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二十四楼的天台上,抬眸去望烧着霞的残阳,她觉得,那是用火烧出来的烂疮,比这个世界还要大的烂疮。
楼下人声鼎沸。
叽喳。
嬉笑。
低额,楼层叠加在一起,在她眼中化作了万丈深渊。要是以前,她肯定会吓得双腿打颤。
可如今,她从这深渊中,看到了救赎的光。
她深吸一口气,笑了。
那是释然的笑。
嘈杂声戛然而止。
她那年,28岁。
故事从头说起。
她生的标志,细白的皮肤,水灵灵的眼睛。笑起来,像水蜜桃一样甜。十岁那年,星探发现了她。母亲知道这个消息后,异常高兴,她们家并不富裕,除她之外,还有两个弟弟。若是能用容貌赚来钱,何尝不好?
她同意了。
她想要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想要做一个万众瞩目的人,站在舞台上,接受所有的聚光灯。
当一个偶像,成了她最初的梦想。
她是公司里最小的艺人,也是最用功的艺人。那段日子很苦很累,但她很快乐,每天都笑嘻嘻的,眼里泛着光。她离她的梦想,正在靠近。
慢慢的,公司也给她分配一些伴舞龙套的角色,在一次彩排中,她遇到了那个她最喜欢的女艺人。她笑嘻嘻地跑过去要签名,跟女艺人说了她的梦想,她的公司。
她原以为女艺人只是会象征性地跟她说:“那你要加油哦。”
可是,女艺人怔了。她俯下身,摸摸她的头。
“那要看你能不能撑住了哦。”说罢,对她笑了笑。
那是苍白的,暗淡的笑。
她并未放在心上。
在此后的时间里,她断断续续的参加了一些歌舞综艺,因为年纪小,长相性格可爱,她很快就被赋上了“清纯”的称号。而观众对她的评论,也都是一些:
“妹妹好可爱”
“妹妹真是人间水蜜桃…”
“…”
她看着这些评论,笑的很开心,她不解那个女艺人为什么要用“撑”这个字眼,因为当艺人的感觉真的不错。可是公司并没有出大力栽培她,两三年就这么不温不火的过去了。
她觉得,她要做出改变了。
那天,女经纪人找到她,说有一个捧她的机会,要求是先去面试,看看她的业务能力。她自是胜券在握,收拾了一番,便随经纪人出门。
谁知车子来来回回饶了几个大圈,直到傍晚时分才停了下来。
她探头去望,是一棟私人别墅。她心中泛起不好的预感,在娱乐圈待了两三年,一些内情也是明白的,不过,经纪人是一个大姐姐,她潜意识里觉得,女人应该会维护女人,终是乖乖进了别墅。
楼里没有灯,她感觉自己的手被一个男人抓住,朝房间里走去。灯光猛地亮起,她下意识的抬手捂眼,手臂却被男人拽住,往床上拉。她去咬那人的手臂,疯狂扭着门把手。可是,房间被锁死了。
她绝望地跌坐在地上,双手出于自我保护地护住头。男人一步步逼近,脸上有得逞的微笑。
他摸摸她的小脸:小孩子果然可爱呢。
他直起腰,单手撑开她的唇部。
吃下去。
绝望,恐惧在那一刻快要将她覆灭,她感觉身边的一切正在慢慢消逝在她的感官之中,除了舌头尝到的咸苦。
泪水融蚀了她的双眼。
痛苦,绝望,尖叫。
当第二天太阳升起时,她觉得她好像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眼睛里涩涩的,掉不出一滴泪。
那年,她十三岁。
第二天从楼里走出来,他整张脸都是木讷的。她本以为自己会冲上去打经纪人可当她看到他时,却反胃的只想吐。
太恶心了。她想。
公司里的前辈陆陆续续的也知道了一些,令她吃惊的是,大家平静地出奇。仿佛这种事情一点都不少见。他们对她说,这种事情,忍一忍不就过去了吗?有几个女艺人没有经历过呢?
在那之后,她接到了一个优质的面试机会,在打败了同一个龄女孩后,顺顺利利的当上了主角之一,随后一票而红。
综艺,采访…源源不断的找上门来。
曾经梦寐以求的,如今就明摆在她的生活里。
她真的火了。
可是,那一夜,男人兴奋而扭曲的脸,压在她身上的臃肿身体,掐在腰间的紫红手印,她闭上眼睛就会看到。当时的恶心与绝望又一次次地攀上心尖。
终是无法忘却。
二十三岁时,她开始喜欢孩子,可她厌恶婚姻。
她来到孤儿院,想要收养一个孩子。
她第一眼就看到那个躲在角落里看书的小姑娘,将外界的喧闹隔绝开来。
小姑娘的背影很单薄,很孤独。就像幼时被父母无视的她一样。
她走上前去看她,小姑娘穿着薄荷色的连衣裙,裸露的膝盖上有一道疤。管理员说,那是她小时候顽皮,被厨房的水果刀割伤了皮,很深的一块,现在还泛着血色。
小姑娘怯怯的眼神望着她,她的心里像是被柔软的羽毛轻轻抚过。
我要领养她。她想。
她的生命里突然裂开了一条缝,那是光照进来的地方。
她给她起名叫纯纯,简单明了,希望她一生纯白无疵,看不到世界的背面。
无疑,这个小姑娘给她带来了无限希望。那一年,纯纯九岁。
或许是年纪到了,母爱作祟,或许是她太像她幼时的模样,她决定要好好保护这个小姑娘。
因为纯纯,她认为这个世界会好,因为纯纯,她认为天塌下来还会有爱在。
日子就这样不缓不慢的过了下去。
她开始喜欢看日出。
早早地起来,看第一缕光染上鱼肚白。
只要有一缕光,就代表会有第二缕,第三缕。
她突然觉得很知足。
五六年就这么过去了,纯纯顺顺利利的上了初中,她的事业也发展的如火如荼。
正当她以为这一辈子就这样安安稳稳过下去时,出事了。
她十三岁那年去别墅的照片被挖出来了。
她刚刚看到图片时,心像狂风里摇摇欲坠的叶子,快要掉出来。
她不知道在那一片黑暗中是谁在拍,怎么拍的,总之,她和那个男人靠的十分近,男人粗壮的手粘在她的细腰上。
一共有三张照片,张张亲密无比。可惜图片太过模糊,只要稍微清晰一点点,就能看见她脸上遍布的泪痕。
很快,谣言四起。
那模模糊糊的三张照片被赋予了无数意义。
著名女星儿时坐台。
某某女星被富豪包养。
某某为了火竟不惜做小三。
……
她突然又想起了十三岁那年,他被男人强行按在门板上,他的东西准确无误地插进她的唇部,她像个溺水之人,用手抗拒,用喉咙抵触,拼命发出呼救,可那最后都成了男人最要命的催情剂。
滚烫,恶心,干呕。
在这件事情上,她是真真正正的受害者。
可是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想知道。
一时间,谣言四处游荡,辱骂铺天盖地。
“我就知道她是这样的人,长的一副贱样。”
“这种破坏别人家庭的人快去死吧!”
“就是个鸡还能当明星呢,滚出娱乐圈吧。”
“也不知道她是有多骚,估计是个公交车吧,什么时候能给我上一上?”
“楼上的作践自己干嘛,这种人还不如个鸡呢。”
…
…
…
无数的人身攻击如炮一般向她轰来,她措手不及。
她突然觉得很好笑,十五年前,她是受害者,十五年后,她是罪恶的代表。
要是放在以前,她肯定觉得这是什么玄幻小说,可现实告诉她,这个社会本就玄幻。
只要几张照片,几个标题,她的身份就能从一个被强奸者,转化成一个小三。
她也竭尽全力为自己辩护,上诉文章作者,找寻那个摄影师,十五年前那件事,她一直欠自己一个交代。如果这次能顺藤摸瓜找到那个人,也是极好的。
可,
“真是不要脸,一个骚货上什么诉。”
“这位姐姐为了洗白真是费尽心血呢,不过大家也不是傻子,不会相信一个鸡的。”
“怎么还有人洗白啊,这种人活该去死!”
“有图有真相,这种骚货没什么好说的。”
…
…
她无数次的打开微博文章功能,缺又在零零星星敲完几个字后关闭。
她多么想说,这一切不是这样的!她多么想把真相传达给人们。
可是,有了真相又能怎么样,人们根本不会相信真相,也不想知道真相。
她不过是一个能减轻人们在现实生活中的挫败感,窝囊感的一个枪口罢了。
至于真相是什么,她会有什么样的感受,谁又会在乎呢。
娱乐圈摸爬滚打这么些年,从前也经历类似的暴力,不过互联网没有记忆,被骂个几天大概就能消停。
她乐观的想着。
但复杂的是,这次的事件,是有人策划的。
而策划人,就是十几年前跟她抢角色的小演员。
小演员一直认为是她抢了自己的光明前途,心怀怨恨。四处找她的“黑料”。
只要把这些图片放出去,先自己动一动手脚,后面那些营销号自然会写出她想要的文章。
她根本不用去担心别人是否会怀疑,在如今这个时代,只要制造出一个“正义”氛围,人们都会因这个词而变的深信不疑。
即便有怀疑者又如何,他们不久就会融进这个其乐融融的大家庭。因为没有人想成为异者。
网络暴力在如今看来,简单又廉价。
进行暴力的人或许是刚被老师撕了作业的学生,才入职就被炒了鱿鱼的青年,因为柴米油盐天天和妻子吵架的中年男人,他们对生活一肚子怨气,却又找不到发泄口,这时,他们最希望的,就是在网络世界得到成就。
这时,一个沙袋的出现,让他们欣喜若狂。
他们拿起正义的键盘,指尖飞速掠动,在网络上充分挥斥者自己的愤怒。
“骚货”“贱人”“去死”。
他们深得其道,他们乐此不疲。
或许有时候他们会良心发现,思索这样做是否过了火,不过很快,他们就又安慰自己:我们站在正义的一侧,没什么不对。
那些日子她犹如箭在弦上,每次打开手机都颤颤兢兢,内心惶恐不安。
让她更害怕的是,纯纯也受到了骚扰。
她在学校被叫做“贱人的女儿”。同学们取笑她,老师轻视她。
在网上,有人发私信骂她,她也不是什么好人,她没有活着的意义。
不久后,有媒体拍到了纯纯膝盖上的伤疤。
“某某某除了当小三,人品差,居然还虐待孩子!”
“被扒坐台小三后,她竟又被扒”
“女星收养孩子竟是为了炒作人设,不知她对孩子做出了这等事!”
…
…
熟悉的情节。
仅一夜之间,纯纯成了最可怜的孩子,而她成了最恶毒的母亲。
“太恶心了吧,居然还虐待孩子,能不能快点死”
“我当初就觉得她长的一副贱样,没想到真是”
“那小姑娘真惨,真想抱抱她”
“…那个…你们怎么知道是真的呢?”
“楼上的贱不贱啊,都被扒成这个程度了,还在那为它说话呢,我看你跟她是一种货色吧。”
…
…
一时间,纯纯的私信从辱骂,变成了“心疼”。
“孩子,跟她断绝母子关系吧”
“太可怜了。”
“…”
纯纯吓得哭了。
纯纯很爱她,是她给了自己新的生命,她是这个世界上最爱自己的人,可如今,母亲却因为自己承受了这样的压力。
在一次上学的路上,纯纯被媒体围堵了。
“请告诉我她平时怎么打你的”
“您有想过去告她吗,大家都很担心你,可以给你帮忙。”
纯纯看着人群耸涌的肩膀,像是海在哭。
劈头盖脸的提问让纯纯彻底崩溃。
“她对我很好!我很爱她!你们不要再这样了!”她哭吼着。
随后,纯纯落荒而逃。
随后,视频传到了网上。可那一段视频,只保留了她的哭声,说的话被刻意消掉了。
舆论又一次热闹起来。
“我天,孩子都哭成这个样了”
“这个女人快点死吧,下地狱”
…
…
纯纯彻底害怕了。
她想起电视剧里的以死谢罪。如果…自己自杀的话…是不是就可以证明母亲是无罪的?
她深爱着自己的养母,母亲就是自己的光,是她把自己从深渊里拉起来,让阳光普照在她的身上。
她对她来讲,不仅仅是养母,更是救赎一般的存在。
如果用自己的一条命,去换母亲的清白,她愿意。
她做了一个伟大且愚蠢的决定。
第二天,纯纯编辑了微博,把这些年她对自己的好全盘托出,发送之后,来到了学校的天台。
她今年不过十来岁,可她却觉得自己已经过了一辈子。
幼时父母双亡,被送到孤儿院。
孤儿院是一个煤缸,她在那里见过人性最丑陋的一面,女孩被性侵,男孩被暴力,同学之间互相勾心斗角。
待大一点,她因为不听话被老师拖进屋子,拿着刀在膝盖上狠狠画了一道痕。
她开始变得孤僻,不相信任何人。
直到养母的出现,将自己拉出深渊,告诉自己这个世界依然有光啊。
她救了她。
她救了她。
如今,为了养母这样做,或许并不亏。
她瞌眼,身子下仰。
她被正义杀死。
当时正是晚秋,血一滴滴从身子里渗出,掺进枯黄的木叶,触目惊心。
救护车呼啸而来。
网上一片哗然。
“我天,她是不是拿死人洗白呢”
“就是啊,我怀疑这就是个阴谋,一定是她逼着孩子跳的”
“你们是不是没有心…”
“哟 这年头粉丝都装路人啦”
“这个社会怎么会有这样的人,生而为人能不能善良一点。”
正义的言论。
她瘫坐在地上。
愤怒。
悲伤。
无力。
从傍晚到午夜。
压抑的哭声混着照进来的寂寂月光,起起伏伏地印在雪白的墙上。
兽的轮廓。
她一遍遍地翻看着纯纯的作业本,整颗心都被放在了刀尖尖上,那刀剜着她的心,一片一片,直到削没。
墨迹散开,烙在本子边缘。
第二天,当日出的第一缕光照进屋子时,她突然好刺眼。
又是一天傍晚。
云蒸霞蔚,落日熔金。
她走上二十四楼的天台,抬眸去望烧着霞的残阳,她觉得,那是用火烧出来的烂疮,比这个世界还要大的烂疮。
她踏出一只脚。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前所未有的轻松。
她仿佛看见了自己死的样子,血流了一地,皮里的红肉外翻着。这时,她突然看到迎面走来了一群人,他们有点手里拿着碗,有的拿着杯子,走到她跟前,把她的肉抓进碗里,把她的血倒进杯子。
她定睛一看,发现那瓷器上面写着方方正正两个字“正义”。
嘭。
她知道,这一切没有结束,因为很快,他们就回瞄准下一个猎物。
冠以正义之名。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