，便已被人强行翻过了页。有些人像被橡皮擦去的字迹，再无痕迹；有些人则迁徙至更遥远、更莫测的去处。唯有他，被小心翼翼地隔绝在此，成为一段过往最后、也是最脆弱的标本。
家信准时，内容千篇一律：“安好，勿念。”
楚知远（可好不好，得自己看了，感受了，才算数。）
一股深切的无力感，比记忆深处地牢的阴寒更蚀骨，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如同这满院过于完美、近乎虚假的春色，温柔而窒息地扼住了他的呼吸。
视线开始模糊，指尖的糕点即将滑落
“嗡！！！”
贴身戴了多年、几乎已化为身体一部分的旧玉坠，猝然爆发出近乎灼伤的滚烫！那不是暖意，是尖锐的刺痛，狠狠楔入心口！
紧接着，一声源自魂魄最深处、悠长而宏大的震鸣，轰然荡开！击碎了满院的宁静假象。
无数被尘封、被扭曲、被覆盖的画面，如决堤洪水，冲垮了他意识中脆弱的堤防
九岁生辰，星河璀璨，他跪在庭院中虔诚祝祷：“愿家人常在，天下太平。”
楚知远（这段记忆怎么那么熟悉？可是我根本就不记得…）
画面骤裂！信纸上干瘪的“安好”字样放大、扭曲；空荡的院落旋转；兄长们转身离去时，衣角带起的风，是他永远追不上的距离…以及，他自身命运轨迹上，那道被无形巨手悄然抹平所有可能、光滑到令人绝望的“坦途”！
楚知远“呃！”
他闷哼一声，蜷下身子，一缕混杂着不甘与明悟的浊气自唇边逸散。
浊气散尽，灵台却如被冰泉涤过，一片前所未有的冰冷清明。
那个曾在无数个孤独长夜、于梦境边缘温柔哼唱、如母亲呢喃般抚慰他的声音，此刻褪去所有朦胧与温情，以历经沧桑终于归位的、绝对稳定的姿态，清晰响起：
棋盘推演系统【时序校准完成。侦测到大规模历史层篡改与覆盖。】
棋盘推演系统【核心契约者：楚知远（原初愿主，洁净观测点），身份锁定。】
棋盘推演系统【能源链接：愿力（九岁生辰誓愿）孤寂（长期隔离观测）时痕（被抹除的真实轨迹）。】
棋盘推演系统【棋盘推演系统，强制苏醒，全权限接管。】
最后一个音节落定，世界在他眼中开始了令人眩晕的坍塌与重构。
精致的亭台楼阁化为纵横交错的冰冷网格；院墙外隐约的人声马嘶，化作棋盘边缘流动的、代表“势”的数据流；而远方京城方向，数道庞大、模糊、彼此纠缠吞噬的阴影盘踞，那是他兄长们，乃至更高层面他尚未能完全理解的权柄博弈。
而他自身，在棋盘上显现为一枚光芒纯净、却与所有主要棋路几乎断连的“闲子”，孤悬于这片江南棋隅。
系统的声音平稳响起，再无丝毫旧日温情，只剩下可供他驱使的、绝对的规则呈现
棋盘推演系统“当前模式：绝对理性推演。”
棋盘推演系统“情感逻辑模块待载入。（需由宿主定义与输入情感参数。）”
“初始推演生成，基于当前可见变量”
眼前光影流散，勾勒出一幅微缩的“楚家关系网与江南暗流态势图”。几个原本看似与他毫无关联的人物光点被高亮标红，并与他这枚“闲子”之间，拉出了数条极其细微、却清晰无比的因果连线。
棋盘推演系统“提示一：落子即动势。棋子无分亲疏，只辨可用与需除。你自身，亦为棋。”
棋盘推演系统“提示二：秘密是唯一的私兵。示于人，则刀锋钝。”
棋盘推演系统“棋局已显。”
棋盘推演系统“执棋者，请。”
一阵穿堂风过，满树梨花簌簌飘落，宛如一场安静的雪崩。
楚知远慢慢松开手，任由那半块冰冷的莲子糕跌落在光洁石板上，碎裂无声。
然后，他抬起头。
眼中属于孩童的懵懂、依赖，以及长久以来的迷茫不安，如同潮水般彻底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悉了残酷游戏规则后的、深潭般的平静，以及那平静之下，开始燃烧的冰冷火焰。
他忽然轻轻笑了，嘴角弯起，两颊的酒窝若隐若现，眼眶却迅速泛红，蓄满了泪水。
楚知远「声音很轻，带着释然与哽咽」 “你终于…回来了。”
泪水无声滑落。棋盘推演系统似乎无法理解宿主这复杂的情感涌动，运算核心微微闪烁。虚空之中，光影扰动，一只由纯粹数据流构成的、轮廓有些模糊的猫咪爪子，笨拙而轻柔地“拍了拍”他的发顶。
那虚幻的触感，带着非人的温柔。
楚知远深吸一口气，抬手用力抹去脸上的泪痕，将所有脆弱情绪重新压回心底。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
字迹不复往日的工整稚嫩，而是带上了几分属于“执棋者”的锐利与果决。
信不长，以“前朝太子楚知远”的名义，写给锦衣卫指挥使陆沉舟，言有“关乎故人旧事、新朝变局之要事相商”，并附上一个极其隐秘的、只有他们少数几人才知晓的联络标记与地点。
当夜，水榭。
陆沉舟来得比预想中更快。不过半日，那道玄色身影便已无声出现在水榭之外，白发束于暗金冠中，暗红眼眸在夜色下沉淀着莫测的光。他步入水榭，对着窗前那个似乎等候多时的少年身影，微微弯腰，抱拳一礼。
陆沉舟（锦衣卫指挥）「声音平静」 “太子殿下”
他并未跪拜。楚国皇帝曾有明旨，锦衣卫指挥使，副指挥使见皇族，可免跪拜之礼。陆沉舟此刻行的，是标准的同僚或上峰之礼，恭敬中带着距离。
陆沉舟（锦衣卫指挥）（这位小太子突然用“前朝太子”的身份联络，还动用了那个隐秘标记…是恢复记忆了？还是…另有所图？江南这潭水，看来要比预想的更深。）
楚知远转过身，脸上已无泪痕，酒窝浅显，仿佛还是那个天真懵懂的少年。他指了指水榭中央，那里原本摆着茶具矮几的地方，此刻被一张巨大的、刻画着山川地势与星象标记的棋盘所取代，黑白棋子错落，局势诡异难明。
楚知远「笑容纯良」 “沉舟哥哥来了。今夜月色尚可，想请你…下一局棋。”
陆沉舟暗红的眼眸微微眯起，目光扫过那绝非寻常孩童能摆出的复杂棋局，又落回楚知远脸上。
楚知远不待他回答，继续道，语气轻快
楚知远“或者说，是帮我下一局棋。”
他拈起一枚白子，在指尖把玩
楚知远“我听闻，如今龙椅上那位萧彻陛下，有位一母同胞的妹妹，封号似乎是永宁公主？年纪嘛…好像就比四哥小一岁。”
他抬眼看向陆沉舟，眼中闪过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狡黠与冰冷。
楚知远“这潭水，太平静了可不好玩。不如…我们把它搅得更浑一些？浑水，才好摸鱼。”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
楚知远“我记得，沉舟哥哥麾下，能人异士众多。其中有一位…极擅易容仿声，行踪诡秘，代号似乎是司阴？”
陆沉舟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司阴！锦衣卫最神秘、最锋利的暗刃之一，其存在与能力，除了他和祁野，几乎无人知晓详情。这位深居简出的小太子，是如何得知？
楚知远仿佛没看见他眼中的惊疑，自顾自地说下去，语气天真又残忍
楚知远“听说四哥在漠北，很是遗憾没能参与京城的热闹不如…我们让他被迫参与一下？让楚煜的名字，在京城，在萧家，更响亮一些？”
楚知远「他歪了歪头」“四哥那个人啊，本就是个疯子。一个疯子会做出什么事来…应该，不用我教吧？”
他将手中白子，“啪”一声，落在棋盘某个代表“萧氏内廷”的节点附近。
楚知远抬眼，笑容不变，眼底却无丝毫笑意
楚知远“不然，某位靠着鸠占鹊巢坐上龙椅的陛下，恐怕都快忘了…那个位置，风水的原主，究竟姓什么。”
说着，他端起旁边小几上的一盏冰镇桂花酸梅汤，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这是祁野当年留下的方子，酸甜沁凉，滋味独特。
陆沉舟看着他。看着这个年仅十四岁、却仿佛瞬间褪去所有稚气、周身散发着冰冷算计与决断气息的少年。看着他故作天真的笑容下，那毫不掩饰的锋芒与…近乎残酷的理智。
疯子？
陆沉舟暗红的眼底，反而缓缓燃起一丝兴味盎然的光芒。他本就是游走于黑暗与规则边缘的人，对“疯狂”与“算计”有着天生的嗅觉与共鸣。这位小太子…比他想象中，有趣得多。
陆沉舟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陆沉舟（锦衣卫指挥）“殿下的棋路，倒是别致。”
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
陆沉舟（锦衣卫指挥）“只是…殿下如何确信，楚煜殿下会配合？又如何保证，不会引火烧身，波及江南？”
楚知远放下酸梅汤，指尖轻点棋盘上代表“楚煜”的那枚黑色棋子
楚知远“四哥不需要配合。他只需要存在，并且以某种特定的方式被看见，就够了。至于引火烧身…”
他看向陆沉舟，眼神清亮，
楚知远“沉舟哥哥不是在这里吗？锦衣卫最擅长的不就是…控制火势，甚至，让火朝着我们希望的方向烧？”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楚知远“这局棋，我一个人下，太孤单，也太慢了。我需要帮手，需要眼睛，需要一把…足够锋利，且暂时只属于我的刀。”
楚知远“沉舟哥哥，祁野叔叔信里常夸你，说你是这世间少数几个，能看懂这盘残棋，也有胆量落子的人。”
陆沉舟沉默片刻，目光再次扫过那复杂的棋盘，又落回楚知远那双过于清醒的眼眸。前朝太子，棋盘推演，司阴，搅乱萧家，楚煜…这一连串的谋划，大胆，精准，甚至透着几分不计后果的疯狂。但偏偏，又奇异地切中了某些关窍。
或许，在这新旧交替，暗流涌动的时代，循规蹈矩才是最大的危险。有时候，就需要一点“疯狂”，来打破僵局。
陆沉舟缓缓站直身体，暗红眼眸锁定楚知远
陆沉舟（锦衣卫指挥）“棋，可以下。司阴，也可以动。”
他语气平稳，却带着应允的重量
陆沉舟（锦衣卫指挥）“但如何动，动到什么程度，需有章程。殿下既已执棋，想必…已有想法？”
楚知远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多了几分属于谋划者的锐利。他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绢纸，推到陆沉舟面前。
楚知远“初步的剧本和节点。沉舟哥哥看看，可需修改？至于细节和具体执行…我相信司阴的能力，也相信沉舟哥哥的掌控力。”
水榭外，夜风拂过莲池，带起细微涟漪。
棋盘之上，新的棋子，已开始依照执棋者的意志，悄然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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