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乐太子，数百年没有巡游了。
神官巡游，法力信徒都会大增。凡人们大抵都是这样——总不能全心全意不求回报地信着什么。跪在神台前虔诚祈求无病无灾，转眼就要心底生疑：我花了这么些香火供奉他，真能给我什么利益吗？
于是当时仍贵为太子的谢怜，每年总要到故国去巡游几次。在自己最大的神庙里显个灵，或是给王公贵族托个梦，每每让母亲好几天笑容都压不下去。
他还记得那样的盛况。太子悦神精美的图像满街吆喝着售卖，他的信徒们似乎不仅仅当他是个武神，还是保平安保财运，甚至保进士及第多子多福的万能神官。
那时候他的画像还不能招来霉运呢。
就连街边衣衫褴褛的乞儿，也不似往日一副死气沉沉的脸招人怜悯，而难得地受大人们的影响高兴几天，嘴里哼唱着仙乐独有的歌谣。
这歌调子太过复杂，是宫中独有的繁复华丽的调子。于是传唱在坊间，逐渐失了原本的音调和唱词。
“上元灯火漫天，千山万水潋滟。白衣蹁跹，仗剑执花，天下妄言。”
***
花城唱起这首歌来的时候，声音低沉。并不如往日一般夹杂着些玩笑与情意，这一次，专注而虔诚无比。
谢怜放空了心情听他慢慢唱着早在记忆里蒙了灰的歌，恍恍惚惚记起那是自己的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巡游，曾有一个小孩子一路追着他的衣摆，锲而不舍要和他一起走。
天光微燥。风信忙着赶走这不知怎么能感知到殿下在哪的怪小孩，谢怜却忽然起了些好奇心思。
这样的追随似乎并不使人生厌。
当日他离去时，那孩子眼神里的落寞满的要溢出来。
“殿下，快走吧，陛下还在等着你。”
“这小孩，过不了两天就会忘了的。”
小孩靠着身后爬满青苔的墙，声音发颤唱着一首他并不很明白意思的歌。
“彼时金枝玉叶，斜冠散发问苍天。身在无间，……”
***
身旁的声音忽然安静下来。一段落未完，谢怜以为他只记得这些。
“这首歌，应是还有最后一句的。身在无间，心亦在——”
“身在无间，心在桃源，殿下。这首歌不该这么写。”
这鬼难得执拗一回，不肯照着谢怜说的歌词唱下去。细细想一想，自己身在无间却做不到心在桃源的日子，也并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
两人相对沉默了一会，共同走在从前仙乐皇城所在的地方。如今这里没了国王皇后，没了那个金枝玉叶的少年，物是人非间却兴建了几座仙乐殿。
华丽至极，但他不怎么喜欢。
走进神庙里，正当午后的缘故，只零星几个人在。谢怜此来本不是为了巡游，自然是人越少越好。
谢怜走上前去，微弯腰拿起一盏莲花灯。这种灯用料普通，不是能升上天作星河的那种长明灯，却也价格不菲。
他吹灭了摇曳的火光。
然后抽走了神台下供人跪拜的垫子。
最后在金子做的神像旁边，放了一幅画像。
花城在旁边默默看着，许久出声问他。
“殿下，那首歌，还有后半段的。要听吗？”
褪去华服金面，这人间已换了多少家。红叶吹落轻纱，看落日残霞。
……
红叶苍山，方见花开满城一念间。千灯观前，与君话桃源。
***
这倾酒台，倒是比当年更加鲜妍了。
春日来最美不过。清晨的草叶尖上缀着晚霜结成的露珠，石台泛着寒气，与并不灼烫的阳光碰上，逍遥散仙一般。
风水殿二位神官，一向是形影不离共同出游的。不管他们究竟是兄弟或是兄妹，还是最烂俗的本子里编排的夫妻，总归是感情深厚，成神以后都是如影随形的。
风师总要拉着水师一同下界，水师也乐得和他在一处。
倾酒台周围，种着的是一大片桃花树。他来的时节还太早，见不到桃花满枝朵朵绽开的盛景。师青玄轻抬起细枝来，目光流连在仍泛着青的花苞上。
遗憾。专为踏青寻欢而来，却未见到桃花的欢迎。
远远望去，一批风水师的信徒跪成一片，因为前几日水师大人便放了话下来，在州官的梦里显灵，说今日辰时神灵降世。
他的巡游一贯是这样的排面。可师青玄对那乌泱泱的人群本能地退避，看那一群人衣袂翻飞口里不断祈求着他们二人，竟觉得还不如这桃花赏心悦目些。
铜马金车在天空中划过金色的弧线。
一个胖子正巧抬头，心中既惊又喜，放开了声音喊道：
“风师娘娘，我今年三十有二了，保佑我能讨到个俊媳妇——”
被点到名的风师娘娘没忍住笑出了声。
看来人间编排错了的不仅是性别，想象力过于丰富的凡人，还给自己擅自安上了奇怪的职责。
一偏头，哥哥正似笑非笑瞧着自己。为这样莫名的理由被笑话，展了折扇挡脸略带羞恼，无奈转移话题。
“哥，今天桃花没有开，又要十几年看不到这里的花了。”
“……过一月就带你来赏花。如何？”
***
这片土地上，应是没有香草豆荚的。
这样昂贵的香料对姑娘别有一种吸引力，搁在梳妆盒里日久生香，草木的清香混着这种植物特有的馥郁香气，最是诱人。
也难为这位北方武神了，能在自己领地里寒冷的气候中寻得香草豆荚的替代品。化作个凡人模样闲步在街头，不知怎么就和街边卖白萝卜的姑娘搭上了话。
蹲下身去拿起她的萝卜细细看，抬眼一笑便能勾动多少女孩的心。
“姑娘比海棠花更清丽呢。”
那女孩颊边飞红，伸手触到发梢别着的一朵海棠花。
“如此肃杀秋日，还能见到如花的美人，”裴茗放下萝卜而专看着眼前的人，“当真是人生一大幸事。”
她掩了口笑，目光不敢往他身上落，只盯着地面消化无处安放的悸动。
“公子也是……风采卓绝。”
“不过姑娘，怎么不佩香囊呢？在下这里倒有一束香草，别在身上，骨肉生香。”
伸出手去给她放在手中。她为掩饰红透的脸颊低下头去，再抬头时，早已没了他踪影。
***
【小剧场】
“怎么偏偏是和你一起巡游。”
“你当我乐意？不愿意就滚，没了你还清净。”
“将军大人好生金贵啊，有了你便不准旁人巡游？”
还没等到达人间，两个人已然吵得不可开交。
他们下来的时候，正是人间端午节。逢年过节求神总是格外热闹些，两拨信徒也就越发地看不惯对方。
“南阳将军好！南阳将军神勇无敌！”
“对上女人的时候还不是胆小懦弱避之不及。”
“玄真将军好！玄真将军宅心仁厚！”
“……就你？”
慕情瞪了他一眼。
……好吧，他自己也不信。
中间引用歌词出自《悦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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