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历十六年冬,京城的天牢比往年更冷。
石壁上凝着厚厚的霜,铁栅栏上结的冰碴子一指长。过道里点着几盏昏黄的油灯,火苗在穿堂风里瑟瑟发抖,照亮蜷缩在墙角的人影。
苏云梦抱膝坐在干草堆上,单薄的囚衣挡不住寒气。她嘴唇冻得发紫,手指关节红肿皴裂,一双杏眼空洞地望着对面石墙,眸色在油灯下泛着奇异的冰蓝——正是这双异于常人的眼,让她从小被骂作“妖孽”。
脚步声由远及近。
苏云梦没抬头。送饭狱卒的脚步沉重拖沓,不是这样轻巧的。
那脚步停在了牢门外。
苏念微“姐姐。”一个娇柔的声音响起,“我来看你了。”
苏云梦浑身一僵,缓缓抬头。
牢门外站着个披雪白狐裘的女子,发髻高挽,插着赤金点翠步摇,脸上施了薄胭脂,在晦暗牢房里明艳得刺眼。是她同父异母的妹妹,苏念微。
也是如今楚帝新封的贵妃。
苏云梦“妹妹?”声音哑得厉害,“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吧?”
苏念微「掩唇轻笑」“姐姐说笑了。你我姐妹一场,我怎会看姐姐笑话?”
她示意身后太监打开牢门。
铁锁“咔哒”弹开,苏念微提着裙摆走进来,在苏云梦面前蹲下。冰凉的指尖抚过苏云梦冻裂的脸颊。
苏念微“我是来送姐姐上路的。”
苏云梦瞳孔骤缩。
苏念微“五年前你嫁他为妻,替他铺路,替他挡刀,替他做尽一切见不得光的事。”
苏念微「声音依旧柔媚,字字淬毒」“如今他登基为帝,你成了他龙椅上唯一的污点,一个‘不守妇道’的废后,一个身负‘妖瞳’的祸水。”
她从袖中掏出一个白玉小瓶,塞进苏云梦手里。
苏念微“喝了吧,姐姐。体体面面地走,总比秋后问斩,尸首挂在城墙上示众强。”
苏云梦盯着手里的毒药瓶,白玉温润,触手生凉。她忽然笑了,笑声嘶哑破碎。
苏云梦“他呢?他连来见我最后一面……都不肯?”
苏念微「站起身,居高临下」“陛下日理万机,哪顾得上一个罪妇?”她转身要走,又停住,“对了,忘了告诉姐姐。你那侍女春桃,三天前‘失足’掉进御花园的莲池。还有你那乳母周嬷嬷,在冷宫‘突发急病’,没熬过昨夜。”
苏云梦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抠进掌心,渗出血来。
苏云梦“为什么……”声音发抖,“我待你不薄……父亲送你入宫是我求的情,你在宫中受人欺负是我护着你……苏念微,你的良心呢?”
苏念微“良心?”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姐姐,在这吃人的宫里,良心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她走到牢门口,回头,眼神冰冷。
苏念微“要怪就怪你自己蠢。蠢到相信帝王有真心,蠢到以为姐妹有真情,蠢到——”顿了顿,一字一句,“连自己怀胎三月的孩子被人下药流掉,都查不出是谁动的手。”
苏云梦如遭雷击。
苏云梦「猛地抬头」“是你……”
苏念微“是我。”坦然承认,“不然呢?难道让一个‘妖瞳’女人生下皇子,将来祸乱朝纲?”
她笑着走出牢房,铁门重新锁上。
脚步声渐远。
苏云梦瘫坐在干草堆上,手里死死攥着毒药瓶。瓶身被她掌心温得发烫,像一块烧红的炭。
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
火光跳动中,她恍惚看见许多年前——
十四岁春,丞相府后院,她第一次遇见楚霆轩。那时他还是不受宠的七皇子,躲在她种的梨花树下偷偷抹眼泪。她递给他一方绣着云纹的帕子。
十八岁嫁他,红烛高烧。他握着她的手说:“云梦,此生绝不相负。”
二十岁替他挡箭,箭头淬毒,鬼门关走三遭。醒来时他守在床边,哑着声说:“你若死了,我便让整个南疆陪葬。”
二十三岁他登基,封她为后。大典那日,他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凤印放在她手心,说:“此印与你,江山与你,此生此世,永不相疑。”
字字誓言,犹在耳边。
如今想来,字字都是笑话。
油灯终于灭了。
牢房陷入彻底黑暗。
苏云梦拔开瓶塞,仰头将毒药一饮而尽。
液体灼过喉咙,剧痛从五脏六腑炸开。她蜷缩在地上,指甲抠进石缝,血混着泥土,黏腻冰凉。
意识涣散前,她听见自己嘶哑的笑声:
苏云梦“楚霆轩……苏念微……”
苏云梦“若有来世……”
苏云梦“我定要你们……血债血偿!”
黑暗吞没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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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
苏云梦再次睁开眼时,看见的是绣着缠枝莲纹的锦帐顶。帐子用的是雨过天青色的软烟罗,日光透进来,柔和朦胧。
她愣住。
缓缓坐起身,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纤细白皙,指甲圆润干净,没有冻疮,没有裂口。
这不是天牢。
她掀开锦被下床,赤脚踩在厚绒地毯上,走到窗边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一张脸。
约莫十六七岁的模样,眉眼尚存稚气,皮肤光洁。最刺目的是那双眼睛——冰蓝色的瞳孔,像两颗嵌在雪里的琉璃珠子。
这是她少女时的脸。
门“吱呀”一声轻响。
一个青衣丫鬟端着铜盆进来,看见她站在镜前,忙放下盆子。
万能角色丫鬟:“姑娘醒了?可还有哪里不适?”
苏云梦缓缓转身,盯着丫鬟看了片刻。
苏云梦“这里……是何处?”
万能角色丫鬟:“回姑娘,这是城西‘静园’。三日前您在街边昏倒,是我家主人将您带回来的。”
苏云梦“你家主人?”
万能角色丫鬟:“主人吩咐,若姑娘醒了,便去前厅见他。”她顿了顿,补充道,“主人说……姑娘若想知道自己为何还活着,便去一趟。”
苏云梦指尖微微一颤。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属于少女的手,又抬头望向镜中那双冰蓝的妖瞳。
毒药的灼痛仿佛还在喉间。
血债血偿的誓言还在耳边。
苏云梦「平静地」“带路。”
静园·前厅
厅内陈设清雅,燃着淡淡的檀香。
苏云梦跟着丫鬟走进来时,看见窗边站着一个人。那人背对着她,一身素白长衫,墨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
听见脚步声,那人转过身来。
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俊,眉眼温和,气质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疏离感。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竟是罕见的浅金色,像黄昏时分最后一缕日光。
柳昭(柳惜君)“醒了?”声音平静,“坐。”
苏云梦没动,冰蓝的瞳孔紧紧盯着他。
苏云梦“是公子救了我?”
柳昭(柳惜君)“算是。”他走到桌边,提起茶壶斟了两杯茶,“三日前你在城南巷口毒发,恰好我的马车经过。”
苏云梦“毒发?”她指尖收紧,“那毒……无解。”
柳昭(柳惜君)「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寻常人无解。但你不同。”
他抬眼,浅金色的眸子看向她冰蓝的瞳孔。
柳昭(柳惜君)“异瞳之人,血脉有异。那毒虽烈,却恰好激醒了你体内某种……自保之力。”他顿了顿,“当然,我也用了一点特殊方法。”
苏云梦「沉默片刻」“公子为何救我?”
柳昭(柳惜君)“因为你有用。”回答得直白,“一个本该死在楚历十六年冬的废后,一个身负异瞳、对皇帝和贵妃恨之入骨的女人——这样的棋子,天下难寻。”
苏云梦眼神骤冷。
苏云梦“棋子?”
柳昭(柳惜君)“不然呢?”他淡淡一笑,“你以为我救你是出于善心?这世道,没有无缘无故的好。”
他端起茶杯,轻抿一口。
柳昭(柳惜君)“但我这个下棋的人,至少不会像楚霆轩那样,用完就弃,赶尽杀绝。”他看向她,“与我合作,我给你复仇的机会。不合作,你现在就可以离开——但我猜,不出三日,苏念微的人就会找到你。”
苏云梦站在原地,冰蓝的瞳孔里情绪翻涌。
恨意。不甘。还有一丝绝处逢生的警惕。
许久,她缓缓走到桌边,坐下,端起那杯茶。
茶水温热,熨帖着冰凉的指尖。
苏云梦“你要我做什么?”
柳昭(柳惜君)“首先,学会活着。”他放下茶杯,“你现在太弱,连自保都难,谈何复仇?”
柳昭(柳惜君)“静园是你的暂居之所。这里安全,苏家和宫里的人都不知道。你需要时间养好身体,也需要时间……重新认识这个世界。”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柳昭(柳惜君)“楚霆轩和苏念微欠你的,总有一天会让你亲手讨回来。但在此之前…”
他回头,浅金色的眸子映着窗外天光。
柳昭(柳惜君)“你得先成为一把足够锋利的刀。”
苏云梦握紧茶杯,冰蓝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凝结。
像冬日湖面重新封冻的冰。
更冷,也更硬。
苏云梦“好。”她听见自己说,“我答应你。”
窗外有鸟雀掠过,翅膀划破寂静。
复仇的路,从这一刻,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