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潮宫,井越阁
“敖凌…敖凌…”
人影渐瘦,衣带渐宽。睡梦中的小痴憔悴了许多,轻声的唤着敖凌的名字,额头上汗珠点点,眉间紧皱出一个“川”形。
她已经高烧三天了,大夫说,她的病是心力所致,也就是思念的太深。左易本就不知应该如何和小痴说,见她如今病重,更不敢让她知道分毫。
“小痴,起来吃药了。小痴,起来吃药了。”左易轻轻的唤着。
一双眼眸缓缓睁开,眉头仍紧皱,两唇病白。她慢慢的爬起,一只胳膊费力的支撑着,说道:“左先生,敖凌,回来了么。”
“你放心吧!你快把药吃了,敖凌他就快回来了。”左易一边轻轻地说,一边端着药碗慢慢的走到小痴的身边。
“左先生,我几次梦见敖凌。梦见他和我说,若是有来生,他定要生在凡人家,与我相守一生。”
左易忽然心中一震,片刻后又说到:“你放心吧!我昨日还梦见敖凌龙君说他就快回来了,叫你不要多想。他的话你还不听了么!”左易轻轻扶着她,一勺一勺的喂着,心中不知到底应该如何是好。
“过几日,我把你送到青州吧!哪儿有更好的大夫,也更适合安心养病。等敖凌回来了我便带他去找你。”
“我不去,我就在这儿等他回来,哪里我都不去!”小痴轻轻挑眉望了望左易,脸上没有一丝的血色,眼中的泪水慢慢流淌下来,继续说道:“小画师,别送我走,好不好。”
左易心如刀绞一般疼痛,他轻轻的擦去小痴眼角的泪珠:“好,不走,我们一起等他回来。”
喂过了药,小痴继续昏睡了过去。井越阁外,左易轻扶着栏杆,一滴眼泪慢慢滑落,手中的云鬟镜里,一个女孩儿青春无限,天真烂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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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里,小痴的病情并没有太大的好转。而与此同时,更大的危机正在靠近,每至午夜时分,人们总能听到云潮殿广场上妖声阵阵,似乎还伴着哀嚎。即便是一些流仙方士也找不到那声音的来源,只在海边上找到几副人的尸骨。人们怕了,纷纷的和左易辞去。起初左易还不信,后来他才反应过来,禾叔已经多日未见了。
此刻,偌大的云潮宫里不再有往日的喧闹,曾经辉煌一时,如今却寂静的可怕。左易更坚定了,他必须要把小痴送走,而且不光要把小痴送走,云潮宫的所有人都必须离开。
午夜,左易远远的躲在暗处静静的望着,等待着那妖物的来临!他要看看,这究竟是什么妖物。
夜静谧,波光浮动,月浅星疏,不见人影。
“哒,哒,哒。”
阵阵脚步声传来,一个乌黑的人影出现在了云潮殿广场上,霎时间,妖风肆起。左易看不清那人的脸,却是认识他手中的断刃三叉戟,长安城中六和行馆里,左易曾经见过。
忽地,又一哈欠声传来,一人影伫立在云潮殿的台阶上。那人影左易也是认得,一身道袍,背负长剑,腰间两串铜钱、一柄葫芦瓢,竟是那画坛道士。
“就凭你?你也要杀我?”敖劫犀利问道。
“小道不敢,早听说龙君敖劫骁勇善战,小道只为慷慨赴死。只是不知,敖凌已死,你既已傲世四海,却为何不肯放过这小小的云潮城。”
“敖凌…死了…”左易怔在原地,不敢相信。
敖劫忽然放声大笑,笑声中夹杂着鬼哭狼嚎之声,无比恐惧。左易心中满是震惊,这根本不是他所见过的敖劫。
“我本就喜欢这里,自然就要回到这里。”那笑声肆无忌惮的散去,整个东海都回荡着无限鬼魅。
“哼!怕是今天在这儿,你要留下半条命了。”画坛狠狠地说道。
剑诀起,剑意生,画坛背上长剑忽地凌空而起,化出无数剑身形成一派汹涌的剑潮向敖劫涌去。
“生死一念,善恶一念,一念三千。此剑诀为三千诀,龙君请接。”
剑潮涌动,无数白色的剑芒将夜空映的透亮,敖劫被挡在剑潮之中。顷刻后,一声惊天巨吼,一只漆黑的巨龙出现在云潮殿的广场之上,那龙高十几丈,片片鳞甲下盛放着不屈的烈火。无数剑影涌在敖劫的龙身上,却终是扎不穿,刺不透。
剑影纷飞,忽地飞回画坛手中。万剑合一,长剑的光芒更盛。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画坛千年,只羡一人。”画坛纵跃而起,与敖劫同高对视,天空中出现一道巨大的剑影白光。只见画坛猛地挥去,那剑影白光也应势而下,直直的向龙首劈去。
敖劫见势猛然摆头,头虽躲过了,但龙身却仍被剑芒砍中,一层厚厚的鳞甲竟齐齐的被那剑芒削落,鳞甲之上还浸染着片片龙血。
画坛翩然落下,一只脚轻轻着地。而那巨龙似乎更怒了,发出惊天的咆哮声,张开血盆大口猛地扑来。只见那画坛不进不忙的向后轻轻一跃,单腿落到了云潮殿顶雕刻的仙人石上。敖劫也是反应了过来,翻转腾挪间又再次向殿顶扑去。
龙影急促,势不可挡,画坛再也躲无可躲,手中掐出剑诀。忽地,那巨龙仿佛撞到了一面气墙,向后弹飞过去,而画坛也仿佛受到重创,只觉得五脏六腑猛然一震,一口鲜血喷红了一片青瓦。
趁着敖劫撞晕弹飞的短暂数十秒,画坛再次掐指引剑,以云潮宫星阁为符,天地山川为灵,将一切力量汇聚到了剑锋之上,拼尽全力向龙腹刺去。
那敖劫一阵眩晕初缓,等回过神时,此剑已是躲闪不去,那剑锋竟直直的由龙腹刺进去了大半截。一腔龙血猛然喷溅,染红画坛一身道袍。
巨龙腾转,画坛手握长剑与之翻飞。一声脆响后,画坛手中的长剑忽然折断,整个人也随之飞了出去,猛地摔在了云潮宫的台阶上,砸碎了几排汉白玉的台阶。
一阵赤色的火焰拼命喷出,冒出浓浓的黑烟。画坛几番滚身躲动,身上衣物仍被烧焦一部分。他突然咬住了腰间的葫芦瓢,双手合十,一道水钟出现在了他的周围,隐隐之中还泛着金光。
半晌后,巨龙焰止,水钟消散,画坛口中的葫芦瓢也破碎成了无数的碎片落在了脚下。画坛此时已无他术,竟化作一只巨大的白狐露出满口獠牙,纵身而上,跃到巨龙的半身处。他顺着龙身拼命的向上爬,所过之处的鳞甲露出道道抓痕。
而龙鳞下的怒火却是燃烧的更为猛烈,白狐的身上也尽是烧焦皮肤浸透鲜血。猛地一跃,白狐与龙首撕打在了一起。他拼命的抓着龙脸,狐指间尽是喷洒的鲜血。
左易看的心惊胆颤。
轰的一声巨响。那巨龙竟直直的撞在了地上,将白狐深深的砸入碎石之中,整个狐身都被砸的变了形状。疲惫不堪又受如此重创,那白狐终于放开了手。而巨龙也是终于逃开,猛地飞去钻入东海,头也不回。
“画坛!画坛!”左易急忙的跑去。
深坑之中,画坛化身成人,已是满身的鲜血。他嘴间仍微微颤抖,仿佛还在说着什么,只是声音已是十分微弱。
左易探上身去,俯身倾耳仔细的听着他口中的话,心中悲痛万分,眼中热泪早已滚落,滴打在画坛的脸颊上,与他眼角的泪水交融到一起。
“我…我…心中…本有大义…奈何…此生…白狐身。”
语尽,画坛便慢慢闭上了双眼,天空中渐渐下起了蒙蒙的小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