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卷二.近岸

难以分晓的夜晚。

将他从海神湖中救起后，王冬发起了极为严重的高烧，他身体的御寒能力如今远不如常人，一场高烧，是很危险的事。

霍雨浩一直都在房间里照顾着他。不知过了多久，王冬的意识转醒，视线朦朦胧胧的，只能看见些模糊的影子。

即便如此，他也十分清楚那个人是谁。

病人吃力的攥着他的衣角，发起高烧的样子令人心疼。

他替他盖好了被子：

等到病人些许清醒一点后，他向床边的他问。

霍雨浩知道这是在骗人，但他不得不撒谎。

实际上，王爸已经过世了，当他寻遍每个角落打听到他的消息后，唯有一块石碑沉默地立在山坡旁。

风过无痕，只见芳草不停摇曳。

那时他站在石碑前，轻声放下一朵白花，随后抬头再度凝望，居然也有些伤感。

他在墓前说了句“谢谢”后便转动足尖，继续沿着来时的路返回。

石碑无言，但好像时刻注视着他们，露出慈祥的笑容。

……

王冬从被子中探出半个头，烧红着脸，像个没有独立的孩子。

霍雨浩少见得乱了一下，看来他并不擅长于撒谎。

病人松了口气，但仍有顾虑的事情。

烧得不成样子，但仍然一脸惊讶，王冬稍加思索后，接着说：

想到安歆烟那晚到点消失的事情，王冬觉得他同样也会如此，回到一天开始的地方，不免边好奇边觉得好气。

他要是大半夜突然不见了，会给他一种煮熟的鸭子飞了的感觉。

只有等他真真切切地躺在自己身边的时候，病人才稍微老实些。

……虽然鸭子会飞，但自己还是赚了。

王冬以如此理由安慰自己，至少这算是第一次和他同床共枕过夜。

……

这个晚上，他做了挺长一个梦，一梦便到了最后一日的傍晚。

他睁开眼睛，身边躺着的人早就不见了。

身旁他躺过的地方一点痕迹也没留下。

不相信这个猜想，他叠好被子，仔细的在床边寻找，最后还是找到了一点他的痕迹。

洁白的枕头上放着一缕轻柔的发丝，看到这，王冬略微震惊。

他一直都在，从未被重置带走。

这是因为什么？

难道轮回已经结束了？

……想不明白。

于是他跑下床，双腿结实有力的感觉重新回来了，头好像也没有发过烧的痕迹。

他的高烧退了，身子似乎也好了。

大概是因为和他睡过？

不再深究这些一时间想不开的事情，他唯一可以确定，这是一个好消息。

他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同他说了。

第35天.18:50

……

轮回的枷锁，似乎真的被打破了。

王冬没能想明白缘由，意识转醒后便下了床。

换了身干净的衣服走下楼，迎接他的是一场迟来三十五天的致歉会。

全校人都聚集在操场，宿舍楼下布置了一条长毯 ,于四周挂满了气球和横幅。

王冬不清楚他烧了一场后发生了什么，世界仿佛变得不一样了。

后来他才逐渐明白，所有的一切，都是霍雨浩做的。

他也没在做梦，他昨晚确确实实同他睡在一起，不过，霍雨浩比他醒得早得多。

他早早便起床，瞒着他，做了很多事情。

没人知道一天下来他以怎样的方式换回了王冬的清白，以怎样的方式让众人后悔不已。

……他一个人，一天时间，什么都做到了。

但在这之前，他却花了34天的时间，挽回一个名叫王冬的家伙。

在经他人告知后，王冬的神色愈发迫切。

迫切的想要立刻去见他。

事到如今，他改变了许多，并不再在乎身外之物。他如今唯一想做的，只有穿过人群的熙攘找到他，向他分享他因他的到来而带给他的喜悦。

想要告诉他他现在很好，没有一点事，不关烧退了，就连每况日下的精神也好了很多。

他知道后，一定会很高兴吧。

19:04

晚风恰好，王冬将双手揣在了口袋里，一步步朝天台边站着的少年走去。

少年在这里站了挺久，听到他的声音后，带着王冬最熟悉的神情浅淡回眸。

王冬走到他身旁停下，指着天台的角落懒洋洋地说。

霍雨浩点头，回想起了那时的情景。

那是他第一次主动向他伸出双手，献上满腔热忱，怎能不知道。

王冬爽朗地笑着，跑到他视线的前面来回摇晃：

尽管王冬很期待他能露出些欣慰的笑意，但他实际的反应格外寂静，让他被迫放下了笑容，不好的顶感爬上心头。

他轻声道。

也对，世间哪有什么疾病能好得这么快的。只有临死之前，身体自己也看不下去的时候，才会给予你一点善意的谎言，让你看上去不再疼痛，直至忘记悲痛。

霍雨浩抬眸，眼镜戴在脸上，沉甸甸的。

而他，并未消沉，而是一脸风轻云淡的样子。

随后突然轻嗤一声，病好了以后整个人都像以前那样风轻云淡的。

霍雨浩看着他，于昏暗处点头。

在他油灯枯尽之时，唯求他送他一路繁花。

他们坐到了天台的边缘，双腿垂落，脚下便是空荡荡的距离。

霍雨浩同他看完了日落，期间没有人说话，仿佛他们的时间从未流逝。

渐渐的，王冬觉得自己困了，就这样明目张胆的倚靠在霍雨浩的肩膀上，垂着眼眸，慵懒的视线眺望夜间的史莱克。

彼时，烟火升空，忽明忽暗。

斑斓绚烂的火光点亮整片沉寂的夜空，传出清鸣脆响，明朗了他心底的一片阴暗。

今晚的烟火，记忆里从未有过。

王冬知道，就算霍雨浩本人不说，这盛大的烟火大会，绝对同他有关。

那是他专门为他准备的。

王冬仰起头，面对着光壳流溢的深灰夜空，俊美的脸庞被渲染至极致。

……

耳边、眼前，像出了幻觉。

他似乎看见，少女在烟火下伫立，向他淡然目首。

安静了一会，王冬转头，对身旁的他道

他有点…好奇，他会有么样的愿望。

感受到他的目光，霍雨浩偏过了头。

镜框下的眼眸湖色荡漾，他嘴角轻桃，不动声色透着着吸引人的气质。

本想接着说设意思，他耍赖皮。但一旦被他认真的神色所及，王冬还是没忍住收敛些许。

既然他这么认真，他也不好含糊，向他如实地诉说心里话

抬头仰望绚丽烟火，他的内心平静毫无起伏，再没什么事能让它凌乱。

也只有他这个时候还会反过来提问了。

王冬没有否认，轻轻点头，

四目相对，王冬的心脏忽然像被什么揪住，喉咙苦涩，嘴唇发颤。

鼻尖是酸的，他大概在难过。

才刚认识不久，就得同他告别，换作别人多少也会有点不舍。

恍然间觉着，他们的误打误撞就发生在昨天。

回到他本该发光的地方，找回他最初的意气风发。

三十五天轮回，兜兜转转，后然发觉，他原先就拥有一切，绕了个大弯才意识到。

就像先前从未发觉霍雨浩一样。

现在不会了，再也不会如此了。

哪怕烟火即将燃尽、他的生命即将终结，他也在无声企盼，企盼打破轮回，企盼改邪归正。

浪子回头。

愿望说出口的那刻，有个名叫“唐舞桐”的男孩同他重叠在了一起，他的愿望，亦是他的愿望。

随后让他感到意外的是，回应他愿望的不是即将凋零的烟火，而是一直坐在身旁的人。

目光寸步不离，他清瘦的轮廓好似指引真理的高塔。

金色的圆框眼镜在辉烁中摇曳着晕影，侧身对望，眸如星海。

天台上的风那般清爽，他带着笑意站了起来。

霍雨浩一直在后退，而对着他眼神出奇温柔，轻声说着令他一头雾水的话。

霍雨浩深深看了他一眼，嘴角挂起些许笑意。

这样的反应让王冬很是慌张。

他摆头，越退越远，直至来到天台的另一侧，现在的王冬暂且够不着的地方。

这一刻，他已经等了很久、很久。

等待他亲口向他许愿，在他自己无法意识到的情况下…果然挺困难。

不过还好，他还是做到了。

他，终究还是对他撒了谎。

王冬话音刚落的时候，他又一次很温柔的笑着。

这一次，或许是最后一次。

他嘴角嘴角勾起，眼神温柔。

冬。

你要心怀期待，积极上进，这样，你的愿望就能实现了。

我会燃烧神魂，送你出去。

我要实现你的愿望。

……

烟花散尽，接着是久久的沉默。

往事如常，历经兜兜转转，少年当年未说出口的愿望被重新唤起，依旧炽诚如故。

三息之后，银光升腾，世界落下帷幕。

浪子回头，便是要回归起始。

他说的，他将不留余地、不缺不漏的照做。

即使烧尽神魂，不计得失，自行承担一切后果。

他说他想回头，他便带他回家，如此简单的动机。

直至王冬眼前他彻底消散，他的轻言细语似乎还在耳边回响。

如风一般，轻浮似梦：

“你的愿望，

一定会实现的。”

—————第35日.20:20.

：

他曾坠入无尽深谷，领略冷眼恶言。

也曾被他牢牢抓紧，寻求一片桃园。

自遇他眉眼如画的星光后，群星失色，他便深知其中的道理。

浪子回头，千金不唤，但他，是逆流追风的横梁。

自抓住他的那一刻起，所有既定的结局，都将被改写。

后来，每当提到他，他就将与他的回忆简单概括为两个岸边。

一岸春光融融，一岸少年如风。

回头是岸。

所有人都终将上岸，阳光万里。

第二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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