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默哀

黎明时分，太阳刚刚升起，绿色的信号弹就从森林深处冲向天空。

“快起来！”琥珀激动地大喊：“他们发射信号弹了，就在东边！”

周围的巨人已经开始蠢蠢欲动，笨拙地攀爬着树木。

“我们走！”嘉文背上物资，开始移动位置：“这个位置太危险了。”

三人使用立体机动装置穿梭在森林中，飞快地向信号弹的方向接近。

中途，他们听到不远处传来喧哗声：

“把立体机动装置交出来！不然我就引爆瓦斯，你们谁也别想活着从这里走出去！”

“对！既然我们都要死了，那你们也别想活着！”

“你们冷静一点！你没有看到刚刚的绿色信号弹吗？我们现在得合作，你先让我补充瓦斯，只要赶过去和韩吉队长他们会合我们就能得救了！”

“是你们能得救吧？我算是知道了，除了你们调查兵团的人，我们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里！”

“对！你们这是谋杀！”

“只有立体机动装置才能在这里生存下去！抢他的装备！”

新兵为首几人都纷纷拔出刀刃：“让我们补充瓦斯！巨人马上就要来了，不然我们都得死！”

“那就都死在这里好了！”

“你疯了吗？”

琥珀眼睁睁地看着那人在瓦斯补充口点燃了火柴。

“琥珀！快离开那里！”身后传来嘉文疯了一样的尖叫声。

琥珀是三人之中离爆炸位置最近的。

没有人知道瓦斯爆炸的威力有大，但是他们清楚那是整整五个比人还高大的瓦斯罐。

树木纷纷倒塌，固定钩也被爆炸波轰飞出去，失去控制的琥珀感觉到头狠狠地撞在了树干上，便在那剧痛中昏迷了。

这场轰动整座森林的爆炸，扬起了几个小时都难以平息的灰尘，直冲天空。森林中泛起浓浓迷雾，让正于巨人战斗的韩吉队等人遭遇了视线模糊的巨大打击。

利威尔疲惫地切掉周围最后一只巨人的后颈，落在屋顶上时，微微喘息。

他换上备用刀片，已经无暇去擦拭手中鲜血。

这是多少只了？两百只？还是更多？

这是一场战争，是对生命的剥夺。

可是到现在这个地步，利威尔对生命的逝去已经逐渐有些麻木了。

轰鸣巨响让他忍不住侧目，巨木森林那边浓烟滚滚冲天而起，飞鸟走兽都四散逃离。

“埃尔文！”他冲到不远处的团长面前，指着远处硝烟的手在微微颤抖，他厉声问：“那是......怎么回事.....”

“新兵中临阵脱逃的人肯定不少，估计是难民不满，所以引爆了瓦斯吧......”经常大声指挥，所以埃尔文的声音已经有些沙哑：“如果韩吉在，应该不会让这种事发生，最大的可能性就是韩吉队已经分散了，新兵没有人组织管理。”

“什么时候撤退？”利威尔默默收起刀。

“你休息吧。”埃尔文转身看向那些还在街道逃窜哭号的难民，淡淡地说：“等该牺牲的人都牺牲完，我们就撤退。”

一直等到几个小时后浓烟散去，韩吉等人才开始往爆炸的方向寻找生还者。

爆炸时，嘉文的立体机动装置的风扇处因撞击而出现了些许故障

“该死！”嘉文艰难地操作着装置，摇摇晃晃避开巨人。

刀片虽然很多，但是瓦斯很快就要用完了，这时她的装置又因故障而无法登上更高的树枝，一旦在遍布巨人的森林中停下，就是死路一条。

因为有树干遮挡，嘉文并没有在爆炸中受伤昏迷，她一直在呼叫寻找失散的亚瑟和琥珀，但那时森林中可视程度实在有限，她可能无意中走反了方向，反而离爆炸的地方越来越远。

周围的巨人多了起来，嘉文咬牙，最终打响了唯一的红色信号弹。

“救救我！救救我！我还不想死！”底下被巨人追赶的女人听到信号枪的动静，哭喊祈求着朝嘉文跑了过来。

嘉文微微别过脸去。

“求你了，救救我......”女人蓄满泪水的脆弱眼神扯动着嘉文的心弦。

绳索急速滑动，刀刃撕裂肌肉，巨人轰隆一声倒下。

嘉文抱起女人，落在高处的树干上。

“我已经发出信号了，待会就有人......”嘉文的话停在她微微张开的口中。

女人将匕首插进了她的腹部。

“对不起......对不起，我想活下来，有立体机动装置才能活下来......”她哭着说。

嘉文想起了亚瑟的话。

他们只是普通人，他们只是想活下来.....

没错，但我不会原谅他们。

嘉文低下头，缓缓笑了。

女人愣愣地看着她，颤抖着把匕首推得更深了一些。

嘉文猛然把女人从十几米高推了下去，迎接她尖叫的，是巨人张大的嘴。

嘉文没有拔出匕首，那样做只会让失血更迅速。

她静静地靠着树干，握起拳头，拳心指向心脏。

“我已经再也没办法......为人类而战斗了......”她低低的呢喃被巨人的脚步声淹没。

韩吉等人赶到时，从巨人口中救回了嘉文。

但此时她已经失去了左臂，腹部的伤口也血流不止。

“你还有其他同伴在附近吗？”韩吉问。

“有两个人。”嘉文脸色苍白，声音十分虚弱：“我们在爆炸之后走散了。”

“我们会一直发射信号弹在这里等那些还可能活着的人，但是......明天一早我们就离开，如果他们还没有回来，就按照失踪处理，你能理解吗？”韩吉的声音无奈而悲伤。

嘉文疲惫地闭上眼，微微点头。

一直到傍晚，陆续有三个新兵负着伤归队了。

他们的物资保存还算充足，药品绷带应有尽有，但像嘉文这样伤势严重的，如果不尽快回去接受治疗，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第二天清晨，旧城区发射出蓝色的信号弹，意味着撤退。

两队人马按照原定的计划在巨木森林边缘处碰面。

“报告团长，我队现存61人，13人重伤，29人轻伤。”韩吉的声音让训练兵团在场所有人都鸦雀无声。

巨木森林的战斗中投入了调查兵团六百人，如今只有61人生还；而旧城区投入的调查兵团九百人，在兵长逆天力量的帮助下，稍微好一些，有92人活了下来。

“喂，韩吉，你组织过搜救了吗？”利威尔低沉的声音忽然打破了寂静。

韩吉表情遗憾：“森林太大了，而且我们人手不足，伤员也很多，所以只进行了小范围的搜救。”

“现在人手够了。”利威尔说。

大家都露出复杂的表情。

有人想组织搜救，因为他们心中还有一丝不愿放弃的希望；也有人不想组织搜救，因为他们觉得已经没有意义了。

“利威尔。”韩吉显得很平静：“我们已经不能再失去任何人了。”

失去？他已经失去所有了。

利威尔猛然抬起头，眼中的怒和绝望被他嘶哑的声音压了下去：“我一个人去。”

“利威尔！”埃尔文出口喝止他骑马离队的行为：“你忘记你答应我什么了吗？”

他答应将力量借给埃尔文。

答应了她将成为自己的盔甲而不是......软肋。

可是，他还答应了，活着去见她。

“我没忘，反而是你，你不相信我吗？埃尔文。”利威尔看着森林深处，没有回头。

埃尔文紧蹙着眉头，没有说话。

所有人都察觉到了两人此时剑拔弩张的气氛，却不知如何改变现状。

“她死了。”虚弱的声音从他经过的马车上传来。

利威尔停住了马。

失去一只手臂的嘉文艰难而缓慢地爬起来，和利威尔对视的眼神平静得近乎漠然：“她当时离爆炸很近，当场死亡。”

利威尔笔直地坐在马上，抿着毫无血色的唇，唯有握着缰绳的手微微发白。

前天夜晚，嘉文看到琥珀偷偷带着一条领巾，追问她无果，便开玩笑着抢了过来，没想到后来难民暴动，她没来得及将领巾还给琥珀，就和她分离了。

看到如今利威尔这个态度，嘉文也大概明白领巾的主人是谁了。

“适可而止吧。”嘉文从怀里取出那条纯白无瑕的领巾，丢到利威尔手上，一字一句地说：“利威尔兵长。”

利威尔看到那条领巾时，他长久以来都挺得笔直的脊背，不知为何忽然慢慢弯了下来。

嘉文躺回马车里，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

坏人总得有一个人来当。

虽然她难以接受，但是目前这种情况，琥珀和亚瑟，恐怕早就已经……

也是，若韩吉队长再晚赶到几秒钟，她自己现在也已经进入巨人的肚子里了吧。

“撤退，原路回城。”埃尔文首先驾马掉头离开。

杂乱的马蹄声和马车轮子的滚动声中，训练兵团的人隐约听到身后有一个人在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

“喂，琥珀，我们说好了活着来见彼此，你却没有遵守约定吗？”

但是没有人回头去看。

那个杀了几百只巨人，救下无数同伴，能力逆天的传奇兵长，此刻谁也不愿意去看他的表情有多么绝望。

他是人类最强，他是寄托着人类希望的兵长。

但他也是个人，也只是个会因为失去而落泪的人而已。

也只是，利威尔而已。

846年春季的玛利亚之墙夺回战，投入了调查兵团全体一千五百人和难民二十五万人，历时五天，战斗以失败告终，调查兵团中唯有121人生还。

此次战争损失了将近五分之一的人口，罗塞之墙内的饥荒问题反而得以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